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不曉得是不是他太敏感，他總覺得師父肯救兇大嬸是因?yàn)槿鹧┦恰瓎“?而非因她們本身的因素。
啞巴……跟師父有什么關(guān)系嗎?或許，瑞雪還跟師父有關(guān)系呢!師父身上總背負(fù)著一堆秘密，什么也不說。就像他們會被那群人追殺也是因?yàn)閹煾柑S性，將盤踞于烏干達(dá)山的山賊們的頭頭給打傷；因他們要師父投入他們陣營，一起打家劫舍，師父怎肯?打傷也就算了，誰知身為頭頭的身子骨怎么那么虛弱，熬不到隔日，當(dāng)晚便氣絕身亡，那票山賊們心有未甘，誓言以命抵命，于是他與師父只好開始過起“亡命天涯”的日子了。
其實(shí)他很清楚師父根本不把那票山賊放在眼里，可是也得體諒他這個學(xué)藝不精的小徒弟啊!這一年來過得是心驚膽戰(zhàn)，隨時得擔(dān)心受怕那票山賊不知何時會蹦出追殺他們。他是很明白有師父在身邊，自己是絕對不會受傷的，但心靈上的恐懼，師父卻顧不了。唉，誰教生怕膽小，再加上學(xué)藝不精，只好每天提心吊膽嘍，怕得自己都快出身精神異常了。
問秋低嘆口氣，認(rèn)命地端著盛熱水的盆子往房間去，師父正利用針灸替兇大嬸暫時阻擋毒素在她體內(nèi)迅速擴(kuò)散，但那也只是拖延戰(zhàn)術(shù)，頂多拖個半個時辰罷了，他心閽是清楚這兇大嬸救不活了，可——他眼角瞄向佇立一旁心焦如焚的瑞雪，不由得深深嘆口氣。
瑞雪怎么辦呢?看得出來她與兇大嬸母女便感情濃厚，萬一兇大嬸真的撒手……安慰的話，他已經(jīng)想好了，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從來沒安慰過女孩子，只希望瑞雪能別那么難過才好。
將濕熱的毛巾擰干鋪平在兇大嬸額上，他坐在床畔盯住已呈現(xiàn)半昏迷狀態(tài)的兇大嬸。
“師父，要熱毛巾干啥?”既然用針灸阻撓毒素都只是拖延，熱毛巾還能干嘛?當(dāng)然在瑞雪面前他是不能說的，但是他在心底真的有此強(qiáng)烈的感慨，才兩個時辰而已，兇大嬸已昏迷不清了，她還能活多久，怕是連師父也不敢斷言。
“紅芙毒乃極陰之毒，在屬性為陰的女體之內(nèi)通行更是快速，使用熱抹布是祈望能藉由外物來提升她體質(zhì)的熱氣，不要讓毒素擴(kuò)散得太過�！彼炎詈笠桓y針插入她的眉中，頭也不回地道：“問秋，帶瑞雪出去逛逛�！�
“不，我不要出去!我要和娘在一起�！比鹧┒自诖惭嘏燥w快地比劃，用她那清澄的大眼望著他。
瞿鋈眉一皺，試著了解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要?”
瑞雪用力點(diǎn)頭。
“瑞雪，你就跟我出去逛逛嘛!”問秋拉起她，用一對美目渴望地凝望她。每到一個城鎮(zhèn)總來去匆匆，從未好好地游上一回，現(xiàn)今有這機(jī)會，身旁又有俏佳人陪伴，說什么也要說動瑞雪陪他出去走走。況且目前這種情況，瑞雪在現(xiàn)場只怕會更難過，轉(zhuǎn)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也好。
“可是娘的狀況還未好轉(zhuǎn)，我實(shí)在放心不下�！比鹧┡呐膯柷锏谋常駛�大姐安撫愛玩的小妹一樣。
問秋一怔，雖然看不懂瑞雪比什么，但依她的動作來揣測，她是不肯了，而且還將他當(dāng)?shù)艿芤话惆矒帷?連瑞雪都當(dāng)他是長不大的孩子，實(shí)在太傷他的心了!苦著一張俏顏，問秋縮在角落捧著摔成碎片的玻璃心暗自神傷。
“雪兒，你就跟她出去吧，娘有話要同這位公子說說�！蔽⒓�(xì)的聲量伴著虛弱的氣息，鳳儀半張著眼眸，迷且毫無焦距地看向女兒站立處，分不出到底是不是在同瑞雪說話，還是在夢囈。
瑞雪撲到床邊，盯著娘渙散的眼神，心中不由得緊緊一糾，淚水不由自主地就嘩啦啦流滿面。
“去吧，嗯，聽話�！兵P儀扯起硬的嘴角，給她一個鼓勵性的微笑，代表她的情況還好。
但看在瑞雪眼里，卻明顯地看出娘親已經(jīng)逐漸被毒素所侵蝕，生命力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流失當(dāng)中。
“雪兒，你就和問秋出去吧�！宾啮热崧曄鄤瘢檠劢锹涞膯柷�。
問秋立刻精神抖擻地飛奔而來，掩不住溢奮之意地盯住瑞雪瞧。
瑞雪看看瞿鋈，再看看娘親，沉吟了下，終于點(diǎn)頭。
“太棒了!”問秋忍不住雀躍萬分，執(zhí)起她的玉手便往門外沖�！翱�，我還想去瞧瞧這城里還有什么有趣的新鮮古玩呢�！�
直到他們走遠(yuǎn)，瞿鋈才掉轉(zhuǎn)視線回到鳳儀黃濁的病容上。
好一會兒，他們都沒說話，最末，還是鳳儀先開口：
“不必您說，我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身體……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她幽幽嘆口氣，原想伴雪兒一直覓得夫婿之后再零星劃自個兒的生活，沒想到……她居然等不到那時候；早上才說過的話題，卻在下午一語成汗地實(shí)現(xiàn)了。
最可憐的莫過于雪兒了，幸好弟弟明德過幾日會來探視，屆時他若得知自己的死訊，一定會接雪兒回黎家，雪兒也就不必孤零零地一個人了。
“只怪在下學(xué)藝不精，遺憾無法替大娘解毒。”
瞿鋈不經(jīng)意地一抬眼，忽瞥見廚房里的兩塊牌位，“莫斯”兩個字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眼簾。
“莫斯……”他喃喃地，心里卻揚(yáng)起驚濤駭聲。
“莫斯……”鳳儀聽見了，昔日與丈夫的濃情蜜意瞬間涌上心頭。十年了，整整思念夫婿十年了，現(xiàn)在她就要去陰曹地府會他了。
莫斯，你要等等我啊，別再拋下我一個人了……
她看向他，有感而發(fā)地沙啞道：“我與莫斯因武相知相惜，卻也因武惹來一場殺戮，所以我不愿教雪兒武功，怕她會步入我的后塵，只希望她能平平凡凡過完一生。”她輕笑�！肮哟蟾怕牪欢以谡f什么吧”不要緊，那不是重點(diǎn)。今兒個有幸與你相遇，求請代賤妾照顧雪兒一段日子，待舍弟來找，再將雪兒托付給他好嗎?”
瞿鋈沉默，冷淡的眼眸升起一陣溫情。
“瞧公子可是外地人?若會耽擱到公子的行程就罷，只是……雪兒不會說話，我十分擔(dān)心她。”鳳儀忽地感到呼吸困難，眉間摺疊起來�！把﹥骸﹥骸覍�(shí)在放心不下雪兒啊，雪兒……有勞……有勞公子了——”
瞿鋈將她身上的銀針統(tǒng)統(tǒng)迅速取下，手指按在她手腕上靜察脈動，封住她身上的幾個穴道，再把已冷卻的毛巾給弄濕擰干，重新鋪在額上。
“你認(rèn)不得我了嗎?那么，你還記得跳崖而亡的規(guī)蓮荷嗎?”他靜靜地看著鳳儀漸漸舒緩的氣息，因他的話又顯得激動。
鳳儀睜大眼!
“你到底是誰?怎么知道規(guī)蓮荷?”都已塵封十年的往事，她沒想到會舊事重提，思緒一轉(zhuǎn)，她驚訝地叫出：“你是……你是瞿鋈?”
怎么會?事隔十年，她竟遇上當(dāng)年害她家破人亡的兇手，還被他所救?不，她不能接受!不愿雪兒拋頭露面就是不要他們再度相遇，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她還是無法阻止他們的再度相遇，而且——瞿鋈居然還記得莫斯，那么也應(yīng)記得當(dāng)年被他一刀刺喉的小女孩了。當(dāng)年，他年紀(jì)輕輕便心狠手辣，如今她更不敢奢望十年后的瞿鋈會是如何的心懷仁慈。
瞿鋈淡笑，扯開上衣，露出左胸上的一道刀痕。
“記得嗎?這是莫斯送我的�！�
“可恨，泯滅人性的你居然還活著!”她咬牙說，想嘗他幾掌，卻發(fā)現(xiàn)自己欲振乏力，全身發(fā)軟。
“勸你不要運(yùn)氣，否則紅芙毒會更加猛烈地傷害你�！彼粗C衣物。“我找了你們好久，締造于被我找到了�！�
“你找我們?你究竟想怎樣?”鳳儀氣極反消，悲地回視他�！澳挂运驮苾旱男悦鰹檠a(bǔ)償還不夠嗎?雪兒被你傷害得還不夠嗎?規(guī)蓮荷已經(jīng)得到她要的結(jié)果了，我與莫斯順了她意地天人永隔了，難道這一切的一切都還不夠嗎?你為什么還不放過我們?雪兒才十九歲，你這個魔鬼就不要再靠近她了……十年前，你讓她成了啞巴；難道十年后，你還想要她命喪黃泉嗎?”
為什么她黎鳳儀會走到這種地步?自小就是隨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的天之驕女就連和莫斯的婚事遭反對，她仍然得償宿愿地與莫斯結(jié)為夫妻，琴瑟和鳴地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但——就因?yàn)樗鸵?guī)蓮荷的出現(xiàn)，將美滿的生活全盤打散，讓她從此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若不是雪兒支撐著她生存的力量，她早就倒了……
現(xiàn)在，他又出現(xiàn)了，為什么她和雪兒始終擺脫不了這個魔鬼呢?
“我會帶走雪兒。”他淡淡地說：“在我找了你們十年之后，你想我會放過你們嗎?”
“魔鬼!你真的是魔鬼!”鳳儀撫住胸口，微弱的心跳分歧開她的意志力及專注力，她感受到自己恐怕等不到雪兒回來，要她遠(yuǎn)離這個惡魔了——“雪兒……不，我要等雪兒回來……”
瞿鋈不耐地一甩手，平靜的口氣多了些許煩躁。
“別凈扣些罪名給我，你當(dāng)莫斯都沒錯嗎?那么哪來的規(guī)蓮荷?他雖對你專情始終，但你可知他在與你相戀之前便有婚約在身?對象便是規(guī)蓮荷!盡管未婚夫婿再無情，可憐的規(guī)蓮荷仍然癡心，但愛得深，便恨得更深，她恨莫斯糟蹋她的一片癡心、見異思遷，故才因愛生恨痛下殺手，引發(fā)那場殺戮。別老以為可憐的只是你一個，你只是沒瞧見規(guī)蓮荷身后的苦痛罷了�！�
莫斯……是規(guī)蓮荷的未婚夫婿?鳳儀聞言一呆。她明白那場殺戮是因情感而起的，但她卻始終不知道莫斯與規(guī)蓮荷之間的感情是怎生的糾葛。
“會嗎?莫斯是這種喜新厭舊的男人?”她喃喃自語。當(dāng)初她只認(rèn)為規(guī)蓮荷是個處心積慮的女人，處處想算計(jì)莫斯，始終沒懷疑過自個兒夫婿的人品，豈知，原來這一切的罪惡，莫斯才是罪魁禍?zhǔn)住！澳愕降缀鸵?guī)蓮荷……是什么關(guān)系?為何……在她死了十年之后仍不放過我們，仍要鍥而不舍地誅滅莫斯的血脈?”
“什么關(guān)系?”他昂起頭，語氣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苦澀：“恐怕你得去問規(guī)蓮荷才能知道答案了�！�
“你——”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突地涌來，鳳儀護(hù)住胸口，痛心疾首地低喊：“原來，我愛了一輩子的人竟是如此教人心寒，而恨了一輩子的人才是真正令人憐憫的人……天啊，為何要在我臨死之前才讓我得知這件事?為何不就讓這件事石沉大海就好了?為什么?”眼一翻，她整個人昏死過去。
???
“莫斯，我要把你當(dāng)初給我的傷痛加倍地還給你!”規(guī)蓮荷青絲披散，眼光兇殘，清秀的臉龐上有著猙獰�！蚌啮�，動手!”她喊。
十八歲的瞿鋈高舉起利刃就要往才九歲的小瑞雪刺去，一接觸到那對天真純潔的眼眸，竟下不了手，有些遲疑。
“不要?dú)⑽液貌缓?阿爹、娘，救我!”小瑞雪淚眼汪汪地朝父母喊。
規(guī)蓮荷聞言唇角揚(yáng)起冷笑，更抓緊了小彤云的衣領(lǐng)。
“蓮荷，咱們的恩怨何必牽扯到無辜的小孩?快將她們放了!”莫斯喊，將驚駭成分的妻子緊摟在懷中。
“你就大發(fā)慈悲地放了她們吧，她們都還小，根本不懂咱們大人的事，以她們要脅，算得了什么呢?”鳳儀眼淚狂墜，手絹緊絞著手指，手指都泛白了。
“你閉嘴!”規(guī)蓮荷吼，看著心愛的男人摟著另一個女人，使她怒不可遏�！澳愕玫侥沟膼郏惝�(dāng)然不懂我的痛!如果莫斯拋棄的是你，你還能這么云淡風(fēng)輕嗎?莫斯，你這個自私的男人，我要你體會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痛苦!”
話罷，她將莫彤云奮力往空中扔去，余光瞥到莫斯欲施展輕功接住女兒，立刻由袖口囁出一根毒針往他射去，也施展輕功躍升；就在莫斯閃避毒針的同時，規(guī)蓮荷一掌打傷莫彤云，莫彤云中掌之后又自高空摔下，當(dāng)場死亡，渾身血肉模糊。
“啊——云兒!”鳳儀心如刀割，痛喊出聲。
莫斯緊擁著她，不肯讓她奔上前，眼角漾出一顆淚。規(guī)蓮荷已經(jīng)發(fā)狂了，無法以正常人的反應(yīng)來分析她下一步的行動，他不能再讓鳳儀冒險。
當(dāng)年他情負(fù)蓮，也是不由自主，奈何與鳳儀情投意合，只好辜負(fù)對他一往情深的蓮荷，豈知一向溫柔敦厚的蓮荷竟然會反目成仇，利用十年的時間去學(xué)那旁門左道的武功，以自身的性命做為賭注，以求短期人能學(xué)成上乘武功。
她果然辦到了，現(xiàn)今他只能眼睜睜看她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卻無能為力，讓昔日的一念之差漸漸蝕毀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莫斯，只要你肯回來我身邊，我可以放過你和黎鳳儀這僅存的小女兒�！币�(guī)蓮荷眼底仍有對莫斯?jié)獾没婚_的愛意，走到小瑞雪身邊，她用力扳起小瑞雪的臉，小瑞雪因這力勁弄痛下巴而哭了�！扒疲w內(nèi)還有你的血緣呢，只要你回來，我可以疼她像疼咱們的孩子一樣。”她輕輕一笑，手指劃過小瑞雪白皙的臉頰，對哭聲充耳不聞。
“回到你身邊?”莫斯搖搖，口氣有絲嫌惡：“你變成這副模樣，有哪個男人敢回去你的身邊?我只恨!恨當(dāng)初你怎會與你結(jié)緣，怎會留你在身邊，又怎會疼你若妹，如今才讓你有機(jī)會摧毀我所有的一切!”
“疼我如妹?”規(guī)蓮荷睜大眼，咬牙�！耙皇悄莻�賤女人的出現(xiàn)，咱們早就在一起了，也不會在這兒劍拔弩張的!莫斯，你一向都我愛你的，既然你知道，為什么你還狠得下心拋棄我，去選擇這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我始終不愿承認(rèn)你是個貧慕榮華富貴的人，因?yàn)槟阍鴮ξ沂悄菢拥匦攀牡┑?br />
盡管起先他果真疼她如妹，可長處相處下，兄妹般的情誼早已升華為男女之情，他們曾經(jīng)以天地為證，互許下彼此最終的依歸，成為未婚夫妻，但……一切的盟約全在黎鳳儀的出現(xiàn)而化為烏有，這教她如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青天霹靂?
鳳儀看向莫斯，規(guī)蓮荷的一言一語使她不得不懷疑莫斯與她之間到底曾存在著什么關(guān)系。
“夠了!”莫斯一揮手，妻子看他的目光讓他不安�！拔椰F(xiàn)在只想告訴你，我愛的人只有鳳儀!放了瑞雪，她不該是你盛怒下的犧牲品，咱們的事自個兒解決，不要牽扯到無辜!”
他始終未對妻子吐露他與蓮荷為未婚夫婦的實(shí)情，只大約描述他們有段感情，可已經(jīng)是過去式，規(guī)蓮荷卻不肯放手，一直糾纏著他……
“哈哈……”規(guī)蓮荷發(fā)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熱情消逝，陰寒盡現(xiàn)�！澳憬K于說出口了!只有黎鳳儀才令你眷戀是不是?”
她靜默了會，眼光淡淡掃到瞿鋈臉上。
“瞿鋈，動手!”她怒道。
“不要!”鳳儀和莫斯一同喊出，卻阻擋不了瞿鋈那利刃刺下的決心。
小瑞雪想喊出聲，卻被一塊冷硬的東西塞住，她只感到一股致命的疼痛由喉間漾散……她在瞬間失去知覺，僅存眼前的男孩沉沒入一片血泊當(dāng)中。
……
“大嬸，你醒醒啊�！�
血流如注的小瑞雪和摯愛的夫婿在眼前逐漸模糊，鳳儀張開通紅的眼眸盯著面前的兩名美如天仙般的出色的女孩，思緒有片刻茫然。
“娘……”瑞雪緊握住娘親冰冷的手，拿出手絹輕拭她臉上的淚痕。
鳳儀撫上臉，才發(fā)現(xiàn)自己淚濕了一臉。是剛剛那場夢讓她又想起深埋心中的那股疼痛，所以就連昏迷中她仍淚流不止。莫斯……他辜負(fù)了規(guī)蓮荷，所以他用自己的性命來償還。在瑞雪被瞿鋈刺喉昏硤過去后，規(guī)蓮荷又想殺了她，莫斯為免規(guī)蓮荷繼續(xù)痛下殺手，于是選擇自戕。規(guī)蓮荷在痛哭一場之后，也選擇跳崖自盡，永永遠(yuǎn)遠(yuǎn)追隨莫斯而去。
在那一瞬間，她恍然，原來規(guī)蓮荷要的就是莫斯曾愛過她的證明罷了，不在乎給予她的痛苦有多少，莫斯曾愛過她就好……愛過就好……
而小瑞雪命在旦夕，她強(qiáng)忍悲傷，急急忙忙背起小瑞雪想爭取這一簇僅存的希望，幸虧在前往城鎮(zhèn)看醫(yī)的途中有位姑娘精通醫(yī)術(shù)，瑞雪就這么被救活了，但卻從此再也無法聽見她美妙如銀鈴般的聲音——
“雪兒……”她輕撫女兒的臉頰。我得之不易的生命，在十年后，仍逃不了當(dāng)初的命運(yùn)嗎?
“娘，你身體感覺還好嗎?會不會覺得難受?那位公子去買些藥草，等會兒就回來了�！彼龑⒚薇辉偻侠�，正值春暖花開時節(jié)，娘的身體卻冰冰冷冷。
公子曾說過紅芙毒仍極陰之毒，難不成這代表毒素已運(yùn)通娘全身了嗎?不，不會的，娘不會忍受就此拋下她的……
雖是這么告訴自己，但淚水仍忍不住滴下，她實(shí)在無法欺騙自己。
“別哭，雪兒……答應(yīng)娘……要堅(jiān)強(qiáng)，要勇敢面對以后……”鳳儀愛憐地看著女兒。
瑞雪點(diǎn)頭，抹去淚水。
問秋看看瑞雪又看看兇大嬸，心想她們母女倆想必有些話想說，他一個陌生人杵在這兒也著實(shí)不妥，便悄悄退了下去；退出房間前，他瞥見大嬸正跟瑞雪說些什么，瑞雪則一臉驚訝。
走出木屋，吸了吸鼻頭，木屋的腐朽味兒使他原本敏感的鼻子更加不舒服。想不通她們怎么有辦法在木屋里生活這么久，而且木板的腐朽味兒這樣難聞，就算平常人進(jìn)去不到半刻鐘也也會覺得難受。
瞿鋈回來，問秋連忙迎上去。只看見師父一臉冷淡，背著藥籃子，手上沒任何藥包，有些納悶地問：
“師父，你不是說要買藥草嗎?怎么兩手空空?還是你放在藥籃里——”他手探向藥籃子，瞿鋈輕輕一閃。
“那只是敷衍之辭，讓雪兒比較安心罷了�！�
問秋一怔，頓時感到萬分遺憾，復(fù)雜地看眼師父。
“從來，沒這么心疼過一個女孩子，更沒瞧過師父想救人，卻救不成的——”嘆口氣，問秋再度發(fā)揮好管閑事的本性。“師父，大嬸一死，瑞雪便舉目無親了，那么她該怎么辦?瑞雪不會說話，又孤苦伶仃，很容易被欺負(fù)的，既然咱們親眼目睹這些經(jīng)過，實(shí)在沒道理就任由瑞雪孤零零地度過未來，我想——咱們可不可以帶她一同離開，跟隨咱們一同上山下海尋找?guī)煾杆乃幉哪?”
眼睛期盼地注意著師父的反應(yīng)，不冀望師父會答應(yīng)，但——師父既然難得一次地“善心大發(fā)”肯救大嬸，那么應(yīng)該會幫到底，所以，請將瑞雪也一并帶走吧。想想回“四季織”的一路上有美人兒陪伴，那實(shí)在是件好差事。
瞿鋈望眼木屋，薄唇輕抿著。
“瞧她那副細(xì)皮嫩肉，怕是長途跋涉會受不了�！�
“那咱們可以雇輛馬車啊!”問秋屏息以待，腦袋迅速翻轉(zhuǎn)任何可行的方法，就是希望瑞雪可以與他們同行。“或者，咱們的休息時間增長，步行時間減短，盡量別讓瑞雪太勞累就是了�！�
“那么，要走多久才回得了四季織啊?”瞿鋈懶懶地說，唇畔含著一抹輕忽的笑。
問秋睜大眼，挖挖耳朵。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怎么他覺得師父語氣中有些玩笑的成分?怪怪，跟了師父這么久，也沒聽過他說什么笑話，一張臉老是嚴(yán)肅得人懷疑他到底懂不懂得笑，現(xiàn)在倒懂得微笑了——
但是，剛剛他也沒說什么好笑的話啊，師父的心情居然看起來挺不錯的。是因?yàn)槿鹧﹩?難道……眉一挑，他賊賊地笑起來。師父是在色了嗎?看見人家標(biāo)致的姑娘也忍不住動心了?
“呃，我想師父應(yīng)該不會在乎時間長短才對喔�！卑Γm然他也很喜歡瑞雪，不過秉著尊師重道、孫融讓梨的偉大情操，還是讓給師父好了，說不定師父這不茍言笑的個性會改變點(diǎn)，以后的日子也比較好過。嗯，為了將來著想，他還是忍痛“割愛”吧。
“我想，你還是去雇輛馬車吧�！币凰π�，瞿鋈瀟灑地走進(jìn)木屋。
問秋傻在原地，尚在努力消化師父留下的話。
雇馬車?師父的意思是——答應(yīng)帶瑞雪一起走了?他吃吃笑了起來。師父終于也開通了。愿意接受小徒弟的建議，很好。想想，多個瑞雪這么柔順溫婉的師母也不錯，光是用來欣賞也覺得舒服。
問秋帶著大大的笑容趕緊飛奔到城鎮(zhèn)上最近的租車店鋪，以免師父臨時反悔，那會令他遺憾終生的!
???
鳳儀葬在十里坡上，與莫斯、莫彤云的冢并列。
瑞雪將最后一張冥紙放入火堆中，看著煙霧迷漫、熏糊了墓碑上的字跡。這樣，娘在九泉之下就不會孤寂了，有阿爹和姐姐作伴，她應(yīng)是比在人間還快活吧。
“娘親，公子說愿意帶我一同離開這兒，因?yàn)椴蝗绦目次乙粋�人孤孤單單的，你的意思呢?你曾說過不愿帶我回黎家是怕外公無法給予我全心全意的關(guān)心，所以我也不打算回黎家了。那么，雪兒將與公子一同離去，重新過生活，絕對不會讓娘親擔(dān)心了。你最末與雪兒說的那席話，雪兒會銘記心中，永遠(yuǎn)不敢有絲毫忘卻的。”她在草地上磕三個響頭，淚眼汪汪地注視良親的墓碑。往事歷歷，和娘親生活的片刻鮮明如昨，而她卻必須接受昨天還談笑風(fēng)生的娘親，今天已化為一壞黃土了——
“瑞雪，就別傷心了，大嬸在天之靈看見你這么難過，恐怕也走不開，無法安心地到本文極樂世界成仙了�！眴柷锓銎鹚�，遞去昨天上午同她買的手絹。
瑞雪向他微頷首，輕按去淚珠。
“雪兒，”瞿鋈上前拉過她，把她略顯凌亂的發(fā)絲整一整�！霸蹅冞�不夠熟悉，所以回去四季織的路途上，咱們首先要學(xué)習(xí)的就是與對方相處。問秋，你認(rèn)識了，我叫瞿鋈，經(jīng)營一家染布房，就叫‘四季織’，平日我都走訪各地，研究藥草。”
瑞雪點(diǎn)頭，此時才真正地看清他的長相。兩道濃眉襯著他的單眼皮，看起來顯得冷酷而無情，薄嘴唇，臉色很不搭配地蒼白如紙；不像問秋那樣晶瑩剔透的白皮膚，而且很不健康，像身患病癥的蒼白……
略皺起細(xì)眉，她看向問秋。
問秋正一臉迷地望著她，瞧見她也看他，才如夢初醒地眨眨美目，長手纏上她的肩膀，笑著問：
“怎么一直看我?有什么想告訴我嗎?”
瑞雪一呆，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問秋的所作所為都這么隨性呢?她是女孩子啊。娘自小教導(dǎo)她，女孩要舉止得宜、品德兼?zhèn)�，將來嫁與夫婿才會得寵一生，可問秋卻與她十九年中所見的女孩完全不同樣兒……瞄眼瞿鋈，想是問秋長期與男人相處，莫怪她的一舉一動都我行我則無節(jié)制了，嗯，她得身體力行來教育問秋，讓她明白男人和女孩是不一樣的。
瞿鋈不發(fā)一語地將問秋攀在她身上的長手拍掉，淡淡地掃眼問秋；問秋立刻識趣地聳聳肩，躲上位在五公尺遠(yuǎn)的馬車。
原來，瞿鋈也有在教導(dǎo)問秋女孩該有的舉止啊。瑞雪看著扁著一張嘴上馬車的問秋。可是——恐怕是偶一為之吧，男人雖然重視女子的舉止規(guī)范，但不代表他們就會教，相反地，男人通常就只會要求而不會教育；就像她阿爹，也是將她與姐姐自小的一舉一動皆交由娘親所制，包括思想�！把﹥�，你的手語我和問秋都不太懂，所以會有一陣子的摸索期，希望你不會介意�！宾啮阮I(lǐng)她走向馬車�！耙院笪視慊貋砑腊萘畲龋憔桶盐耶�(dāng)作大哥一樣吧。”
“謝謝你。”
“你的意思是——謝謝我�！�
瑞雪揚(yáng)眉，頗訝異。他沒有疑問，直接說出她心里所想的。
瞿鋈淡笑，扶她上車屋；問秋掀開布簾探出頭來，順勢拉她上去。
瞿鋈坐定后，起程。
???
夜半時分，瞿鋈由睡夢中醒來，只手按住右腹，另只手伸向藥籃里拿出布盒，將里頭十余顆的白色藥丸塞三顆到嘴里，須臾，右腹的疼痛明顯減輕。
吁口氣，他靠著車廂板看向席地而眠的問秋及瑞雪。車廂偌大至可容九人，所以三人并排睡覺并不會覺得太過擁擠，還仍顯得寬敞得很。車輪轆轆，車夫仍在前頭不停地趕路。
他拉開與前頭相隔的一方小木窗向車夫道：
“阿財，你找個地方停下先休息吧，等明早再起程�！�
“是�！卑⒇斖闹�，停在一棵大樹下。
瞿鋈提著藥籃下車，找塊平坦干凈的大石頭，將今天買的藥草盡數(shù)取出，試著搗碎和其他藥草混合。
“唔……”問秋披著一件披風(fēng)跳下車，半瞇著睡眼。“師父怎么不睡呢?身體又不舒服了?”
“嗯。你怎么不睡?”
“是想睡，不過怕睡熟了把瑞雪枕頭抱，那可不好嘍。”他瞄眼師父。“瑞雪像累壞了，一天里頭要她承受這么多的變動，難怪她一副吃不消的模樣�！�
靜了一會兒了，他見師父似乎沒開口的意愿，便聳聳肩，自討沒趣地凝望天際。
師父還是一樣沉默寡言，沒因瑞雪的加入而有所改變，甚至扯到瑞雪的話題他也不會多說一點(diǎn)，原以為師父會多嘴一點(diǎn)點(diǎn)，結(jié)果……唉!而瑞雪又不能說話，看樣子，這一路上他又得自言自語了。不過他確信瑞雪會是個好聽眾，起碼比起師父算好的了，不會一點(diǎn)反應(yīng)都沒有。
“四季織近半山腰，到下一個城鎮(zhèn)的時候，去給瑞雪買一件薄被，免得受凍了；現(xiàn)在雖然是秋季，但在山上仍會冷�！宾啮瓤此谎邸！凹热皇悄阋笠屗驮蹅兺械模敲茨憔偷煤煤谜疹櫲思�，別讓大娘在黃泉之下仍無法放心�！�
“知道了�！眴柷锒吨曇艋卮�，拉緊披皮。
奇怪，沒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怎么會覺得不寒而栗呢?他瞄瞄四周，身體更往師父那里靠攏點(diǎn)。兇大嬸才剛過世，可能還不放心瑞雪，說不定就一路跟著他們來了……
這么一想，他更覺毛骨悚然，一口牙在那兒打得嘎嘎作響，忽然覺得前頭那有半人高的草叢里似乎有人躲在那兒。是兇大嬸嗎?他是信鬼神之說啦，可是這不代表要看見啊，尤其是已經(jīng)去世的人，相見還是不如懷念的好。
拉拉師父的衣袖，企圖轉(zhuǎn)移注意力，以免自個兒胡思亂想，結(jié)果嚇到昏倒那可不好了。
“師父，你說，你瑞雪的感覺怎樣?”唉，真是沒話找話說了，師父會回答才怪。
果然，瞿鋈瞄眼他，手邊不停地調(diào)制藥草，沒回答的意思。
他吞吞口水，眼角瞥向那草叢。
“師父，那票山賊興不興跟蹤這一套啊?”但愿是山賊或是幻覺，千萬別蹦出兇大嬸啊。
“跟蹤?”瞿鋈挑起眉，終于肯停下手邊的工作了�！澳闶乔埔娛裁戳藛�?”
問秋拼命點(diǎn)頭，食指怯怯地比向草叢處。
“那兒……像有人啊�！�
瞿鋈循線望去，立起身子往草叢處走去。
“啊，師父你千萬別沖動啊�！眴柷飵缀跏前柫耍骸坝行〇|西最好是敬而遠(yuǎn)之——”
一抹白影突地馬車廂下來，瞿鋈定睛看去——
是瑞雪。
“瑞雪!”問秋跑到瑞雪身邊，一臉怯懦地將視線凈往草叢掃�！霸趺床凰X呢?是我和師父的談話聲吵醒你嗎?”他的音調(diào)狂抖，讓人真擔(dān)心會不會連身體也被抖散了。
瑞雪搖搖頭。
“是我睡不習(xí)慣。怎么了?你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問秋瞪著她的手勢，搔搔頭。
“讓我猜猜——你是說……睡不著?我猜對了?”他扯出笑容�！霸賮磉�有一句，你……你什么?你……怕?你是說我怕……像在怕什么?”
瑞雪笑，紅潤的嘴唇往上揚(yáng)。
“啊，猜對了!”問秋好開心，揚(yáng)起雙臂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雖然與問秋不太熟捻，但一天相處下來，也明白問秋那熱情相待且樂于助人的個性，不習(xí)慣與人太過接受的瑞雪不好意思拒絕問秋高興的熱情舉動，只有伸出手靠在他胸前，勉強(qiáng)隔出一些空隙，只是這一碰——
忽然一怔!連忙推開她，睜圓了大眼，連退了好幾步。
“你……你是男人?”剛才手心碰上的是一片平坦，沒有女孩家該有的柔軟，可是……問秋長得這廂清秀純凈，有可能是男人嗎?
瑞雪莫明其妙地看著她，摸摸自己的胸部。
“是啊，怎么?我不像嗎?”
是不像，而且完全不像!瑞雪瞪著她……不，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把一個男人當(dāng)作女孩，而且毫無懷疑。
“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dāng)作女孩，沒想到你竟是堂堂正正的一個男人�！�
“你一定是說，將我誤當(dāng)成女孩了對不對?”他擺擺手�！胺判陌�，我不會生氣的，從小到大老被誤認(rèn)，我也早就習(xí)慣了。只要一離開四季織，這個美麗的誤會就一直纏繞在我身上，我早就釋懷了，不過呢——”他瞄向她，一臉慎重地說：“我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別再說我十八歲或十六歲，甚至十四歲，那我是會翻臉的!”
她相信他真的會翻臉，所以硬將吃驚的心情掩飾起來。二十三?她以為他只有十七歲呢，所以一直把他當(dāng)小妹一樣對待，沒想到她還得喊他一聲——哥哥!
“我十九歲，那么我是不是叫你一聲問秋哥哥呢?”
“咦——你說什么?十九?你十九歲嗎?喔，要喊我問秋哥哥?當(dāng)然好啦，那我也叫你一聲瑞雪妹妹了�！彼L手伸，摟住她的纖肩往自己的胸膛靠，笑得邪惡。
瑞雪漲紅一張俏顏，沒有拒絕他的熱情；倒是瞿鋈皺起了濃眉，將兩人給隔開。
“雖然你那美麗的誤會解開了，但瑞雪可是個真正的女孩，也不可以這么沒規(guī)矩�！彼街曊{(diào)說，卻有濃厚的警告意味。
“早知道當(dāng)女人就好了。”他咕噥著，瞄見師父瞪他，連忙故作沒事地拍拍頭，聳聳肩，溜上馬車去。
瑞雪低頭輕笑，抬起頭來看見瞿鋈走到大石頭旁收拾上頭的藥草，也跟著他一起收拾。
“睡不習(xí)慣嗎?兩天后大約就可以走到下一個城鎮(zhèn)，問秋會給你買件薄被蓋，你就不會那么不舒服了。”他接過藥草放入藥籃里，注視她。
“不用麻煩了，你們怎么睡我就跟著怎么睡，你們肯收留我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澤了，不必再為我費(fèi)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彼哪抗獠挥勺灾鞯乇凰n白的臉色給吸引，一個高大的男人的臉色這么蒼白，著實(shí)令人納悶。
“不用猜，你一定是在說客氣話了，什么不用費(fèi)心、會好好照顧自己等諸如此類的話，是不是?”他將藥籃提上馬車�！澳愀宋�，就是我的責(zé)任了，不要說得那么輕松�！�
瑞雪點(diǎn)點(diǎn)頭，手絞著衣袖。他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即使語氣平淡至柔和，她仍感到一絲壓迫感，令人無法違逆，像——天生的王者。
她不常外出，市場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在天寬地闊的世界里只屬滄海一粟，尤其她見到的通常只是外表，面對大眾的唯一色調(diào)便是沉默，所以她對這世界等于是陌生的，但——她從未見過有人能讓兩股完全不一樣的氣韻同時迸發(fā)出來，形于外的儒雅氣質(zhì)中有股野蠻狂妄蓄勢待發(fā)，突兀的調(diào)協(xié)，使人不自覺地受吸引……
他像背負(fù)著許多秘密，頭一次，她對人產(chǎn)生了好奇。如今他收留了她，又更能感覺到他的冷靜和酷寒，似是沒什么事能令他平淡的表情多些變化。他和問秋在外表上明顯地形成一冷一熱。這樣的男人，生長環(huán)境會是怎樣的呢?
雖然她不明白他收留她的動機(jī)為何，可是看得出來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且獨(dú)裁又自傲，不像是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染布房主人；再說身為一個染布房主人卻又四處研究藥草，這藥草和染料的關(guān)系天差地遠(yuǎn)，會有什么因素迫使他必須去研究藥草的嗎?也或許，他是純?yōu)榕d趣而研究藥草?
她不想去問他的動機(jī)為何，也不想問是基于什么因素四處研究藥草，只要他肯收留她，就是她的恩人了。娘親常教誨她要知恩圖報、飲水思源，她只想秉著一顆感恩的心追隨他，論他是什么人，就算是為非作歹、天理不容的壞人，她仍會一心一意追隨他。
她抬起眼，碰巧銜接上他淡褐色的眼瞳，一怔，想移開眼，卻因他伸來的手，圓眼睜得更大了。
他拉過她身后長至腰下的辮子，在手掌內(nèi)輕撫，像是呵護(hù)一件寶貝物品。
“你是個很堅(jiān)強(qiáng)的女孩，但是，心底若有痛，還是哭出來比較好�！彼穆曇糨p輕柔柔，悄悄撩動她刻意掩蓋的創(chuàng)痛。
瑞雪咬下唇，無法克制眼眶漸漸地濕潤。
她不想在人前哭的，那樣子的她顯得脆弱而無助。雖說喪母的傷痛一時還無法平復(fù)，但她卻也不想一路上哭哭蹄蹄地，所以一直強(qiáng)忍著，可是那傷痛是那么椎心且深厚——
睡不著不是睡不習(xí)慣，而是思母心切，所以輾轉(zhuǎn)反側(cè)，輕易地因外頭的任何聲響而轉(zhuǎn)醒。
他知道，而且一直看在眼里。
于是淡淡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使她濕了眼眶。
“我答應(yīng)過娘，要堅(jiān)強(qiáng)的……哭或許是療傷止痛的方法，卻不是唯一。我討厭哭喪著臉的自己，所以我不哭；也許心很痛，但我相信自己熬得過�！彼莻�細(xì)膩的男人，將她的一舉一動全看在眼里，也許連她的反應(yīng)也臆測到了，但無妨，只要世上除了娘之外還有別人會關(guān)懷她，她便心滿意足了；哪怕是微乎其微，若螻蟻般渺小的關(guān)懷。“謝謝你�！�
“放我?”他的眉略擰了起來�！盀槭裁从种x我了?”
他的反應(yīng)使她一呆，有些不知所措。他好像不太高興她常道謝，可是除了道謝以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表達(dá)自己對他的感謝。古人受露水之情，便泉涌以報，而他收留無依無靠的好啊，難道區(qū)區(qū)一個道謝也不需要?他就這么不求回報?
“對不起�！彼龑�(shí)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第一次覺得人心難測，令她摸不著頭緒。
“對不起?”他擺手，似乎有些無奈。“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感謝了，我收留你自有用意，不要覺得自己一無進(jìn)處，明白嗎?”
用處?她能有什么用處?她沒問，可是心里淡淡飄浮著這層疑問，看了他一眼，提起裙擺爬上馬車。
瞿鋈沒跟上去，默默地站在馬車旁沉思了好久，俊逸白皙的臉孔讀不出他的思緒，只有那眼底流露出的痛楚昭示他內(nèi)心的掙扎。手指輕撫過左胸腔上的刀痕，收斂痛楚，他的眼眸恢復(fù)平日的淡漠，淡漠至近無情，手撐馬車木框利落地跳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