「 尊敬的各位領(lǐng)導(dǎo)、老師們、親愛的同學(xué)們：您們好！ 」
「 ……多次獲省市大獎，還曾獲得『我愛祖國』小學(xué)生鋼琴大賽的全國金獎……小學(xué)六年級時，榮獲了第四屆市十佳少年的光榮稱號……《現(xiàn)代少年報》、《中國少年報》等多家報社的記者采訪、報道了我的事跡……成績優(yōu)秀，年年被評為三好生。 」
這當(dāng)然應(yīng)該是他該有的。
美麗賢惠的妻，聰明活潑的女，平步青云的事業(yè)，如意幸福的家，只有這樣的日子才配得起他。
但就足夠了嗎？
他就不再有別的欲念？
靜夜里醒自一室皆春，妻女之間，他的身體溫暖，但他的心靈是否寂寞？
而他沉默下來的瞬間，眼神總像鷹飛到極遠(yuǎn)處極遠(yuǎn)處。
我只是匆匆搜尋關(guān)于明石的一切。
「 我的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曾在老山前線負(fù)過重傷，縫過40多針，立了二等功。他經(jīng)常拿老山烈士的事跡教育我…… 」
我很意外，他受過傷，立過軍功？
如此輝煌成就，是人人都知道吧，除了我。
除了我，我不曾了解他的過去，我不能參預(yù)他的將來，我不可以把握他的靈魂，我甚至，沒有機(jī)會細(xì)閱他的身體。
我的愛卻不可救藥、無所反悔。
「 我跟爸爸同一天過生日，都是7月16日，爸爸總帶我去烈士陵園…… 」
我給該文取了十分夸張造飾的三個小標(biāo)題：一、學(xué)子苦心，十年臥薪嘗膽志；二、融融愛心，愿化春雨暖人間；三、拳拳孝心，寸草報得三春暉。大加潤飾，如編稿般精致。甚至細(xì)加眉批，注明：「 可增加學(xué)琴途中遭受挫折后，父母師長說故事或舉物設(shè)喻的例子。參見《讀者》第某期某文…… 」。
心平氣和傳回去。
傳真機(jī)嘎嘎地吃進(jìn)去，又自另一端吐出，原封未變，那端也沒有動靜，但下角已經(jīng)打下小小紅色的：傳送完畢，一切OK。
高科技下，許多不得不的言詞都免了。
忍不住買了個半人高的黑猩猩，遍體長毛，雙手捧著一張紙：生日快樂！用特快專遞寄出，是7月15號寄，還是16號？怕到得太早，又怕到得太遲。
但，竟然，怎么會，的確是，為什么———一無回音。
我盡日里坐立不安。
漫不經(jīng)心拆封信，一瞟信封：某某縣公安局某某派出所。多的就是不相干的人用著公檢法的信封信紙，以證明其真，偏偏這批稿子，假的相當(dāng)多。
假做真來真亦假。
「 錦顏：你好！
第一次給你寫信，不知該怎么稱呼你。 」
像有轟的一聲，在我心里。眼睛在信紙上跌跌撞撞，趕不及地要到最后，識出他的名字。
——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jīng)過去，海也不再有了。
「 我現(xiàn)在是在云南。正好要出差，便抱著你的猩猩上了火車，一直帶到這里。已經(jīng)很多很多年，我沒有這樣開懷大笑過了。 」
他喜歡他喜歡他喜歡。
——我又看見圣城由神那里從天而降，預(yù)備好了，就如新婦妝飾整齊，等候丈夫。
「 但是因為實在太大，不方便背，我就在這里送了朋友。對不起。 」
可以抱著它千里萬里，卻不能帶回身邊。是魔幻世界的寶物，在真實人生里，原無用武之地。
底下許多行，才起頭，又劃掉，一個一個墨團(tuán)，仿佛是半個我，又仿佛是半個你，猶豫矛盾，不能寫盡一個字。
「 其實我算過，等你收到這封信，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但還是覺得，寫下來比較好。太多年沒有寫信了，都不懂怎么寫，如果有錯別字，不要笑我。 」
——他是將生命泉的水給那口渴的人喝。
翌日清晨我醒來，陽光是金色的。
「 我們的祖國似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我不斷地重復(fù)著，「 啦啦啦，啦啦啦。 」
龍文來的時候明顯愣一下：「 你叫這是和暖的陽光？ 」戶外天氣是42℃，8月鞭也似的陽光敲在玻璃窗上，嚦嚦有聲，清晰灼痛。他噓一口氣，「 難怪女人不能作氣象預(yù)報，她的心情便是她的天氣。 」
我但笑不語。
他看我一眼，搖搖頭，遞過一個小包，「 喏，她給你的。 」
胭脂粉黛香水，皆精致小巧，醉花月的奢迷。我問：「 什么？毒藥、夜巴黎還是克里斯迪奧小姐？ 」
他莞爾，「 真懂還是看時尚雜志學(xué)兩個名字？這是妒忌，現(xiàn)在最流行的牌子。 」
「 妒忌？ 」我訝異。
他哼一段歌，自然而然腳下有些舞蹈之意，「 巴黎這一季榜上金曲：『一點點妒忌，激起一點點的愛』。 」
我忽然心內(nèi)一動，只甜甜笑：「 龍文，我?guī)闳�店吃牛肉面好不好？ 」
龍文一身的名牌衣飾，與小店的油膩桌椅，各自立場分明，他端著一個破口的碗不尷尬，小心地喝一口紅油，「 嗯，味道不錯。 」
所謂修養(yǎng)———不喜歡，仍表示尊重。
而他笑容越來越苦，因已是第三天的第三頓。終于聽見老板娘與誰招呼：「 沈處長，來了？好久不見。 」
像嗖地一聲，什么自我頰邊掠過。
他第一眼看見我，愣一下。
他在另一張臺子前坐下。神色如常，與老板娘寒暄的聲音如常，低頭吃面的姿態(tài)如常，臉孔一仰一仰之間，卻頻頻注目于我們。
眉宇之間隱約震動。
不待他吃完，我便和龍文走了。
奔月似輕盈步伐。
不數(shù)日，明石打電話來，一貫地不著力，「 有幾張博物館的贈券，過來拿兩張，跟男朋友去看。 」
這是第一次，他這樣明白地提到———「 男朋友 」。
我輕聲而肯定：「 我沒有男朋友。 」
「 那天那個呢？ 」問得若無其事。
我笑：「 如果他是，那你也是。 」是否太曖昧，不留余地，「 反正都滿足條件1：男；2：朋友。一個人不想去，你還是和太太小孩去吧。 」
「 她們哪有時間，卓然星期天鋼琴考級，她媽媽陪她，忙得不得了。 」
忽然兩人之間是冗長至不必要的沉默。
我心如黑人勁舞的鼓點般急驟跳動。
過濾掉我身邊的人，也淘汰掉他身邊的人，只剩了我們兩人，彎曲纏繞的電話線像銀河般浩瀚不可跨越。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原來呼吸也是有重量的，一波一波沿著電話送過來。我聽著他的呼吸，慌張得不能自已。
「 那么，我們一起去？ 」
他終于說了。
烈日已經(jīng)落下，可是地面依舊是滾燙的，像一個熱情女子，記起舊事仍心潮澎湃。
8時，我準(zhǔn)時來了。他在路燈下轉(zhuǎn)身。
霎時，所有南國日子都回來。
茂茂竹林，在夏天格外森綠蔭涼，有蟬的叫聲，瘋狂燃燒，叫成透明的一根線，那狂喜的顫栗。我只是看著他，心悅君兮，君知不知？
……怔一下問：「 你說什么？ 」
明石立住看我，「 不肯告訴我嗎？ 」
我愕然，「 我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 」
他遲疑一下，「 沒什么。哦，你跟伊龍文怎么認(rèn)識的？ 」
已經(jīng)打聽出他的姓名？我笑道：「 跟認(rèn)識你一樣，與一場血和死亡有關(guān)。 」
「 那么，忘憂草呢？ 」
「 方萱？我采訪過她，寫了一篇她的文章，大概，我想想，11月可以登出來吧。 」
明石的眼光壓下來，「 你們熟嗎？ 」
「 不算吧。 」有點驚惶，他的目光如此沉重，我只覺承不起。
在博物館的水磨石地板上，他的腳步一時輕一時重，他終于說：「 錦顏，我需要你的幫助。 」
「 我的幫助？ 」我訝然。
他說：只是幌子，所謂貿(mào)易、進(jìn)出口，忘憂草其實走私，偷逃國家稅款，他們早已掌握線索，苦無明確證據(jù)。
他還說……
全世界充斥著的，都是蟬的叫聲，我快聾了，看著他的嘴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像嚼著一塊吃不完的口香糖，卻什么也聽不清。
他竟還在說：「 錦顏，我需要你的幫助。 」如此如此懇切。
這世間的豐盛，情愛的撫觸，讓我不能控制我的愛與欲望，而生命只是短暫悲傷，
你怎忍將我這般傷害？
我的聲音陌生，全然不似我自己：「 你約我出來，為了跟我說這個？ 」
「 錦顏…… 」
「 不用說了， 」我粗暴地打斷他，轉(zhuǎn)身便走，一步步踏在自己心的碎片上。
像一場全軍覆滅的戰(zhàn)役，我的愛損失殆盡。
但方萱……他說的是真的嗎？
再見龍文，我管不住自己的舌頭，「 你們公司，主要做什么？ 」
「 貿(mào)易啊。 」
「 貿(mào)易是什么？ 」我直通通問。
「 買進(jìn)賣出。 」
我冷笑，「 我知道，街口小賣店，都是買進(jìn)賣出，一張八毛錢的郵票，可以賺四分錢。我是問，你們買進(jìn)賣出什么？ 」
他正在幫我拆信，此刻慢慢停下，「 錦顏，你究竟想問什么？誰跟你說了什么？那個老男人？ 」
良久我才道：「 龍文，我們?nèi)ズ染啤?nbsp; 」
兩個人，干掉三瓶不知年紅酒，都有點過了。龍文臉孔似關(guān)公，我便極愛笑，總是呵呵呵，凡事無一不可笑。夜已寂，我們東倒西歪在長堤上，聽見遠(yuǎn)遠(yuǎn)海關(guān)大鐘沉沉敲著，數(shù)都數(shù)不清多少。
我問龍文：「 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家里，做清高狀，表示你不沾家里光？ 」
「 我來告訴你， 」龍文笑：「 我高祖父點過清朝的翰林，曾祖父參加過同盟會，祖父在國共兩黨都是高級將領(lǐng)，父親是有建樹的結(jié)構(gòu)工程學(xué)家，母親是留日的醫(yī)學(xué)博士……到我，便強(qiáng)弩之末了。 」
我笑嘻嘻：「 你也不差呀。 」
「 我， 」他自嘲，「 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年華老大，一事無成，做一份莫名其妙的總裁助理，大太監(jiān)李蓮英身份。 」苦笑，「 據(jù)說這樣的人家是天生要出敗家子的。 」
我大笑：「 龍文，你怎么會是敗家子？ 」
「 還不是， 」他嘆一口氣，「 我十六歲早戀，十八歲出國，在法國呆了七年，只混了張文憑回來。 」
我稀里糊涂地拍拍他，「 大學(xué)是夢想的準(zhǔn)備。如果跟夢想無關(guān)，學(xué)得差一點有什么關(guān)系。 」忽然省起，「 你有夢想吧？ 」
「 有。 」他非�？隙�，「 但是很幼稚。我要和相愛的人一生一世，地老天荒。像中學(xué)生是不是？ 」
我大笑，「 地老天荒？你能活多久？地球爆炸了都活不到地老天荒，我要求沒那么高，我喜歡吃巧克力，就想開家巧克力專賣店，叫做———什么呢，『錦顏之夢』？在一個巧克力色的下午，坐在陽光里，咬一塊香濃的巧克力，喝一杯釅苦的秋茶，看一部叫做《威尼斯之死》的電影或者叫做《金閣寺》的小說，而人生并沒有更苦的事了。然后，把我一生吃過的巧克力盒子都掛在墻上，等我老了，再沒人送我巧克力的時候，我就坐在店里看它們，看，我的一生都在墻上了。 」
不知為什么那么可笑，我伏在堤上笑得眼淚都迸出來了。
龍文靠近我：「 錦顏，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
我睜開半只眼，「 然后明天早上被我媽媽痛罵一頓，女孩子家在外面喝酒？人長大，的確有些行為要背著家人了。龍文，不好意思，我信任你如同信仰，你家有沒有空房間？ 」
龍文遲疑一下，先說：「 我打個電話， 」然后才答：「 我一個人住。 」
但也并不是誘惑，我倒下來就睡著了，所有輕憐蜜愛，抵不上一夜好覺。
驚醒，天已大亮。我松開酸麻的手臂，才怔忡發(fā)現(xiàn)，千般溫柔，只來于一個枕頭。
而那夢中的臉容……我掩面，不肯向自己承認(rèn)。
龍文住的地方很大，所有門都閉著，我數(shù)一數(shù)，十一個，連龍文睡哪一間都搞不清。
也不敢去搜尋衛(wèi)生間。只頭痛欲裂，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