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可愛，這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存在他腦海中的想法。雖然她穿著中性化的牛仔褲和大雪衣，但在舉手投足之間卻還是明顯地流露出小女孩的青澀。
而那也是使他會想要挺身而出幫腔的原因，看到她窘困地漲紅了臉坐在那里，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使蘭生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但她像是不打算領(lǐng)情似的冷言回絕他的好意，這使他有些愕然于所碰的軟釘子，但那股不快很微妙的立即消失無蹤。蘭生困惑于自己的心態(tài)，但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逗她開心，所以一路上沒事盡找她說話。
當她面無表情地搖著頭時，蘭生心情也很沮喪不安，其間不夾雜的指責自己多事多嘴，但他就是沒法子命令自己離她遠一點，只是像只無頭蒼蠅的在她身旁打轉(zhuǎn)。
這種感覺很特殊，令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描述自己心底那泉涌而來的焦躁是所為何來。直到她終于肯開金口后，那種奇妙的感情，唉，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就好像全身所有的毛細孔都舒展開來，輕松得教人想高歌哈利路亞。
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的情緒了，他稍稍收斂臉上的笑意，裝得一本正經(jīng)地混入擁擠的人群中，思路卻有像陀螺般地繞著那個綁條長長辮子的女郎打轉(zhuǎn)。
接下來的行程又是到另一個王宮參觀，面對團員們叫苦連天的表情，瑪姬有些失笑地拿起麥克風。
“參觀完了那間熊布朗宮，有沒有什么感想？好啦，接下來我們先坐在車上瀏覽維也納的市區(qū)風光，然后我們要到下一個目的地，是一位尤金王子建的王宮，里面現(xiàn)在已經(jīng)辟成博物館，不過很可惜時間不夠，所以我們不進去參觀博物館，只看王宮。”她話還沒說完就已經(jīng)被全車大部分又陷入昏昏欲睡的團員們的樣子所打斷。
關(guān)好麥克風，瑪姬一轉(zhuǎn)身就撞到了一堵肉墻，她狼狽地雙手在空中亂抓，一方面手忙腳亂地扶住眼鏡。
“瑪姬，你還好吧？”蘭生眼明手快地拉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一邊將自己的小牛皮袋扔到瑪姬身旁的位子。
“還好，你有什么事嗎？”瑪姬指指那個牛皮袋，疑惑地偏抬起頭�！澳阈枰覟槟惚９軚|西嗎？”
蘭生避開她的目光，長手長腳地跨進了那個靠窗的位子�！拔蚁霌Q位子�！�
瑪姬不必回頭就可以感受到背后那令她頸背汗毛直豎的眼光是怎么回事，她面無表情地直視著蘭生，直到他受不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喜歡坐前面一點�！碧m生說完兩手一攤，滿臉無辜神色地面對著她。“快坐下，待會兒車轉(zhuǎn)彎的話，你又要表演精采嚇人的高難度特技了�！�
咬牙切齒地坐在他身邊，瑪姬壓低聲音對他吼：“我到底是哪里對不起你了，為什么你非置我于死地不可？”
“呃？”蘭生一骨碌的坐直了背，他瞪大眼睛地湊近瑪姬�！拔衣牪欢阍谡f些什么，我怎么會置你于死地呢？我像那么殘忍的人嗎？”
瑪姬斜睨他一眼，挫敗地將臉埋在雙手之間，過了一會兒才搖搖手瞪著他看：“你忘了剛才在熊布郎宮的咖啡廳發(fā)生過的事啦？”
“你是指那三個女人？”蘭生伸出食指稍稍往后指。
“你真聰明。”瑪姬已經(jīng)氣得快沒力氣說話了，只能喃喃的閉上眼睛。
“她們又關(guān)我什么事？”蘭生輕描淡寫的反問。
“是不關(guān)你的事，可是會影響到我�。 爆敿Ф溉坏貜堥_眼，然后眼睛瞇了起來，一個字一個字說著話�！澳汶y道沒發(fā)現(xiàn)她們對你挺有好感？”
蘭生不安地在椅子上挪挪身體�！拔蚁氪蟾虐�！”
“不是大概吧，只要不是瞎子跟小孩，誰都看得出來了。你不可能遲鈍到連這種感覺都沒有吧？”瑪姬仍是用她清脆的嗓音輕聲而又字正腔圓地說道。
像是身上爬滿了螞蟻似的，蘭生搔搔頭嘿嘿地笑了兩聲�！斑�，可能有那么一點吧！可是那跟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跟我坐在這里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瑪姬望著他的表情，就好像他是個白癡似的絕望。“先生，于先生，她們以為……呃，她們或許以為我跟她們有同樣的想法跟念頭；所以對我?guī)в袛骋猓@樣會影響到我的工作，你明白了嗎？”
“有這么嚴重嗎？”蘭生有些無法置信的叫了起來。
“相信我，我的直覺向來都是最準的。拜托你跟我保持點距離好嗎？否則這往后的幾天，我真不敢想像該怎么過�！爆敿дf到后面幾乎已經(jīng)要變成哀鳴了。
“可是根據(jù)科學實驗顯示，直覺也未必都是準確的，其中或多或少也會有誤差的，我……”蘭生看到她那又氣又急的樣子，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我才不管你那什么鬼科學實驗，我只要你離我遠一點就好了，可以嗎？我還年輕，還不想為了個男客人而被其他的女客人給生吞活剝了！”瑪姬用力握緊了拳頭又放松，臉色陰霾地面向他。
“唔，看樣子你似乎真的很困擾，好吧，我盡量克制我自己�！碧m生說著將自己的牛皮袋抱在懷里站了起來，但旋即又坐了下去。“對了，我還有件事要請教你�！�
受到蘭生一本正經(jīng)的感染，瑪姬打起精神地迎向他。“有什么問題盡管問，不要客氣�！�
蘭生東顧西盼了一會兒之后，非常嚴肅地俯視著嬌小得幾乎陷在椅子中的瑪姬�！澳恪闶遣皇歉齻兯J為的一樣？”
“啊�。俊爆敿嗨苣镜袼频恼艘徽��！皩Σ黄穑覜]聽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你是不是被她們說中了，對我有好感？”
“咦？”瑪姬哭笑不得地盯著他看，她為這個突兀的問題感到十分棘手。荒腔走板地笑著，腦海里拚命的在搜尋比較合適的答案�！拔摇摇�
“嗯？你怎么樣？”蘭生看著她眼神迷亂的模樣，感到有股說不上來的親切。
“我才沒有咧！”瑪姬好不容易才找到舌頭般地回他一句，但隨即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昂猛�，原來你是在耍我！”
蘭生揚揚濃眉笑了起來�！笆菃幔磕愦_定沒有？”
“你管有沒有。全團已經(jīng)有三個仰慕者了你還不知足啊？”瑪姬沒好氣地站起來讓他走出來后低聲低聲地說。
“嗯哼，反正多多益善嘛！”蘭生說著拎著他的小牛皮包，慢條斯理地走到最后頭去坐。
這個人到底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呢？在蘭生離開后的許久，瑪姬仍不住地想起這個問題。
午餐時，所有的團員共計二十七人分為三桌，在一陣風卷云涌之后，全都把菜連湯一掃而光�，敿Э粗莻�坐在自己跟司機，還有導游之間的高個子感到頭痛。
“于先生，你是團員請跟其他人一起用餐好嗎？依規(guī)矩，我們領(lǐng)隊、導游是跟司機一起吃的；但大致上我們吃的東西跟你們所吃的是一樣的東西�！痹趲追咚恼埲在s不走他之后，瑪姬忍不住嘆了口氣說。
“我明白，可是我想坐在這里，這里空氣比較好。”蘭生指指后面他原先所坐的那一桌，莞爾地回答她。
瑪姬一望向那一桌，胃立刻像打了個死結(jié)似的幾乎將她剛才吃的飯都吐出來。
由于其他兩桌的人都被在車上串門子串成熟稔的人坐滿了，所以剩下的人也就湊和成第三桌了。這其中包括了張夢云她們?nèi)弧⒁粚ν诵莘驄D、于蘭生跟一位老先生，另外就是相處得水火不容的林先生和陳先生。
陳先生就是那個黑黑粗粗的陳胖子，他不改他在飛機上的找麻煩本色，到處去吹噓自己，惹得每個人見到他就煩。至于那位瘦削的林先生倒是跟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不自夸——但他挑別人毛病——也是一號令人頭痛的人物。
聽某些人說陳林兩人在開茶會之時就已經(jīng)有了齟齬，但究竟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在其他團員都三緘其口的情況下，瑪姬也不得而知。因為開茶會那時去的人是阿凱，而阿凱在匆忙之間也未告知她這件事的始末。
領(lǐng)著饑腸轆轆的團員們，在維也納狹窄的街道中穿梭許久后才找到餐廳，她立即要店方以最快的速度上菜。其他人都坐妥之后，瑪姬莫名其妙地看著陳胖子垮著一張臉地站在唯一的空位前，她一看之下大叫不妙，因為那個位子恰巧就在林先生隔壁。
“陳先生，為什么不快些坐下來呢？馬上就要上菜了。”瑪姬佯裝不知其中曲折地走過去�！拔覀�?nèi)珗F共二十七人，正好一桌九個人�！�
陳胖子根本不理會瑪姬拉開的椅子，他在餐廳內(nèi)左顧右看�！拔也幌胱谶@里，可不可以坐到別的地方？要我自己出錢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不在乎多花這一點錢�！�
“陳先生，你的團費中已經(jīng)包括了所有的食宿費用，請你先坐下好嗎？”瑪姬覺得似乎有兩個拳頭正一左一右很起勁兒地敲著自己的太陽穴，她婉言地勸著陳胖子。
其他的人見此情況也很熱心地加入勸說的行列，只有林先生還是不發(fā)一語地喝著店方提供淡而無味的熱茶。
就在瑪姬無計可施之際，蘭生突然站了起來走到她身旁，溫文儒雅地露出笑容�！拔铱矗业奈蛔幼岅愊壬昧��！�
他的話才剛說完，瑪姬注意到很多人都有松了口氣表情。雖然很夸張，但瑪姬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
“謝謝你，于先生，那……你要到哪里去？”她看到蘭生端著茶杯朝自己所坐的小桌子走去，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
“各位，我有些問題想請教我們美麗的導游小姐，所以我要跟她一起吃飯，請大家不要客氣，盡情享受吧！”蘭生大方地拉開椅子，優(yōu)雅地坐在瑪姬身旁的位子。
迫于無奈，瑪姬只好眼睜睜地看他露出貓兒偷吃了金絲雀之后，那種滿足又狡詐的笑容。
“好吧，現(xiàn)在問題解決了，陳先生請你先坐下好嗎？”瑪姬搖搖頭想將惱人的疼痛甩脫，但越來越加劇的疼痛令她幾乎要哭了出來。
陳胖子此時才趾高氣昂地走到蘭生原先坐的位子，大剌剌坐下的當口仍喋喋不休：“我這個人啊是最好相處的了，只要不是我看不順眼的人，我才不會跟他計較呢！出來玩嘛，就是要快快樂樂的，你們說是不是？”
在陳胖子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猛纏著張夢云、李玉敏和方玲說話之際，瑪姬伸手揉著僵硬的頸背向自己的桌子慢慢走去。但在瞬間她發(fā)現(xiàn)自己被拉到離其他人很遠的門口，她訝異地看著一臉忿忿不平的林先生。
“林先生，還有什么問題嗎？”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林先生細小的臉孔上五官全都皺在一起，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指指陳胖子的方向�！柏愋〗悖憧次覐念^到尾有沒有說什么或做什么得罪他了？你聽聽他說的那是什么話嘛！他分明就是沖著我來的，他看我不順眼，哼，我才看他不順眼咧，什么玩意兒！”
“林先生，或許他指的并不是這件事也不是說你��！你不要太多心了，趕快回去用餐好嗎？”瑪姬咬著牙迸出這幾句話！老天，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哼，他說的就是我。我告訴你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可一世的狂人，說什么全世界都玩遍了，我看十足像個鄉(xiāng)巴佬第一次出國。”林先生越說越激動、口沫橫飛得令瑪姬要閃躲也不是，不閃躲又難過的暗暗叫苦。
但是林先生似乎沒有善罷甘休的打算，他仍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內(nèi)容不外是標榜他自己�！跋裎遥沂遣桓腋思铱淇谧约憾嘤绣X有地位。但是我是個公務員也，你想想我一個公務員可以休息這么多天來歐洲玩，我看再也沒有人的工作比我更好的啦，而且錢又多。憑良心講，我根本不在乎花這一點小錢，我……”
正當瑪姬以為自己可能被口水淹死時，有人快步地走過來并且強硬地阻在瑪姬和林先生之間，阻止林先生那似乎永無止境的“演說”。
“貝小姐，飯菜都已經(jīng)冷掉了，快來吃飯吧！”蘭生在瑪姬的背后一指，催促她回到桌子那頭去，然后她詫異地轉(zhuǎn)向林先生�！傲窒壬�，你也是有繳團費的啊，如果你繳的錢都被別人吃掉了，那不是太可惜了？”
林先生聞言立即望向他們那一桌，在見到陳胖子狼吞虎咽地埋頭大嚼時，他馬上變了臉色，一言不發(fā)地沖回座位，不遑多讓地吃起食物。
“你還好吧？”蘭生仔細觀察了瑪姬蒼白的臉色，他擔憂地問道：“你臉色實在很難看。”
“呼，我想我還活得下去！”瑪姬呻吟著的用拳頭搓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意圖制止那碰碰作響的干擾。
蘭生忍不住自己心里的激動，他長長嘆了口氣�！罢媸请y為你了，要擺平這么一團三山五岳集結(jié)而來的英雄們�！�
瑪姬不以為然地揶揄他。“這還是小CASE。要是碰到旺季時，有時一個團五、六十人那是很平常的事。干這行最刺激的一點就在這里，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碰到些什么樣的人或者你的客人又要出些什么難題來考驗你的耐性和修養(yǎng)�！�
“像他們這種人很多？”蘭生幫瑪姬倒了杯熱茶，看她拿顆藥丸很快地用茶水送下肚去�！澳愠允裁此帲俊�
“止痛藥，我頭痛�！爆敿О缌藗�鬼臉拿起筷子。
“你不該用茶水吃藥的，應該用溫開水。”蘭生不贊同地搖搖頭�！安枥镉行┏煞莞幗Y(jié)合后對人體不好�！�
“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們除了妥協(xié)還有什么辦法？像他們這種人非常多，只不過以往我團里大概只偶爾出現(xiàn)一、兩個，但他們也只是在私底下互相批評對方。像這樣公開的挑明了講的，我還是第一次碰到�！爆敿镀鹨粔K炒雞肉的青椒，若有所思的說。
“那以后的行程只要注意把他們吃飯時的座位隔開，這樣不就沒事了？”蘭生說完，奇怪的看著青椒自瑪姬的筷子上滑落，正中紅心地掉進她的茶杯里�！霸趺蠢�？”
瑪姬臉上掛著哭笑不得的表情，連連眨著眼睛地瞪著那層油在淺褐色的茶水上泛成同心圓般的圈圈往外擴散。
“瑪姬，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吃錯藥啦？”蘭生眼見瑪姬臉色越來越古怪，各種不好的猜測在他心里如變形蟲般地滾來滾去分裂繁殖成一大片陰影。
瑪姬露出個虛弱的笑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才吃錯藥咧，我剛剛才想到我昨晚在飛機上排房同時，我把他們排在同一個房間了�！�
“你確定？”蘭生總算搞清楚瑪姬所說的重點了，他嘖嘖咋舌的在看到瑪姬肯定的點頭之后，深表同情的對她說：“要是那樣的話，你不啻是把兩尾斗魚關(guān)在同個魚缸；更有可能是將豺狼虎豹放同籠，非兩敗俱傷不可�！�
瑪姬表情凄慘地翻翻白眼�！斑@我知道，你別再提醒我了。看來今天晚上我別想有好日子過啦！”
“真慘！”蘭生忍后不住笑了起來。
“是啊，真慘……”瑪姬呻吟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但隨即又將滿口充滿油味的茶吐出來，厭惡的放下杯子，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平安地撐過剩下的幾天行程。
由于行程極為緊湊，因此，她們幾乎一用完餐即奔赴下一個名勝。在巴士上瑪姬旁敲側(cè)擊地從許多位胖太太或老先生下手，但無論她怎么探聽，就是搞不清楚陳胖子和林先生之間究竟有何過節(jié)。
由已知的只言片語里，瑪姬努力地拼湊了半天，只知他們似乎是因為言語之間起了沖突。站在車頭向后面車廂張望過去，不同于前面的聊天和傳遞零食，后面那些人是壁壘分明而不相往來。
陳胖子跟林先生在這一點上倒是挺有默契的，陳胖子上車坐了左側(cè)，林先生上來后必然將所有的行李搬到右側(cè)，兩人總是隔個走道的互別苗頭。若是林先生先上車，情形也是一樣。
再往后頭瞧，林先生后面坐的是李玉敏和方玲，在她們旁邊的座位上最張夢云獨坐，張夢云后面即是于蘭生。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瑪姬突然靈光一現(xiàn)的轉(zhuǎn)身坐好。
好家伙，阿凱該不會是事先知道這團里有那么多難纏的英雄好漢，所以才拐她幫他帶這團的吧？這個念頭在心里停留不到五分鐘即被她剔除，不可能，這點道義阿凱還是有的！
車子往郊區(qū)緩緩駛進一條幽雅的林蔭道，她打起精神拿出麥克風�！案魑恍菹蛄藛�？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進入維也納森林的腹地內(nèi)了，相信大家都知道維也納是有名的音樂之都，很多有名音樂家都在此住過。這一路上我們會看到舒伯特、貝多芬住過的房子。提到舒伯特，他最有名的一首曲子就是‘菩提樹’，那是他在待會兒我們要去的一家旅館完成的，那家旅館以前是間磨坊，磨坊主人有個很美麗的女兒叫珍妮，舒伯特有首曲子叫做‘金發(fā)的珍妮’，有人說是他為磨坊主人的女兒做的，眾說紛紜，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沒法證實了。”
“這里就是那家旅館，請注意門口的那棵樹，那就是菩提樹，但它已經(jīng)不是當初舒伯特見的那一顆，那棵已經(jīng)死掉了，現(xiàn)在這棵是再補種的，不過位置倒是沒變�！贝囃Ｍ字螅敿Э纯词直��！拔覀冊诖送Ａ羰宸昼姡蠹铱梢韵萝嚺恼�，看看風景。待會兒我們還要趕到最深處的地下湖參觀�！�
看著團員們?nèi)齼蓛傻卣驹谀侵昶刑針淝罢障瘢敿闷饒F員名單愁眉苦臉地站在車門旁發(fā)呆。
“還在為那件事煩惱？”不必回頭，瑪姬就知道是誰在身后，因為那股混有青草和橡木味的古龍水已經(jīng)提前泄漏出他的蹤跡。
“嗯，很傷腦筋，但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的房間剛好。因為其他人大都是夫婦或朋友們一起來玩的，總不能拆散人家�！爆敿г僖淮螢g覽著名單，還是沒有回過頭去看他�！皠偛欧娇⌒叟軄碚椅艺f，他母親要跟他同一個房間；而張夢云她們?nèi)齻�又自愿擠一間；原本方媽媽跟張夢云同房的，這樣一來，多了個房間，但因為方家母子住同一間，所以你必須自己住一間了�！�
“這我沒問題，那兩位先生呢？”蘭生看她垮垂著肩膀，心中突然也涌出一股并不怎么熟悉的疼痛。
“問題就出在他們身上，其實他們回房間之后應該也沒什么好吵的，電視都是德語法文系統(tǒng)，歐洲國家又沒什么夜生活，除了睡覺什么事也不能做，應該不會有什么事吧？”“瑪姬，你很討厭我嗎？”蘭生充滿了挫折感地看她。“還是我身上沾滿了致命的病毒，所以你要這樣躲著我？我只是想表現(xiàn)我的友善而已！”
瑪姬的臉霎時蒼白了起來，支吾以對地閃避著他的眼神�！蔽也]有那種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瑪姬，我不相信你看不到我所做的努力，我一直都很納悶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夠？”蘭生在說完之后，自己也驚愕地閉上了嘴巴。關(guān)于這種感覺他并非一定要她知道，因為如此一來，自己不就是擺明了要瑪姬接受自己的好意，而這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對……對不起，我想是我自己在一廂情愿地逼你，事實上你根本沒必要……”蘭生笨拙地想解釋清楚，但卻被瑪姬所打斷。
“于先生，我很感激你為我做的事，只是這是我的工作，我必須自己去面對困難并且想辦法解決。畢竟，我總不可能幸運到每次帶團碰到困難時，都有像你這樣的人幫我吧？”瑪姬說完之后試圖擠出個微笑，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肌肉已經(jīng)僵硬得不聽使喚了。
幸好陸陸續(xù)續(xù)上車的團員解除了她的尷尬，她如逢救星般的招呼著團員們坐妥后，驅(qū)車前往那個碩大的地下湖。沿途優(yōu)美的風景向來都能使她的情緒受到撫慰，但今天她卻感受不到那種應有的平靜，心里宛若狂濤翻滾，一刻也不安寧。
“這個地下湖的發(fā)現(xiàn)非常偶然，以前這塊地的主人是雇工人想挖口井。待會兒大家可以看到這是個石灰?guī)r地質(zhì)所形成的洞，后來一直挖不到水，倒是石灰堆得到處都是，他就將石灰賣到西歐各國當肥料，因此而致富。但好景不常，化學肥料的發(fā)明之后，天然石灰的市場一落千丈，這里也被封閉了一段時間。后來這礦場的主人心想，還是繼續(xù)挖井吧，結(jié)果有一天打通了一些巖層之后，卻發(fā)現(xiàn)了這個巨大的地下湖泊�！笨吹綀F員位都聽得津津有味，瑪姬微微一笑，眼光不期而遇的和蘭生接觸，心慌地立即避開了去。
“這個地下湖泊深入地表六百公尺左右，常年恒溫只有攝氏九度。二次世界大戰(zhàn)時，希特拉發(fā)現(xiàn)了這里的地形隱密，所以將水抽干，把這里當成納粹的飛機制造工廠。等一下我們可以見到許多的飛機殘骸，因為到后期納粹戰(zhàn)敗，這里的飛機來不及運出去，為了避免落入盟軍手里，所以希特拉下令將所有的東西都炸掉。這里的地很滑，請各位小心行走。”剛說完車已停妥在地下湖泊的入口處。
將主導權(quán)交給在這里等她們的導游謝小姐之后，瑪姬習慣性地走到最后頭，擔任押隊的工作。
隨著謝小姐的解說，所有的人不時地發(fā)出驚嘆聲。瑪姬無聊地走在后面，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神無論往哪個方向瞄過去，都可以感受到于蘭生的灼灼有神的盯視，這使她感到有種異樣的騷動在心底流竄。
“這里是以前養(yǎng)馬的地方，由于地道長年都處在黑暗之中，所以這里的馬是瞎的馬，它們的祖先可能是能看東西的，但在這里面出生的小馬，因為出生后都在黑暗中工作，所以是瞎的�！敝x小姐指指這處的馬廝介紹道。
在昏暗的地道里突然敏感了起來的感官使瑪姬微震了一下，她沒有回過頭去，只有沉默地跟著其他人繼續(xù)往前走。眼睛則忙碌地搜索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沒有？她瞇起眼睛地看著聚集在導游面前成半圓形的團員們，那么……
“這個圣母臺是以前這里的礦工們最敬仰的圣母瑪莉亞，聽說很靈驗，大家要不要向她祈求呢？”導游說完逕自的前去和游船的看守人交涉，讓團員們自由活動。
瑪姬找了塊光滑的巖塊坐下，試圖理清那使自己情緒如此波動的原因是什么。不該有這種感覺的，她掏出口香糖塞進嘴里，心不在焉地遙視著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聊天的團員們。
從小目睹母親受到父親的傷害之后，她明白并非父母最初的愛戀是假的，只不過是禁不起時間的摧殘。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思索一個問題，那就是當愛情在彼此的生活中已經(jīng)褪色甚至是死亡之后，彼此是不是該再為它浪費青春，消耗生命。
而到了盡頭，又該由誰決定呢？因為找不到答案，所以她竭力避免自己去碰觸到這檔子事。每每面對其他異性的試探，總以裝瘋賣傻的玩笑、三言兩語地帶過。為了就是害怕那不可知的未來，也害怕母親的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演。
在母親一次又一次躲在門后哭泣的日子，瑪姬偷偷地向自己發(fā)誓，絕不步上母親的后塵。由于見到太多負面影響，瑪姬總是告訴自己，生命中沒有男人一樣也可以充實且幸福。結(jié)論是——絕不要陷入編織的情網(wǎng)中，以免受到傷害。
以往這些自律寶典對她非常有效，她進退得宜地拒絕過大企業(yè)家第二代的子弟；也成功地打消了青年才俊們的殷勤垂青。但面對于蘭生，她對心里那無以名之的騷動感到害怕無助。
不可能吧！她跟他才剛認識而已，一見鐘情是很美的故事，但她不以為會發(fā)生在她身上，因為那背負的風險太大了。她早就脫離了愛作夢的少女年齡，該放在心上的是踏實認真的人生，那風花雪月的浪漫，在現(xiàn)實生活的放大鏡逼視下，又會剩下些什么呢？
只是……只是在午夜夢回時她也會感到感傷，為自己內(nèi)心充沛的情感無處宣泄而難過。而在面對那些被她定位在兄弟們的好友面前，卻總是有知音難尋的感嘆。
一陣長長的嘆息聲從不遠的后方傳過來，瑪姬渾身一僵地坐正的身體，果然沒有錯，從剛才開始她就意識到他的存在，這令她感到不安，因為萬萬沒想到于蘭生對自己的吸引力，竟然如此的強烈，使她有悖情理地一再去思索那些她并不怎么熟悉的心事。
“累了嗎？”蘭生并沒有現(xiàn)身，他將背部倚在凹壁上，整個人被陰影所遮蔽。
“還好。”瑪姬很快地回答之后，兩個人之間陷入沉默。想要找個話題是他們共同的想法，但卻一直沒法子在延續(xù)此紛亂的思緒中找到任何適當?shù)脑捳Z。
蘭生持續(xù)地雙手抱在胸前站在那里，洞穴中冷冽的空氣和巖壁所透出的寒氣，使他感到有種空寂的舒適。下意識地低聲地哼著那首威爾第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中的“春”之樂章。
瑪姬靜靜地坐在那里聆聽，一動也不動地任憑飛揚的音符流貫在耳畔。閉上眼睛她聽著聽著也不由自主地跟隨他而輕聲附和。就在這個深入地底的巖洞內(nèi)，他們沒有說什么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哼吟著那短短的曲。
前面不遠處的叫喚聲打斷了他們之后，瑪姬一睜開眼睛立刻知道他已經(jīng)不在身后了，她不想回過頭去證實，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感覺錯不了。
站在導游身旁協(xié)助清點團員人數(shù)時，蘭生方才氣喘吁吁的朝這個方向跑過來。面對其他人的詢問，他微笑地說自己被前面漂亮的湖景所吸引而遲到，在他頻頻向其他人道歉的同時，瑪姬捕捉到他調(diào)皮地對自己擠擠眼。
有抹幾乎察覺不出來的微笑在她唇畔淺淺地綻開，在他理所當然地擠坐在她身旁的空位時，瑪姬淡淡地朝他一笑。
“很美的曲子�！爆敿б越醵Z的聲調(diào)說道。
“是威爾第的四季組曲里的‘春’，這首曲子是我相當喜歡的；尤其是在我工作之時，在手術(shù)室里，所有的人都全神貫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強冷的低溫和絕對無菌的干凈中，再聽這么優(yōu)雅的音樂，我會工作得更起勁。”蘭生眼睛盯著船行過后的水痕，像個滿足的孩子般地拍拍胸口。
瑪姬訝異地張大眼睛。“你在手術(shù)室?guī)筒∪碎_刀時聽音樂？”
蘭生一副理所當然似的轉(zhuǎn)頭俯視著比他幾乎矮了一個頭的瑪姬。“是啊，大部分的醫(yī)生在手術(shù)室內(nèi)都聽音樂，我知道有人喜歡像威爾第這種小品；也有人喜歡爵士；有的外科醫(yī)生在開刀時要聽節(jié)拍強勁的流行曲才有力氣操刀呢�！�
“天！”瑪姬完全沒法子理解自己所聽到的內(nèi)容。“你們不會分心嗎？”
“聽音樂？不，不會。我們院里有位權(quán)威級的心臟外科，他每次主持‘開刀手術(shù)’時，非得聽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不可。有一次有個大醫(yī)生要開刀，結(jié)果他聽慣了的那張CD不見了，手術(shù)緊急叫停，直到派人出去買一張一模一樣的命運交響曲CD回來，他才肯開�！�
“唔，真是令人感到驚訝，幸好我不是要去開刀的病人，否則就算沒病死，也會被醫(yī)生的怪癖嚇死�！爆敿Ь従彽負u著頭，不以為然地說道。
蘭生發(fā)出爽朗的笑聲�！斑@還不算什么呢！最稀奇的是有個號稱天下第一刀的前輩，他不聽音樂。你猜猜他以什么來支撐他度過漫長的時間？”
不待瑪姬想出來，他已說出答案：“講黃色笑話。他最喜歡在開刀時講黃色笑話，而且最被大家所推崇，是因為他唱作俱佳而且往往點到為止，戲而不謔，連護士們都很喜歡跟他合作�！薄奥犉饋碚媸呛懿豢伤甲h！誰又想得到在門禁森嚴的手術(shù)室里，你們這些在跟生命打交道的人，竟然是如此的自得其樂，幸好病人聽不見……”瑪姬有感而發(fā)的說出自己的感慨。
“噢，不，有時不需全身麻醉而只麻半身時，病人偶爾會比我們還瘋狂，逼得我們只好讓他全身麻醉，讓他睡著。否則我們會因為笑得不能動彈而開不下去�！�
瑪姬抬起頭望著笑得樂不可支的蘭生，有種陌生的情愫慢慢地蔓延到全身。看著他因拿下眼鏡而顯得更加英俊的臉頰，瑪姬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了起來。
為了鎮(zhèn)定自己的心情，她強迫自己專心地聽導游的介紹。由于怕污染了這片干凈的湖水，船是采用電動的，在幽狹的石穴中穿梭，卻一點也沒有聲音傳出。
“各位請注意，在這里由于低溫而且接受不到日光，所以沒有植物可以生存，但是請各位向你們的左后方看，有沒有看到在巖壁的墻角有一叢白色的東西？我請船長將船駛近一些，想照相的朋友們請注意了�！痹趯в蔚奶嵝阎拢械娜思娂娔闷鹆讼鄼C，蓄勢待發(fā)地瞄準那有著花樣的的白色物體，有些性急的則已經(jīng)連連按著快門。
“好，現(xiàn)在宣布這個白色的是什么東西了，它是一朵白色的蓮花，在這個地下湖泊發(fā)現(xiàn)植物是件很不得了的事，簡直可以說是奇跡了。”她才說到這里，又是一連串的閃光燈此起彼落的亮起�！敖�(jīng)過有關(guān)單位和植物學家的調(diào)查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朵蓮花是去年夏天某位從香港來的女士帽子上的花，我們這里的管理單位一直沒有時間將它打撈起來，就讓它成為湖里唯一的植物了�！睂в卧捯徽f完，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瑪姬笑著搖頭地抬起眼，卻無意間望進一雙閃動柔情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