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有幾分迂腐儒氣的姜德承受到郁紫離家出走的打擊后，對馨白的管教更加嚴(yán) 厲。
“馨白，把辮子扎緊！看你頭發(fā)散亂成什么樣子！”
“女孩子家坐要有坐相，走路要端莊，別蹦蹦跳跳的！”
“誰準(zhǔn)你跟同學(xué)去逛街、看電影？爸爸不是教你放學(xué)后馬上回家嗎？你為什么不聽 話？”
兩年的時間很快就從指縫中溜走，馨白考上口碑不錯的商專，個子長高了，曲線也 變會得玲瓏，小女孩在時間的魔法下蛻變?yōu)橥ねび窳⒌拿郎倥@使得姜德承更加擔(dān)憂 不安。
曾經(jīng)有不諳內(nèi)情的男同學(xué)打電話來請教功課，卻被姜德承罵得狗血淋頭，嚇得急忙 掛電話。怒氣未消的姜德承更把過錯記在馨白身上，連罵帶訓(xùn)地數(shù)落么女一頓。
素性純良的馨白含淚忍受莫須有的罪名，不敢反辯一詞。
當(dāng)同齡的少女忙著打扮自己，吸引異性眼光的時候，馨白的十六歲卻是黯淡而晦澀 的。她以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拒絕了所有男孩子的追求，甚至連同齡的女性朋友也沒有 ，在她們眼中，姜馨白是一個乏味無趣的怪胎，偶爾心血來潮想邀她逛街出游時，也因 為門禁森嚴(yán)而無法同行。
叛逆期的火花未在馨白身上迸發(fā)過，她的生活是一成不變的蒼白和空洞。
唯一能在她平靜生活激起揰漪的，是和姊姊之間的秘密通訊這是瞞著父親的大事。 跟隨羅觀岳游遍世界各地，郁紫決定在香港落腳，以“如夫人”的身分公開露面，也被 社交圈所承認(rèn)。
由郁紫托人傳遞的訊息中，馨白知道姊姊過得很好，也不吝惜對娘家的經(jīng)濟(jì)援助， 固定匯款進(jìn)程思蘭的帳戶內(nèi)，不知道暗中資助了姜德承多少漏空：粗枝大葉的姜德承卻 渾然未覺。
姊姊的青島使者為馨白閑散了另一扇窗戶，也為她靜如止水的生活注入一絲沁涼活 力。
悶熱的夏天今人心浮氣躁。放學(xué)前的一陣驟雨并沒有驅(qū)散暑意，反而使人更加不厭 煩，高溫潮濕的氣候讓行人汗流俠背，好不容易擠上擁塞的公車，動彈不得的馨白努力 在手腳交纏的人群中覓得一個拉環(huán)，不至于在公車行進(jìn)時東倒西歪。污濁的空氣幾乎令 她窒息，隨著溫度的升高，汗臭、體味一波波襲來，窗外的點點雨滴打在車廂上，發(fā)出 輕響，提醒了車內(nèi)的人群“立困愁城”的滯澀感受。除了司機(jī)老大播放的廣播節(jié)日外， 如受酷刑的乘客們不發(fā)一語，車廂內(nèi)的空氣稀薄，氣氛緊繃。
距離下車地點還有兩站時，馨白再也受不了了，她按鈴下車，逃離水泄不通的公車 ，長長地叮了一口氣。
原本逐漸發(fā)黑的視覺開始恢復(fù)清明，她深吸一口潮濕霉膩的空氣，決定淋雨回家。
綿綿雨絲溫潤地落在馨白的發(fā)上、衣裙，邁步走在紅磚道上的馨白覺得海闊天空、 無拘無束極了。
右側(cè)是正在興建整理的公園，左邊是呼嘯而過的車輛，在確定沒有人會聽見的情況 下，馨白引吭高歌，唱的是一首充滿童趣的“蝸牛與黃鶘鳥”。
她唱了一周又一遍，心里莫名所以的感到快活。也許是因為逃離了那充滿烏煙療氣 的公車吧！她自我分析。
阿門阿前一梁葡萄樹
阿嫩阿綠地剛發(fā)芽
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
一步一步往上爬阿樹
阿上一只黃鶴鳥
阿嘻阿哈池在笑它
葡萄成熟還早得很呀
現(xiàn)在你上來干什么？
阿黃阿鵜鳥你不要笑咦？雨停了嗎？馨白納悶地唱出最后一句等我爬上它能成熟了 不對呀！馨白看見腳迸的水灘仍有點點雨滴落下。
她抬頭望夫，看見的是一支黑雨傘，一聲低沉的嗤笑聲由馨白背后逸出，她猛然轉(zhuǎn) 頭，望進(jìn)一雙溫柔漆黑的含笑眼眸。
“是蝸牛還是黃雕烏？”羅駿逸輕柔地問。
馨白發(fā)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嫣紅的形霞爬上雙頰。
“羅大哥！”她又是驚喜又具羞慚�！澳闶裁磿r候來的？”
“剛到�！眲傔^二十八歲生日的羅駿逸是羅觀岳亟欲栽培的遠(yuǎn)房侄輩，他謙沖溫和 ，行事謹(jǐn)慎明斯，其得羅觀岳信賴倚重，這兩年來，馨白與姊姊全都靠羅駿逸做青島使 者傳遞消息。
“討厭！你都看到了？”馨白漲紅臉問。
“看到了什么？”他故作不解，笑窩隱約浮現(xiàn)。
他到馨白學(xué)校門口時，校內(nèi)學(xué)生早已走了大半：估量著馨白的通車時間不短，心想 應(yīng)該可以在下車地點等到她。一路風(fēng)馳電掣地趕來，卻在離她下車地點還有一段距離的 公園預(yù)定地路旁看到她，一個人悠哉從容地在雨中漫步。
這就是年輕吧！十二歲的代溝……感染到這位“雨中精靈”的愉悅，羅駿逸舍棄了 舒適干爽的賓士轎車，拿起后座的預(yù)備雨傘與馨白同行。
聽到她專注地唱著兒歌，居然沒注意到背后有人，羅駿逸實在忍俊不住而發(fā)出笑“ 嗯……我想我看到了一只會唱歌的黃鶘鳥�！�
馨白濃密的睫毛眨了眨，一顆顆小水珠滑落散去，雨滴細(xì)細(xì)密密地附在她的頭發(fā)上 ，像煞晶瑩剔透的珠飾，映襯著馨白細(xì)致的臉龐、羅駿逸搜索枯腸，竟只有借“清平調(diào) ”中的“一枝紅艷露凝香”來形容了。
他伸手拂拭馨白發(fā)上的水珠，笑著竄改古詩句，“一蕊馨白露凝香好詩！”
他有些得意，馨白淡雅素凈，一改清平調(diào)的濃艷奢華。
“羅大哥取笑我？”馨白微嗦。“拾人牙慧？”
“怎么會呢？天下文章一大抄，更何況抬詩仙牙慧的不知凡幾�！绷_駿逸不以為忤 。他喜歡逗弄這個羞澀可愛的小女孩，偶爾調(diào)侃、辯論或斗嘴，都讓他覺得興味盎然， 馨白人如其名，聰慧清秀，常常有令他耳目一新的驚人之語，像曠朗清風(fēng)，一掃他的繁 冗公事上的挫折抑郁。
他挽起馨白的手，不禁呵責(zé)道：“看你！手這么冷，再淋下去就傷風(fēng)了！”一邊說 逸拉她往回走向賓士轎車。
待生進(jìn)車內(nèi)，羅駿逸開了暖氣，從駕駛座旁拿出一個小禮盒，“祝你生日快樂！”
“啊？”馨白又驚又喜，“姊姊送的？我的生日還有好幾天才到呢！”
“不是，這是我送你的。十六歲生日快樂，從今以后就是小大人了，再也不能叫你 小丫頭了�！绷_駿逸笑容灑脫，“你姊姊的禮物……這幾天應(yīng)該會到，我會派人送過來 給你。很抱歉？小丫頭，不能留在臺灣陪你過生日�！�
他剛接到羅觀岳的指示，要他到印尼去考察當(dāng)?shù)氐男l(wèi)星工廠。
“��？你要出國考察？”馨白有些失望。
“打開看著�！绷_駿逸連忙轉(zhuǎn)移話題，鼓勵她拆禮物。
馨白被禮盒中的可愛恐龍金飾吸引住，“哇，好可愛！”
有打傘的、戴帽子的、彈吉他的、吹喇叭的，個個滑稽逗趣，是新潮十足的創(chuàng)意金 飾。
“店員告訴我這款首飾很受年輕女孩歡迎，看來我是買對了�！�
“謝謝羅大哥！很貴吧？”馨白又具歡喜又是擔(dān)憂。
“一點心意而已金飾的價格并不高�！彼⑿Φ刂鞍着d高采烈地玩弄鏈子上的 心恐龍。還是稚氣末脫的小女孩，他想。
“羅大哥。”馨白飽含期待地詢問：“姊姊她……會回來臺灣嗎？我好想她噢�！�
“這……”羅駿逸為之一怔，他怎么告訴單純的馨白，她的姊姊正為了爭取正室名 分而以腹中胎兒的性命要脅，鬧得羅叔一家上下不安呢？
對這封個性截然不同的姊妹，羅駿逸有種微妙的情感，郁紫年齡比他還小四歲，卻 是羅叔的側(cè)室，這幾年來，羅駿逸目睹地出清純少女蛻變?yōu)槊榔G貴婦，三千寵愛集一身 ，不僅擊垮了張莎萍，也攏給了永旭集團(tuán)的幾位老臣子，野心勃勃地干預(yù)公事，現(xiàn)在還 想取元配地位而代之，心機(jī)之深今人又驚又懼。
“她……最近很忙�！绷_駿逸推托道。
看著馨白的小臉蛋逐漸黯淡，羅駿逸除了不舍外還有一絲疑惑，同胞姊妹卻是這樣 天差地遠(yuǎn)的兩種性情。一個是深沉濃艷的黑玫瑰，一個是含苞清素的白蓮花。
“我送你回家吧！回去后趕快洗個熱水澡、吹干頭發(fā)，才不會著涼，嗯？”他以兄 長的慈藹對馨白說。
***
香港醫(yī)生證明郁紫已經(jīng)懷有兩個月的身孕，“紫薇山莊”羅觀岳為郁紫所購買的別 墅，也陷入一團(tuán)混亂。
羅觀岳怎樣地想不到，一向?qū)λ僖腊夙�、柔情似水的郁紫居然不顧一切地想打�?nbsp; 胎兒。
打掉我的骨肉？羅觀岳發(fā)出怒吼，若不是醫(yī)生的通報，郁紫真的會親手扼殺掉一條 小生命！
“你到底想怎樣？你還有什么不滿意、不知足的？為我生一個孩子有那么困難嗎？
還是你膚淺、幼稚，怕生了小孩后身材走樣？郁紫，你太不了解我了！如果當(dāng)初莎 萍的肚子爭氣，能為我生下一男半女，今天她仍然會被我留在身邊，讓你稱呼一聲二姊 ，你懂不懂？”羅觀岳暴怒地吼道。
郁紫面無表情，毫不畏怯地出口中迸出話：“她是她，我是我！”
羅觀岳焦躁地踱步，義大利皮鞋在長毛地毯上留下一道淺淺痕跡，“郁紫！到底是 為什么，你居然不肯知會我一聲？”他停頓了一下，以激將法激她，“還是你外面有了 男人，不敢告訴我？”
郁紫冷笑，完全無動于衷。“隨你！反正你有的是好兒子、好侄子，也看我肚子裹 孽障不在眼襄�！�
“是誰得罪你了？”羅觀岳不禁質(zhì)疑，“是明輝？明杰？還是明輝不知好歹的老婆 ？你雖比他們年輕，輩分上可是庶母，若有誰敢看輕你，就是跟我過不去！”
朝夕相處了三年，善體人意的郁紫早已是羅觀岳生活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如鴛鴦 交頸、如影隨形，只有用“寵擅專房”一詞可以形容。
他實在想不透，一向溫柔和順的郁紫怎么會突然變成一個頑固的潑婦？
郁紫別過頭去，“反正我就是不想生！”
憶起三年前為了張莎萍而起出齡的情況，羅觀岳改采懷柔政策，“郁紫，為我生個 女兒吧！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有個女兒撒嬌……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就算你要龍肝 鳳膽，我也會想法子弄來給你�！�
“金錢萬能？”郁紫的語調(diào)輕柔，眼中卻冒出火花，“羅，別再說了！”
“我知道你是真心愛著我的……”羅觀岳軟言相求，這個貌美聰慧、性烈如火的奇 女子完全擄獲了他的心。
他不是無情草木，在郁紫的熾熱情焰中，百煉鋼也成繞指柔。
“對！所以我活該！”郁紫雙手環(huán)住身體，氣息不穩(wěn)，“活該被人指指點點說是“ 情婦”，“細(xì)姨”，“小老婆”，“淘金女”，“羅某人的妾”……”
“郁紫！”羅觀岳直冒冷汗，遇到她執(zhí)拗時刻，什么邏輯、理論、攻心為上的兵法 都失了效。
她逕自說道：“可是，我絕對不會容許我的孩子被冠上“私生子”，“小老婆的女 兒”這種侮辱字眼！”
“你……”羅觀岳漲紅了臉，語氣艱澀地說：“你要我跟素娟離婚，把你扶正室嗎 ？”
郁紫黯然微笑，“我沒有那種福氣，也沒有這種道理�！�
“郁紫，郁紫！你到底要我怎么做？”羅觀岳追問。
郁紫閉目不語，神情淡漠得今羅觀岳心驚。
男、女主人的斗氣使得山莊上下籠罩著一股低氣壓，仆傭們清潔打掃時也躡手躡腳 地屏聲斂氣。
在羅觀岳的命令下，郁紫出人行臥都有專人跟隨左右，以防地做出損害胎兒的舉動 ，一飲一食也在廚房的監(jiān)視下，確保安全無虞才能過關(guān)。
兩個月下來，山莊上下人仰馬翻，眾人已經(jīng)有長期抗戰(zhàn)，直到女主人安然生產(chǎn)的心 理準(zhǔn)備。
郁紫懷孕五個月時，產(chǎn)前檢查證實了是一位小千金，事情有了峰回路轉(zhuǎn)的發(fā)展。
當(dāng)晚，傭人們只知道男、女主人在書房中隅隅私語良久，久違了的愉悅氣氛又重回 紫薇山莊。
男主人做了什么承諾，女主人又為了什么而讓步，下人們不得而知，也不敢詢問。
一切都恢復(fù)了正常。整理書房的下人發(fā)現(xiàn)了男主人即席揮毫的墨跡，筆力道勁，抄 錄的是一首古詩。
集靈臺日光斜照集靈臺紅樹花迎曉容開昨夜上皇新受籮太真含笑入廉來郁紫珍惜慎 重地將這首詩請人裱背，掛在臥室之中。也不知道這首詩的魔力何在，郁紫的臉龐又漾 出笑意，今下人摸不著頭緒。
翌年二月，郁紫乎安產(chǎn)下一個漂亮女嬰，心花怒放的羅觀岳將幼女命名為雪妃。
“姊姊生了？”馨白聞訊驚喜交集。
“對呀！你當(dāng)小阿姨了�！绷_駿逸逗她。
“唉……”馨白的表情由歡喜變猶豫，再怎么說，姊姊仍是未婚生子，這是不爭的 事實。
“姜伯伯……還不能諒解？”羅駿逸問。
喝一口卡布基諾咖啡，馨白整理混亂的思緒，該怎么告訴羅大哥，父親嫉惡如仇、 黑白分明的個性已經(jīng)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
有時候，馨白看見父親默然沉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斧鑿般深鏞，不得志的郁怒與 悲傷全寫在眼中時，她除了畏懼還感到可憐，心底不禁起疑問，為什么爸爸總是那么難 以親近又無法溝通？
“羅大哥，”馨白不自覺地向羅駿逸吐露心聲，“對爸爸……我不敢向他撒嬌，也 說不出我愛他�！�
“這是個性問題吧！”羅駿逸不大有把握地寬慰她。
身為一個尚未出世就喪父的遺腹子，羅駿逸的腦海中并沒有關(guān)于父親的記憶，“爸 爸”只是他童年友伴口中偶一浮現(xiàn)的名詞。
真要勉強(qiáng)找個父親的替身的話，大概就是資助他讀書、栽培他出社會的羅觀岳。
馨白搖頭不語，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吃蛋糕吧，這裹的蜂蜜蛋糕很好吃哦！”羅駿逸哄她。
馨白一笑，“你老是把人家當(dāng)小孩子看！”
羅駿逸看著她細(xì)致如骨磁的年輕臉蛋，藏不住一絲喜怒哀樂的情緒，令人忍不住想 疼她、惜她、憐她、愛她……馨白津津有味地吞下一口香甜的蛋糕，再一吹提醒羅駿逸 ，“人家已經(jīng)快要滿十八歲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十一歲半的差距，若以虛歲來算，剛好是整整十二生肖的輪回他和馨白同一個生肖 。
如果他鼓起勇氣，逾越了兄妹之情來追求馨白，姜德承又會做何感想？
“羅大哥……”馨白稚嫩的聲音喚回了他神游天外的遐想。
“什么事？”他笑問。
“你不吃嗎？”馨白指著他眼前的黑森林蛋糕問，在他還來不及反應(yīng)之前說出小女 孩的“心事”，“可以給我嗎？我肚子好餓喚！”
羅駿逸啞然失笑，將只吃了一口的黑森林蛋糕推到她的面前，“當(dāng)然。”
在羅觀岳與姜郁紫的韻事鬧得滿城風(fēng)雨之后，羅駿逸自知考慮他和馨白之間的發(fā)展 似乎太快了些：史別提這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把食物看得出戀情還重要。想到這里， 羅駿逸的臉上泛起微笑。
與其催花早綻，他寧愿護(hù)花遲放，就算拱手讓賢也無怨尤，只是不知道伊人能解他 的苦心否……馨白悄悄地告訴母親升格為外婆的喜事，也轉(zhuǎn)告了羅觀岳想發(fā)帖請姜家夫 婦喝滿月酒的心意。
“只怕事情沒這么容易�！背趟继m搖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果然不出所料。
姜德承聲若洪鐘，劈頭就給登門拜訪的羅駿逸難堪。“把你的東西拿回去，別污了 我的地！我們姜家沒有你這等富貴親戚，我也沒有女兒嫁出門：滾！”
西裝筆挺、文質(zhì)彬彬的羅駿逸為之愕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姜德承夫婦，清楚地感 受到姜德承的尖銳憤懋，以及程思蘭的無奈疲憊。
“姜伯父，請您相信我，羅先生是很有誠意地邀您到香港一趟，只要您親眼目睹， 您會了解羅先生對這件事是很慎重的。”羅駿逸盡可能婉言解釋，避開敏感字眼。
“慎重？”姜德承刺耳地一笑，“我問你，他是用八人大轎、明媒正娶地?fù)Q了庚帖 來娶我的女兒嗎？見了面是稱兄道弟，還是叫岳父岳母？罷了！我沒那個福氣，有個同 年齡的老女婿，倒讓別人看笑話、趕勢利！家裹出了個攀龍附鳳的小老婆也就夠了，沒 必要讓咱們?nèi)乙哺{肩咨笑、丟人現(xiàn)世：”
“姜伯父……您言重了�！彼缰肋@是件苦差，只是沒料到姜德承會如此剛硬暴 烈，所說的話既尖酸刻薄又難以駁回。
“不管如何，請您有花郁紫夫人的面上，父女親情攸關(guān)天性……”
“夠了！”姜德承打斷它的話，冷笑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別教我惡 心！真足笑掉人家大牙！你趁早給我滾�！�
“德承……”程思蘭一手按胸懇求，心中隱隱作疼。她真的好想念郁紫，想念那未 留謀面的孫女……“你還不走？”姜德承怒從心頭起，拿起了羅駿逸送來，端放在桌上 的“香港臺北”來回機(jī)票，兩三下撕得粉碎。“這就是我的答覆！滾！”
說著，他拿起未開封的精致禮盒往羅駿逸臉上擲去。
望一眼驚怖交加的馨白，羅駿逸沉重地嘆口氣。“如果您改變了主意，可以隨時和 我聯(lián)絡(luò)，我住在老爺酒店xx號房�！�
羅駿逸又嘗試游說了兩次，終究還是無功而返。
***
“對不起，uncle，我沒有達(dá)成您交代的事情�！绷_駿逸隔著長途電話告訴羅觀岳 交涉始末。
羅觀岳沉吟半晌后說：“不怪你，這件事本來就難辦�！�
如果姜德承有點利欲之心，事情的演變就大不相同：不是羅觀岳自夸，真的有一等 勢利人家恨不得將妻女“送”給他享用，只是他不屑為之。
至于郁紫，他只能說是命中緣定，他鐘意她的殯妍撫媚、婉柔多姿，不僅僅是美貌 ，還有氣質(zhì)、頭腦、才華。女人如果是寶石，郁紫就是萬中選一的冰種翡翠，令他難以 釋手。
他不無遺憾地聽完羅駿逸的轉(zhuǎn)述，腦海中籌思著該如何補(bǔ)償郁紫，讓她心情愉悅。
“知道了�！庇糇掀届o地接受父母親不愿出席雪妃滿月酒的事實�！斑@樣也好，免 得彼此尷尬。”
接連幾天，照顧郁紫坐月子的老傭人貴姊偷偷告訴羅觀岳，“少奶奶很傷心，枕頭 上總是淚水不干的，這樣怎生是好？坐月子期間哭壞了眼睛可不得了！”
一半是獻(xiàn)殷勤，另一半原因是耶紫一向?qū)挻氯耍@些牙尖嘴利的老傭人沒有一個 不服服帖帖的，看準(zhǔn)丁郁紫寵眷正隆，兩邊討好著。
“何苦呢！”羅觀岳皺眉，“幫我勸勸她。”
擺滿月酒當(dāng)天，雖說不想張揚(yáng)，只請了至親好友，也夠紫薇山莊熱鬧的了，平常照 應(yīng)不到的遠(yuǎn)房親戚，巴不得藉機(jī)露面拉攏情分，加上一干董事下屬，以及商業(yè)往來的客 戶，竟使近百坪的客廳水泄不通。
羅觀岳的長子明輝，帶著妻子淑蓉及九歲、七成的兒子也來參加，淑蓉看到這種排 場不禁捻酸，私下向丈夫抱怨，“爹也真是的！一個撈什子私生女也大擺酒席，笑掉人 家大牙！”
“噓！”斯文老實的明輝掉頭環(huán)顧，“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本來就是嘛！”淑蓉頗不甘心，“嫡傳的長孫倒不如一個小丫頭片子！”
她指著大兒子智揚(yáng)道：“你看兒子都這么大了，難不成還得叫那個奶娃兒“姑姑” ！”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泵鬏x忠厚地說。
淑蓉盯著滿室生輝的銀器、花香四溢的紫玫瑰，不禁心疼嘆息，三月天哪來這么多 紫玫瑰？又是大筆銀子砸來的！實在太奢侈了。
羅觀岳的次子明杰尚未結(jié)婚，挽著一個半紅不紫的心歌星走進(jìn)來，笑嘻嘻地向大哥 、大嫂問候，不忘調(diào)侃淑蓉道：“青春常駐�！�
砒籌交錯的宴會笑語喧嘩，女主人由樓梯緩緩步下時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淑蓉滿意地向小叔悄聲道：“她倒知禮，沒有穿大紅裙掛。只不過穿灰色的旗袍太 顯老氣！”
有元配在，惻窒是不準(zhǔn)穿大紅色裙掛的，連貴為西太后的慈禧也抱憾在心。
明杰可不這么認(rèn)為，在他看來，這是郁紫高明之處，在穿紅著綠、珠光寶氣的眾多 賓客中，郁紫一襲窄身鏤銀蝶灰緞旗袍正好達(dá)到獨特出眾的效果，壓倒群芳。
除了一條項煉，都紫身上全無飾物。
賓客問驀然響起幾聲低呼，人群一陣騷動。
項煉？那一串綠色透明玻璃珠……不！不是的……淑蓉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沒暈倒 ，那不會是真的！
她捉住丈夫的手臂，令明輝呼痛：“干什么？”
“那條項煉……”淑蓉困難地吞了口唾液。
有人認(rèn)出來了，眾人口耳相傳，人潮像波浪般不自覺地往女主人方向涌去。
那條項煉是去年佳士得拍賣的翡翠極品卡地亞的紅寶石絆扣襯得翡翠珠子“萬綠叢 中一點紅”。
淑蓉記得這串項煉的落槌價是二十萬港幣，還得加上一成傭金，其是三千二百萬港 幣的天價。
才隔多久，公公居然能讓買主割愛？想必價錢又往上跳了一級。淑蓉臉色陰晴不定 ，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明杰低低地吹了聲口哨，關(guān)懷地望著身畔的大嫂說：“嫂子，你的臉色不太好，似 乎在發(fā)綠。”
郁紫笑臉盈盈地接受眾人道賀。今日此時，是她揚(yáng)眉吐氣的好日子。
***
臺灣羅園“侄少爺來探望太太了，正在客廳候著呢！”管家向做完晚課走到客廳的 女主人通話。
“喔？”施素娟的臉龐泛起一抹和悅神色，“叫他來茶室吧！”
端起仆傭迭上的白磁蓋碗茶盟，施素娟輕啜一口，口氣淡然地對走進(jìn)來的羅駿逸說 ：“難為你還惦記著我，怎么有空來呢？”
那一頭如愿喜獲千金，正是錦上添花的好時光，只有傻瓜才會來羅園這座冷宮雪中 送炭。
“聽說嬸嬸著涼了，所以來看看�！绷_駿逸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
“不礙事�！彼龜[擺手，坦白地說：“倒是你，怎么不去香港露個臉？你羅叔叔大 喜呢！你也該去討杯酒喝，免得別人說閑話。”
身為續(xù)弦原配，膝下沒有一兒半女的施素娟一向很疼愛這個幼年坎坷的遠(yuǎn)房侄兒， 雖然彼此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親如母子。
要他去香港不是嘔氣的話，反而是為了他好雀兒也撿旺處飛呢！何苦為了行將就木 的自己拖累了這個前途光明的青年。
“我有公事，走不開！”羅駿逸笑道。
施素娟搖頭，正欲開口，又有一個不速之客來了。
不待下人稟報，林志弘已經(jīng)一陣風(fēng)似地闖進(jìn)來，笑聲瑯瑯，“阿姨！三哥，你也在 ？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來人呀！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趕快拿出來讓我借花獻(xiàn)佛一番 �！�
施素娟笑了，望著姊姊留下來的唯一骨肉，心中萬分感慨。
原本該嫁給羅觀岳的是姊姊施素貞而不是她，沒想到姊姊抗命私奔，嫁給心愛的人 ，生下林志弘，稟性溫馴懦弱的施素娟在雙方家長的期許下只得代姊出嫁，成為兩家政 策聯(lián)姻的新娘子。
九年前，林氏夫婦在德國車禍喪生，施素娟收容了侄兒林志弘，視如己出。
林志弘不僅樂觀開朗，而且資質(zhì)聰穎，主修公共行政關(guān)系的他為羅觀岳所賞識，網(wǎng) 羅在臺灣分公司中當(dāng)公關(guān)主任，言談犀利、妙語機(jī)變的林志弘和羅駿逸正好是一對互補(bǔ) 的最佳拍檔。
“又來了。”施素娟微微一笑，“剛說一個又來了一個！”
“說什么？”林志弘嘻嘻笑，大嚼茶點。
“說你們呀！不識時務(wù)，來我這兒有什么好處？識相的早往香港去了，只剩你們兩 雙呆頭鵝，硬往冷灶裹鉆！就算真孝順我也不必如此，得罪了人，以后點名清算的日子 還久得很�！彼锌αR。
“嬸嬸太多心了。”羅駿逸連忙勸道。
“哎呀！”林志弘毫不在乎地伸個懶腰，“阿姨，你有所不知，我哪是孝順你才來 的？實在是買不起機(jī)票才不去的。話說回來，那種場面人擠人，誰還會記得誰？沒事人 兒一大堆！”
施素娟被他逗笑，“照你這么說，那些人不就白費心機(jī)了？”
“沒錯，還不如來阿姨這里，有吃有喝多好！”林志弘大吉不慚。
烹茶品茗、閑話家常，一個鐘頭很快就過去了。
羅駿逸看見嬸嬸倦然發(fā)呆的模樣，連忙起身告辭�！皶r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 您早點休息吧！”
“��？”施素娟如大夢初醒，“也好，開車小心�！�
走向車庫時，林志弘忍不住低聲訊：“三哥，阿姨的構(gòu)神化乎不太好�！�
“嗯！”羅駿逸輕輕領(lǐng)首，掩不住一絲憂心�！澳昙o(jì)大了，又冷清無依……”
沉默不語約兩人各自走到座車旁。
“三哥，”林志弘喚他，“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請客�！�
“不了！明早還有事，改天吧！”
比起明輝、明杰，羅駿逸和林志弘還來得親近些，也許是因為同樣寄人籬下的緣故 。
施素娟緩緩走向臥室，心中隱約明白它的時間即將到盡頭。
如果當(dāng)初她有勇氣拒絕這樁政策婚姻，那么，她的人生會大不相同吧？
姊姊抗拒，得到了短暫而幸福的人生，她代姊出嫁，得到的只有虛榮物質(zhì)，到底誰 才是不幸？
長齋茹素，潛心修身，她早已領(lǐng)悟到萬事皆空的道理。
恩怨情仇不過是剎那間煙消云散的心念，將三春繁華看破，又待富貴名利如何？
也許自己無兒無女，了無牽掛，塵世中來去反而落得干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