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蓮坐在一株雙手合抱那般粗的大樹上，迷離的眸望著墻內(nèi)那方完全脫離光明世間的地獄。說是地獄一點兒也不為過，進(jìn)入天牢里的人幾乎沒人活著出來，天牢是通往黃泉的中繼站，而她的殺父仇人于書令就關(guān)在里頭。
好幾次，她想盡辦法欲入天牢，親手殺他為父母報仇，皆未成功。至今這份仇怨依然沒有減少，恨意已經(jīng)累積到幾乎壓垮她身心的地步了；她想，就算要拿她的命來換進(jìn)天牢的機(jī)會，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不過一劍殺了于書令呢……于依人哀傷欲恆的臉龐不停地在腦海中浮現(xiàn)，她哭得心碎腸斷地拜託她救她父親一命。
霍青蓮毫不懷疑，若于書令死了，留下膽小嬌弱的于依人，絕對無法獨活！
姓于的害死了她一家八十余口，如今他自己也因罪家破人亡，這是天意，老天爺給他的懲罰，她一點兒都不需要愧疚，或……心生不忍！
偏偏，只要一憶起于依人的淚，她的心便像針扎著那樣痛。為什么？她不該有那樣的感覺，于依人是她殺父仇人之女啊！
呆呆地望著天牢大門，突然發(fā)現(xiàn)她持劍的手在抖著，因為于依人使她堅定的復(fù)仇之心軟化了。
“可惡——”憤怒的拳頭擊中樹干，擊落了一地的樹葉，同時也傷著了她白晢的手。
一片衣襟立時出現(xiàn)包住她鮮血淋漓的拳頭�！盀槭裁催@樣折磨自己？”方悠然低嘆。
不久前，自她上樹呆望天牢時，他就來了。只是他不想驚擾她，立在樹下默默守著她，直到她激動地傷了自己，他才飛身上樹，為她包裹傷口。
霍青蓮任由他處置自己的手。這一個月來，這樣的相處似乎已成他們之間的慣例，她任由情緒主導(dǎo)了言行，做出一件又一件不用大腦、傷人又傷己的蠢事；而他，那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安南王爺，始終不發(fā)一語地守在她身后。
他不介意，也不指正她的愚行，對她的寬容就像大海那般深廣，而他的守護(hù)則穩(wěn)若泰山，教她幾乎要相信他所謂的一生一世是永遠(yuǎn)不變的。
原來世間真有所謂不變的愛嗎……上天讓她在生命將盡時遇見他，是否打算補償她多年來的乖舛命運？
但不會太遲了嗎？她都快死了……霍青蓮情不自禁倚進(jìn)他懷里，聆聽著他強(qiáng)而有力的心跳。他的胸膛厚實而可靠，那雙鐵臂可以緊緊地抱住她，給她帶來如癡如醉的�；罂旄�。
方悠然一記喙吻印上她白皙的額，如她所愿地將她擁得密實不分。他舉起她受傷的手臂，發(fā)現(xiàn)鮮血還在滲出，他心疼地伸出舌頭，舔去那腥濃的血沫，同時也舔凈了她微沾樹屑的傷口。
霍青蓮呻吟一聲，螓首埋進(jìn)他懷里，低聲啜泣了起來。她好累，也厭倦了，仇恨壓得人身心俱疲，令她渴望解脫，但是，他的情卻深深牽絆住她；留在人間，是因為舍不得與他分離。
可糾纏到最后，她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生命的長短不是她所能掌控，再怎么愛他，該走的時候，她還是得走；況且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難道要她拖著一身不孝的罪名下到黃泉？她怎有臉去見死不瞑目的爹娘？
方悠然擁著她，也不知過了多久，日陽似乎走過了頭頂，在西方渲染出一片紅艷，晚風(fēng)吹得人通體發(fā)涼。
“青蓮，天晚了，回去好嗎？”
她自他懷里抬起頭，修長的藕臂前伸撫上他俊秀的臉頰。他本是樂觀之人，成天嘻嘻哈哈的，自成了一張可親的臉龐，但自從遇上她后，那份可親也被陰郁給侵蝕了，他的眼底除了愛之外，也添了抹沈重。
“你真傻，為什么要待我這么好？”
“問你��！”他捉住她細(xì)緻的柔荑輕輕吻著�！澳阍谖疑砩舷铝耸裁葱M？讓我對你死心塌地的。”
她搖搖頭，淒楚的笑漾在唇畔�！澳銊e再對我好了，我不值得�！�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頰邊棲著兩朵紅云。“還記不記得咱們在算命攤前的初遇？”
“永遠(yuǎn)也忘不了�！绷魬俚匚侵奶鹈郏澙返剡M(jìn)攻著她細(xì)緻的耳垂、纖細(xì)的頸項。
“不，聽我說……”她羞紅臉閃躲著�！澳且惶�，張鐵嘴也幫我算了命，他說我命不久矣�！�
“什么？”方悠然瞪大了眼，嘴唇定在她的粉頰邊�！澳阈潘脑�？”她重新抱好，摟進(jìn)懷里�！拔艺f青蓮妹妹，你讀過書吧？怎不知江湖術(shù)土之言不可盡信？”
她俏臉驀地白似冰雪。“張鐵嘴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十年前，就有一位算命仙警告過家父，要小心手下背叛，會惹來殺身之禍，但家父生性耿直、極重信義，并不將算命仙的話放在心上。誰知過不了多久，父親手下的書記就出賣了他，一夕之間，我一家八十余口慘遭滅絕，只有我與妹妹逃出生天。我姊妹倆逃進(jìn)九連山，官兵窮追不舍，后來我為「黑風(fēng)寨」的兄弟所救，與霍大結(jié)為異姓兄妹，并改名霍青蓮；但舍妹卻從此失去了音訊，怕是已經(jīng)兇多吉少了。當(dāng)時那位算出我父不幸的算命仙也曾對我說過，我命帶兇煞，絕活不過二十三歲�！�
方悠然面容一整，在乎的不是她那些無謂的命理之說，而是她一身的血海深仇，以及被“黑風(fēng)寨”那幫兄弟所舍棄的悲慟。難怪她不信任人，原來她吃過這么多的苦……
“悠然。”她沈悶的聲音在他的胸懷里響起。“到月底我就二十三歲了，只剩八天……你明白嗎？再過八天我就要離開你了�！�
“我不信命理的，青蓮，對我來說，我生命的主宰就是我自己�！贝螽愳端谋瘧Q，他狂妄得近乎目中無人。
“你……”她不覺懊惱�！澳阋詾槲以隍_你嗎？”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只要我還愛你，我就不許閻羅王來跟我搶人，我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的�！�
她幾乎泄氣了。沒見過這樣自大的人！
“別談那些無聊事了，我另有要事問你�！彼持腹雌鹚南掳�，雙眼熠熠生輝�！坝跁罹褪悄愕臍Ъ页鹑�？”
她愣了半晌，兩行清淚驀地滑下�！拔也恢馈瓰槭裁从谝廊藭撬畠海俏页鹑酥�，而我卻……哈哈哈……”扯著他的前襟，她又哭又笑�！坝谝廊诉�拜託我來求你救她爹，要我救于書令……我的殺父仇人……我應(yīng)該連于依人一起殺掉的，當(dāng)年他們沒放過我家任何一人，連我八歲的妹妹都不在了，我為什么不能殺她……我要殺了于依人，我要殺了于書令，嗚……”
方悠然心疼地?fù)еＫ龝薜眠@么傷心就表示她下不了手；于依人太嬌弱了，總是惹人憐惜。
“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勞�！彪m然會對不起弟弟，于依人算是弟弟的初戀，但只要能止住霍青蓮的淚，他情愿讓兄弟恨他。
霍青蓮錯愕地抬起頭。“我……”明明很想應(yīng)允的，但那句“好”卻是怎么樣也說不出�！拔业某鹞易约簣��！蹦┝耍荒芤赃@個藉口搪塞自己的心軟。
她握緊拳頭飛身下了大樹。“我會親手殺了于氏父女的�！狈駝t她沒臉下黃泉見爹娘。
方悠然只能目送著她倔強(qiáng)而蕭條的背影離去�！吧倒�，你何苦為難自己呢？”長嘆一聲，他也下了樹，正準(zhǔn)備追在她身后離去。
“有人告訴朕，在這里看見你，朕本來不信的……”誰也想不到應(yīng)該深居皇宮中的皇上會突然微服出宮，還出現(xiàn)在這里！
方悠然詫異地回過頭去�！盎噬希 �
皇上神色肅穆地走到他面前。“方卿，你太教朕失望了；滿朝不利於你的流言，朕沒信過半句，而你卻利用朕的信任，欺騙了朕，你該當(dāng)何罪？”
“皇上，臣是真的居不住廟堂��！請皇上大發(fā)慈悲，放臣?xì)w去�！狈接迫凰厥至闷鹆伺劢牵蛄讼氯�。
“在你欺騙了朕之后，還要朕無罪放你歸去？方悠然，你未免太藐視王法了�！被噬细械叫耐础ｋy道自己對方悠然不夠好嗎？為什么他思思念念就想離去？
“皇上，當(dāng)年你應(yīng)允過我的，隨我何時想要離去都行，我那才答應(yīng)留下，并加入皇上麾下的。如今，天下已昇平，皇上何不放了我？”
“你認(rèn)為朕對你的百般寵信是拘禁了你？”
“皇上恕罪，臣只是無心於廟堂，求皇上準(zhǔn)了臣的辭官�！�
“辭官一事不必再說。方悠然，朕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三日內(nèi)，你以病體康癒為由自動回朝，你欺騙朕一事，朕可以不予追究，仍當(dāng)是于書令害了你，朕會下令處斬于書令；而你……三日內(nèi)不回朝，形同欺君罪論處�！闭Z畢，皇上袍袖一揮。
“高力士，擺駕回宮�！�
“遵旨！”皇上的貼身內(nèi)侍高力士忙扶起方悠然�！巴鯛敚噬险媸呛軖煨哪�，你謊稱傷重那幾日，皇上是擔(dān)憂得寢食難安，你就少固執(zhí)點兒，別再讓皇上操心了吧！”話落，他趕緊追著皇上離去。
方悠然拍拍沾土的袍角，笑嘆一聲。“唉！明知留不住，強(qiáng)留又有何用呢？”想想還是當(dāng)年打仗時好，李隆基還沒這么大脾氣，他們以兄弟相稱，軍旅生活自由自在，隨他怎么玩都開心；哪像后來，唐朝中興了，李隆基登基為帝，無數(shù)的麻煩事兒接踵而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也明白皇上對他的寵信已偏心得過了分，待他簡直比親弟、子息還好，他心里是感激的，但奈何志不在朝廷，皇上的賞賜再多，他還是待不下去。
“看來還有一場風(fēng)雨好受！”方悠然忍不住搖頭苦笑。霍青蓮說她命不久矣，也許他會比她還早死呢！到時他們就可以做一對同命鴛鴦了，哈！
回到方府，霍青蓮錯愕地瞧著于依人房門口，一雙坐在地上、閑話家常的男女——方自在與雷春花。
聽他們笑語盈盈的，似乎談得非常愉快。不過也奇怪，雷春花行止粗魯大度是人盡皆知的事，但生性嚴(yán)謹(jǐn)認(rèn)真的方二少怎會忘了自己的身分，盤坐在地上，就跟女人聊了起來？
“霍姑娘，你回來啦？”雷春花先瞧見她，拂拂屁股跳了起來。
方自在望著霍青蓮，神色中有一絲警戒。
“二少不必緊張，我瞧霍姑娘已經(jīng)冷靜下來了�！崩状夯ㄅ呐姆阶栽诘募纭�
“霍姑娘可是要探視于姑娘？”
于依人！想起殺父仇人之女，霍青蓮神色一凝�！皼]有，我正要回房�！彼D(zhuǎn)了個身，朝自個兒的房間走去。不能再見于依人了，見了她，怕自己忍不住又要發(fā)狂；在外頭逛了一日，她已想得透徹，害她父母的是于書令，她就專心對付于書令吧！于依人雖是于書令之女，但十年前她不過是個七、八歲的稚兒，與血案無關(guān)，何必牽連無辜人等？
“于姑娘自清晨昏倒后，至今尚未清醒�！崩状夯ê鲇植辶司洹�
霍青蓮腳步一頓�！八瓱o恙吧？”
“我不是大夫�。』艄媚��！崩状夯ㄐΥ�。
然而方自在就沒有如此好耐性了。“人是被你嚇暈的，她有事沒事，你心里會不清楚？”
“自在！”甫自外頭回來的方悠然聽見弟弟無禮之言，沈哼了聲�！安辉S對霍姑娘無禮�！�
“難道我說錯了嗎？”方自在不悅地反駁。“我明明瞧見霍青蓮攻擊于依人，雷姑娘也看見了，是不是，雷姑娘？”他轉(zhuǎn)向雷春花尋求附議。
雷春花抿唇一笑。“二少爺，我不是說了嗎？眼見未必是真，耳聽有時也不能作憑，未明內(nèi)情前，我是不會輕下斷論的�！�
方自在瞧了她一眼，臉色一瞬間脹紅�！耙苍S你說得對，但霍姑娘身懷武藝，于姑娘手無縛雞之力，以武欺人，不管內(nèi)情為何？都是有失敦厚的。”
雷春花搖頭一笑�！拔疫�是不予置評，二少爺何妨也置身事外，讓當(dāng)事人霍姑娘和于姑娘自已處理這件事？”
方自在不服氣地張開嘴巴，正想說事情發(fā)生在自己家里，身為主人，他怎可不管；卻瞥見兄長沉郁的眼神及霍青蓮灰暗的臉色，他心神一凝，也許雷春花說得對，很多事非當(dāng)事人無法解決。
“算了，我不管便是，咱們走吧，雷姑娘�！�
雷春花又是一笑�！岸贍斠胰ツ睦锬兀俊�
“回房�。 狈阶栽谥庇X回答。
雷春花指著于依人房間隔壁、她的臥室�！拔业姆块g就在那里��！”
方自在狙獷的漆銅俊臉一下子脹得通紅。“抱歉，我……”
“我先回去了，告辭，二少爺�！崩状夯ǔ槐呋刈詡�兒房間。
方自在低啐一口�！霸撍溃∥业降自诨判┦裁�？”真搞不懂，跟雷春花就像哥兒們似地天南地北胡亂聊，這樣也能聊得他心神不定？見鬼了，真是！
方悠然在弟弟離去后，才舉步走向霍青蓮�！氨福栽谑ФY了�！�
“他說得沒錯�！被羟嗌從谝廊说姆块T發(fā)呆�！拔颐髦谝廊耸嵌嗝磱扇醯呐�，還對她下重手，她要有個萬一……”
“胡說�！狈接迫簧焓謱⑺龘нM(jìn)懷里�！澳悴]有傷著她啊！她會昏迷是因為自己太膽小了�！�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罪過是一樣的�！北緛�，仇人之女出事，她該感到高興，可偏偏她一點開懷的感覺都沒有，反而心碎得像有人正拿刀剖著她的心。
“她父親害你一家，你就算向她索命也是應(yīng)當(dāng)�。 卑耸鄺l人命和兩條人命相比，方悠然覺得霍青蓮還蝕本了呢！
“不該這么算的。”她悽然一笑，回?fù)碇�。“你是因為喜歡我，才處處為我著想；其實你我心知肚明，不論于書令干下多少壞事，都與于依人無關(guān)，她是無辜的，不該被牽連�！�
“錯了！”他漆黑的眼里跳躍著兩簇邪氣的火光。“只要她讓你覺得不開心，她就罪有應(yīng)得�！�
她心頭一顫。他的深情厚義全都表現(xiàn)在日常言行里了，對於這樣義無反顧愛著她的男人，她能回報什么嗎？
“算了，我想過了，除了于書令，我不想再牽連其他人。”
“你要放過于依人！”這倒令他頗為訝異，大凡身負(fù)血海深仇的人都恨不能將仇家斬草除根的，畢竟斬草不除根，春風(fēng)吹又生；而她卻有如此大度量，確是難得。
遠(yuǎn)望著于依人的房門，霍青蓮心頭的悸動更甚。她會就此昏迷不醒嗎？她不敢想。萬一……一思及此，她心痛得像要死去似的，竟不知于依人在她心中佔了如此重要的分量；她們不過相識二月余而已�。∪伺c人之間的緣分實在是太奇妙了。
方悠然瞧著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是很掛意于依人的，卻礙於彼此死讎的身分，跨不出探視的這一步。
“走吧！”他拉著她往于依人的房間走。如果她非得看過于依人才能放心，那么他愿意幫她。
“悠然……”她任他拖著，關(guān)懷和仇恨同時撕扯著她的心；猛然憶起慘死的家人，正想拒絕時，他已一腳踢開于依人房門。
房間里，一條纖細(xì)虛弱的身影靜靜地躺在床榻上，霍青蓮只瞧她蒼白的嬌顏一眼，什么深仇大恨都忘了。
“依人妹妹……”她心痛地沖近床畔，撫著她毫無血色的悽慘容顏。老天！她做了什么？怎下得了如此毒手傷害一名天真純良的小姑娘？“對不起，是我不好，依人妹妹，你醒醒��！”
方悠然拉起于依人的手診察著她的脈象�！澳悴挥脫�(dān)心，她脈象平和，應(yīng)該只是嚇了一大跳，心神不寧，才昏睡的，并無大礙�！闭敕砰_她的手，卻被她虎口間某樣物事吸引住了視線。“怪了！”
“怎么？她還有其他的病在身？”
“你別瞎猜�！狈接迫话参克痪�，復(fù)拉起她的手。
“干什么？我又沒病沒痛，你不須診我的脈。”霍青蓮試著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是要幫你把脈�！狈接迫粩傞_她的手掌，現(xiàn)在他一手捉著于依人的手、一手捉著霍青蓮的，兩只同樣白晢的柔荑展現(xiàn)在他面前，卻奇異地在相同的虎口處有一點星形印記。
霍青蓮當(dāng)然也看見了，血色一瞬間自臉上退盡，她全身顫抖，似要昏厥般。
“青蓮！”方悠然趕緊放開于依人，轉(zhuǎn)而全心護(hù)住霍青蓮�！澳阍趺戳�？”
她看著他，大眼里一逕兒的驚慌與不信�！拔夷鞘⒍嗄甑拿妹茫⒖谔幰灿邢嗤男切斡∮�，我們家的女孩都是，只有我們家的女孩有……”
方悠然驀然察覺事情的嚴(yán)重性�！澳闶钦f于依人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怎么可能？她是于書令的女兒��！于書令是害我一家的兇手，他不可能把妹妹帶回去，還撫養(yǎng)她長大。”
“我認(rèn)識于書令十幾年了，只聽說他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從沒聽過他有老婆�！币簿褪钦f，當(dāng)年意外走失的青蓮之妹，極可能被于書令撿到了，帶回家撫養(yǎng)，才有今天的于依人。
“為什么？他既要害我一家，又要撫養(yǎng)妹妹……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霍青蓮崩潰在他懷里。世界真的在她腳下崩塌了，尋找多年的妹妹就在跟前，卻茫然不知地認(rèn)賊做了父，而且兩人父女情深；于依人很明白地表示了，父親若死，她也不想獨活。
照于依人脆弱的個性推測，倘若她將事實相告，于依人必是無法承受，一縷芳魂定歸離恨天；甚至她還不能殺于書令為父母報仇，于書令是死不足惜，但妹妹依賴他依賴得緊；于書令死，依人必不活，她忍心眼睜睜看著妹妹死嗎？
“悠然、悠然，我該怎么辦？”她無助地癱倒在他懷里，驚慌的淚如斷線的珍珠不停滾落。
“冷靜點兒，青蓮�！狈接迫幻M抱起她，回到她的房間里。
“我要殺于書令，我非殺他不可，但我不要依人死，她是我妹妹�。√煜麻g，她是我唯一僅剩的親人了，我怎能害她，我怎么辦……”
方悠然默默地?fù)е嗡谒麘牙镉挚抻纸小?br />
霍青蓮覺得自己快瘋了，妹妹本應(yīng)是她最后的依靠，她找她找了十年，結(jié)果卻……嬌弱的依人，膽小的依人，沒有于書令就活不下去的依人……可恨！為什么她的妹妹會這樣軟弱？
她費盡心力不是想找回這樣一個負(fù)擔(dān)��！妹妹不僅不能幫她，反而變成了她生命中最沉重的包袱。
“我該怎么辦？悠然，我該怎么辦？嗚……”
方悠然溫柔地?fù)嶂囟额澆煌５谋�，讓她在他懷里哭盡所有的悲傷。
“青蓮，你只有兩條路，是要活人開心？還是要死人瞑目？”
她怔愣地抬頭望著他�！澳阋易鼍駬�？”
“一個人一生中都得做一次這樣重大的決定。”
“我做不出來，我不行，這太難了。”她慌得緊緊捉住他，像溺水的人攀著救命浮木般，死也不肯放。
“不會的，你這么聰明，一定可以做出不后悔的決定。”他捧起她清秀的嬌顏，溫柔的輕吻在她頰邊、耳畔、鼻端游移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茫然地喊著，嬌軀緊貼在他身上。一邊是殺父仇人，一邊是親生妹妹，怎么選？
方悠然將她抱到床上。
“別離開我。”霍青蓮將他摟得緊緊的，死也不放。
“我不會離開你的�！狈接迫慌呐乃氖�，示意她放松一下，方使他躺進(jìn)她身側(cè)�！安贿^你太累了，先睡一下，抉擇可以明天、后天、大后天……下決定，你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不是嗎？”
她螓首埋進(jìn)他懷里，無助地啜泣，將他的前襟都給濡濕了。這回天縱英才的方悠然也猜錯了，她沒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她只剩不到八天的生命了。
哭著、哭著，也不知哭了多久，霍青蓮緩緩沉入了夢鄉(xiāng)。
一見她睡熟，他隨即步出客房，找自在去了。
方悠然心里已有所覺悟，依霍青蓮嘴硬心軟的個性，最后她一定會選擇讓活人開心，自己背起對亡父母的愧疚；為了于依人，她必會要求他救于書令。
要救于書令并不難，只要他說句話，皇上會放人的，但他絕不想再回歸廟堂，因此與李隆基之間，勢必還有一場硬仗好打。而這一次，他得拿命去賭了，賭李隆基對他的寵信究竟深到何種地步？是他們患難與共的交情夠？還是他皇帝老爺?shù)拿孀又匾?nbsp;
“自在！”方悠然在書房里找到了弟弟。“有件事兒我要你立刻去辦�！�
難得見到兄長正經(jīng)八百的模樣，方自在一時呆了�！笆裁词拢俊�
“家中將有大禍，你馬上遣散仆人，至於各地產(chǎn)業(yè)，能夠兌現(xiàn)立刻兌現(xiàn)；不能兌現(xiàn)的暫託可信之人管理，并且要各地商行即時與方家切斷關(guān)系，留待日后有機(jī)會再予以重整。”
“發(fā)生什么事了？”方自在俊臉?biāo)⒌貞K白�！澳恰�
“你大哥我犯了欺君之罪！”方悠然苦笑。早知皇上不會輕易放他干休，三日之限是一大劫，又卡著霍青蓮的問題，也許這一回他真的要完蛋大吉了。
方自在雙腳一軟，“趴”地坐倒在椅子上。“欺君之罪，株連九族，對不？”
“對！所以你也要走。”方悠然扶著他的肩，拉他起身�！翱烊�(zhǔn)備，天亮后即刻出京�！�
“不！”方自在斷然搖頭�！拔也蛔�，我怎么可以放大哥你一人在此受罪，而獨自逃生？”
“放心，你大哥我不會死的。”方悠然試著開導(dǎo)他。
“你要有把握，就不會要我解散方家了�！毙值芏噍d，他還不了解自個兒兄長的心性嗎？就是因為危難當(dāng)頭了，他才會要大家逃命。
“相信大哥，我不會死的，皇上或許會很生氣，但他舍不得殺我這一點兒把握我還有，畢竟我對他的救命之恩不是一次、兩次，而且還有結(jié)義之情在呢！皇上會惱我，但絕不會殺我的�！�
“既然沒有生命危險，那何必非要我走不可？”方自在還是不放心。
“我怕皇上遷怒啊！他不會殺我，卻絕對饒不了與我有關(guān)的人，你明白嗎？”方悠然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沉穩(wěn)不移。他知道要露出一丁點兒口風(fēng)，自在勢必會留下來與他共生死；他怎能讓自己的一時意氣斷送了方家的香煙？
“真的？”方自在瞧著兄長，心中依然是一片忐忑。
“我保證�！狈接迫慌e起右手做發(fā)誓狀。“所以你立刻去辦我交代的事�！�
方自在想了想，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得罪了當(dāng)今圣上，還能有什么好說的？只得相信兄長多年累積下來的大功，足以平息皇上的怒氣了。
“好吧，我馬上下令解散方家�！�
“麻煩你了�！狈接迫慌呐乃募纭！爸领赌恪�
“我陪雷春花回關(guān)外�！狈阶栽谕话l(fā)驚人之語。
“自在！”方悠然大吃一驚。哪曉得搞到最后，自在會跟雷春花配成一對？
“大哥你別亂想！”方自在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拔乙言儐栠^雷春花，她確實是爹娘為你訂下的妻子，不過對於這樁婚事，她本來是不放在心上的，直到后來遇上了麻煩，她才想起向我們求救，又怕非親非故咱們不愿伸出援手，才厚著臉皮上門認(rèn)親�！�
“你跟她談了很多？”其實光聽自在一個于姑娘、一個雷春花兩個不同的稱謂，方悠然就曉得小弟墜入哪張情網(wǎng)了。不過這樣也好，他一直覺得于依人和弟弟不合適，她太嬌弱了，自在可能會憐惜她，但要一生專愛，很難。雷春花就不同了，她豁達(dá)大度，又有見識，必能與自在配成一對心靈相契的神仙眷侶。
“本來我就在想要陪她回關(guān)外看看她的牧場，咱們方家的產(chǎn)業(yè)遍佈大江南北，什么買賣都有，就是未曾經(jīng)營牧場，我覺得試試也不錯。加上現(xiàn)在又發(fā)生這種事，有什么地方能比關(guān)外牧場更適合暫時隱居？”他道。以雷春花豁達(dá)大度的性格，應(yīng)該不會介意教他一些經(jīng)營牧場的觀念，思及又能學(xué)得一門新學(xué)問，他不覺有些興奮。
“也對！”方悠然頷首，樂觀其成�！澳愦巳ヒ磺行⌒�，記得多帶些銀兩，兩房的護(hù)衛(wèi)也全讓你帶去。等我把這里的麻煩解決后，我也會去找你�！�
“大哥！”方自在依依不舍望著兄長�！澳惚Ｖ��！�
“你也一樣�！庇昧σ晃盏艿艿募绨颍接迫谎壑杏兄x情，兄弟二十余載，終於要分道揚鑣了。
方自在一生難得地失控，回身給了兄長一個擁抱，然后轉(zhuǎn)身離去，去執(zhí)行方悠然的命令了。
“唉！”方悠然走到椅邊，頹然倒下。
外頭，驚喊聲此起彼落，大概沒有人肯相信，號稱京城首富的方家，會在一夕間解散吧！但事實就是如此。
對於家敗，他并無多大感受，權(quán)勢富貴於他如浮云，不是他會在乎的，只是覺得諷刺；算命的說他一生大富大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命理可曾算出他有敗家的一日？
所以他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吧！他不想做官，皇帝老爺也勉強(qiáng)不了他；他絕不受天命安排，他要掙脫命運的枷鎖，活出屬於他方悠然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