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拿錢還能跟朝廷對著干，「五毒手」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內(nèi)，連續(xù)毒殺兩任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
這些秘事皆由隱棋暗中查出，刑部與地方官府竟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如此一來南雍國主不得不懷疑，刑部與地方官府里是不是也有人拿錢辦事、隱匿實情上下包庇？
當(dāng)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今日能恣意殺害朝廷大員，他日亦能暗殺一國之主，欲要一勞永逸便得對朝中保守一派以及武林人士動手，自是不能明著來，要溫水煮青蛙那般一個接著一個徐徐圖之。
據(jù)聞「五毒手」喜流連煙花之地，他假扮琵琶女潛伏近兩個月，終才得以去到對方面前清歌彈吟。
他并未立即動手，如放長線釣大魚那般，等到第四回對方再點他的花牌子，這一次他離對方更近，待一曲彈畢，對方令陪酒陪笑的妓女們?nèi)顺鰳情w外，獨將他留下。
女人們扭腰擺臀魚貫跨出門，還相互推搡發(fā)出陣陣曖昧的嬌笑，待兩扇菱格門「喀啦」一響被關(guān)上，他選在這一瞬間出手。
結(jié)果，是他大意了。
對付如「五毒手」這般的老江湖，他出手雖快，也確實一擊中的，卻不防對方死前強而有力的反撲，那毒粉從對方袖底撲天蓋地撒出，導(dǎo)致自己身中不明劇毒，若非他體質(zhì)異于常人能自行化解毒素，就算關(guān)關(guān)難過關(guān)關(guān)過，這一次的難關(guān)必定是兇險收場。
對那位所謂父王的人而言，他僅是一把剽悍好使的殺人利器。
對那位所謂師父的人而言，盡心傳授他武藝只為了將他推上隱棋殺手這條路。
當(dāng)雍天牧明白這一切時，曾以為內(nèi)心會傷痛，會痛苦不已，但，沒有。
他只是迷惘，不曉得該用何種心情面對事實現(xiàn)狀。
該要怒氣沖天深覺遭利用嗎？
嗯……似乎怒不起來，好像也沒什么好生氣，有人授他武藝領(lǐng)他入門，他學(xué)成后為對方除憂患，如此而已。
至于痛苦、傷心什么的，若能懂得那種感情波動，也許……
也許什么呢？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僅覺靜然的內(nèi)在并非清風(fēng)徐來、波瀾不興的那種安靜，而是空空的，就只是空空的。
他不知自己渴望什么，人云無欲則剛，沒有欲念便能剛強，他這樣應(yīng)該挺好。
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是，我想吃。
轟隆！
無聲的炸裂在他腦中爆開，熱潮瞬間襲上，令他滿面通紅、頭頂發(fā)燙。
垂首輕斂的視線范圍內(nèi)憑空般出現(xiàn)一雙黑靴，他順著那雙黑靴緩緩抬眼，無絲毫驚異地對上那抹影子譏笑的眼神。
那個「他」兩臂盤胸斜倚在幾步之外的一根漆紅廊柱上，腦袋微偏，單眉略挑，徹底透視了他的底細，所以正翹高嘴角、無聲卻充滿惡意地嘲弄。
雍天牧眼神陡轉(zhuǎn)凌厲，沉沉瞪將回去。
那是他，又不太像他，那是幻覺，卻又不似單純是他所幻想出來的人物，然無論是真是幻，他已學(xué)聰明了，除漠然對視，絕不會再跟那抹像極了自己的影子進一步交流。
畢竟他在「他」手底下吃過大虧。
當(dāng)他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諷惹得禁不住出聲反擊，旁人所見皆是他沖著空氣喃喃自語，他的「病」盡現(xiàn)在那些人面前，遭議論的只會是他，而「他」自始至終涼涼天邊坐，笑看他掙扎。
于是他懂了，也學(xué)乖了，任「他」譏笑嘲弄，他最好的法子就是沉靜以對，又或者視若無睹地轉(zhuǎn)身離開。
此際他旋身便走，感覺那道影子如影隨形，他不理會，修長身形漸漸消失在回廊的另一頭。
一抹雪錦顏色被滿滿的紅頂綠瓦與數(shù)不清的漆紅廊柱給掩蓋了去，彷佛被吞噬得心甘情愿，彷佛一切皆歸靜寂，然躁動似有若無，似在靜處潛伏，似唯心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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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降臨，桃花紅杏花白，小溪邊臨水自照的水仙花也開了，而安志媛的心花也跟著朵朵開。
安家茶棚就設(shè)在通往興城的官道旁，一邊是稀疏的林地，另一邊則沿著溪流。
興城作為南雍國都，每日出城入城的人車自然不少，安家茶棚距離興城約莫是兩個時辰的腳程，許多人多會在茶棚歇腳片刻，尤其是打算入城之人，總得坐下來喝喝茶解解乏，補充體力應(yīng)付入城前最后一段路。
只是生意頗為不錯的安家茶棚，去年真真慘澹經(jīng)營了一段時候。
往來的老熟客得知安老爹家中突生變故，老人家遭受打擊后神識不太穩(wěn)，無不唏噓感嘆，然，少了主心骨的安家茶棚即使有魏娘子帶著孩子強撐，一邊要看顧老人，另一邊得經(jīng)營茶棚，蠟燭兩頭燒，確實也亂了套，無法日日開張的狀態(tài)更令生意掉了大半。
但年關(guān)剛過，臘梅猶處處飄香，安家茶棚竟已全面復(fù)活！
安老爹回來上工了，說他神識不穩(wěn)，每位熟客他可都記得再清楚不過，無一錯漏。
安家的元元姑娘也回來上工了，只是跟以前那個安家姑娘長得似乎不太一樣，知道內(nèi)情的老熟客們紛紛把話咽進肚子中、爛在肚子里，誰戳破誰缺德，損人不利己的事情萬萬別干。
至于安志媛，她是真的拿自個兒當(dāng)安元元過活。
安老爹就是她自家爺爺，魏娘子和小禾就是她的親人，大伙兒齊心協(xié)力怎么也得把茶棚營生搞得風(fēng)生水起。
安家茶棚之前根本沒能提供什么點心佐茶，安志媛心里就想，進茶棚歇腳的人們趕路趕那么久，體力大大消耗，哪可能不餓？好吧就算不餓，那多少也會嘴饞是吧？
尋到商機，于是她嘗試手作紅豆松糕試賣，再輔以每日限量三十顆銅鑼燒試水溫。
這兩樣點心都得用到紅豆，一開始會選用它們打頭陣，是因她發(fā)現(xiàn)小溪村這一帶盛產(chǎn)紅豆，幾戶務(wù)農(nóng)人家除耕耘稻作外，更在山邊辟出一塊塊梯田，種植易生長的各種豆類，紅豆便是其中大宗。
如此一來她取得原料容易，原產(chǎn)地的價格也相對便宜，可以讓她盡情試作各種紅豆點心，若試賣成功，亦可讓務(wù)農(nóng)為主的村民們多點進帳。
結(jié)果紅豆松糕和銅鑼燒推出沒幾天，不是試賣成功而已，根本是大火了！
安志媛每天頂多僅能出爐三大蒸籠的紅豆松糕，每一籠可切出三十塊松糕，一天最多就九十塊，銅鑼燒就更別提了。
欸，想想從一開始的三十顆銅鑼燒提高到五十顆已是極限，為了松綿綿的餅皮，她和小禾輪流打發(fā)蛋白打到手快廢掉，在這個沒有電動器具輔助的年代想突破五十顆的產(chǎn)能根本是天方夜譚�。�
是很累沒錯，身體徹底勞動到了，但心里很舒暢。
她喜歡爺爺在茶棚里邊熟練煮茶、邊與往來旅客寒暄說話的樣子，喜歡魏娘子與自己默契十足、分工合作的心安感覺，喜歡小禾元氣滿滿在茶棚里跑來跑去招呼客人的身影，也喜歡看小少年每每吃著她試作的甜品，麥色小臉上自然流露出來的滿足表情。
此刻已申時末，這是魏娘子望著日頭的位置推敲出來的，按安志媛自身的理解，就是差不多下午四點多。
安家茶棚早上九點左右開張，近日五十顆銅鑼燒總不過午就被掃空，紅豆松糕還稍微能撐一下，但到得此時，糕點早都賣光光，僅剩幾顆烤薯子擱在架上，讓當(dāng)真饑腸轆轆的旅人還能勉強先墊墊肚子。
但興城每日酉時正關(guān)閉城門，要入城的百姓們老早趕路去了，茶棚此時就慢悠悠打烊，反正等會兒趕著驢板車回家左不過兩刻鐘，一家子分工作完家務(wù)還能悠閑吃頓晚販。
安志媛用溪邊提來的水大致沖洗一下用過的鍋具，準(zhǔn)備帶回家再用井水仔細清洗，她邊整理邊環(huán)顧周遭，魏娘子此時正在擦拭木桌，小禾則忙著收凳，一名年紀跟小禾相仿的小姑娘就跟在他身邊，有樣學(xué)樣，小少年做什么，小姑娘便乖乖跟著做。
那小姑娘姓周，名叫恬容，也是小溪村的人。
安志媛是挨家挨戶收購村里的紅豆和蜂蜜時意外發(fā)現(xiàn)，小姑娘家就她與一位失明的祖母相依為命，然那位婆婆有一雙巧手，能用竹篾編制出各種竹籃、竹籠，還懂得用干稻桿編草蓆、蓑衣等物件。
見識到周婆婆的手藝，兩眼頓時發(fā)亮，因為她正為客人要外帶松糕和銅鑼燒一事傷腦筋。
有時客人忙著趕路，買著帶走打算在路上吃，松糕和銅鑼燒都耐不住擠壓，她正煩惱該用什么東西打包好讓客人方便外帶，見到周婆婆的竹編物件立時讓她有了發(fā)想。
老人家雖眼盲，思緒卻清明得很，甫聽完她的需求和形狀描述，立刻摸來一條細竹篾編來編去，才一會兒工夫一只略粗糙但絕對實用的竹編盒子呈現(xiàn)眼前，那尺寸恰可放進一塊松糕或銅鑼燒。
果然高手在民間，完全是神級手藝！
竹編盒子的尺寸自然可大可小，安志媛當(dāng)下便跟周婆婆下訂單，用竹編盒作為外帶松糕和銅鑼燒的容器，松綿綿的食物就不怕遭碰撞或擠壓變形了。
至于周家小姑娘會天天跟著他們到茶棚幫忙，是周婆婆遣她來的，應(yīng)是為了答謝安家茶棚穩(wěn)定的訂貨。
不過安志媛可沒打算讓小姑娘作白工，她家小禾每旬還能領(lǐng)到小小一筆工資，雖僅有二十文錢，也是自個兒掙來的，她會打個七折付給周恬容，畢竟小姑娘還在「實習(xí)階段」。
不過這陣子看魏小禾帶著「新人」做事，指導(dǎo)這個指導(dǎo)那個的，不厭其煩諄諄教導(dǎo)，就會覺得……嘿，不錯嘛，她家小禾其實還挺會照顧女孩子。
日陽略西斜，風(fēng)已然有些涼，不遠處溪流潺潺，樹葉沙沙輕響。
大伙兒各司其職忙得差不多，就一個人不合群，又蹲圓圓地蹲在大板凳上，兩眼直勾勾瞪著面前方桌上的象棋棋盤。
安志媛從方才就覺迷惑，都這時候了，點心老早賣完，茶棚里的客人也都離去，怎么這一位身形佝僂的灰衣老漢一坐就幾個時辰，還跟她家爺爺一盤接一盤下起象棋來？
象棋不像圍棋那般，下完一盤得花上好一段時間，而且就她所知，象棋有幾款經(jīng)典套路的下法，這些網(wǎng)路上都有影片流傳，只要熟悉套路加上靈活運用，差不多就能立于不敗之地了。
依眼前態(tài)勢看來，她家爺爺九成九被殺了好幾盤，屢敗屢戰(zhàn)又屢戰(zhàn)屢敗，唔……所以是不服輸，不肯放客人走？
她才想走近一探究竟，順便研究一下灰衣老漢的棋路，手肘卻被輕輕一頂。
「欸，怎么走神了呢？元元到底聽進我說的沒有？」魏娘子不知何時挨近她身側(cè)，原是壓低嗓聲說著，后來見不對勁兒才略提高音量。
「啥？說什么了？我、我沒走神啊。」安志媛一臉茫然。
魏娘子睨了她一眼，好氣也好笑地搖搖頭。
這一邊，魏小禾沒讓娘親再費唇舌，很快搶話道：「元元姊，我阿娘方才是說，咱們小溪村里有幾位大娘和嬸子在問，問你有沒有意中人？總之一堆人想幫你牽姻緣線呢，你若愿意，趕明兒個就帶你相親去，我娘被她們問得沒法兒對付，更沒法兒作主，自然是要問你意見。」
「相……親？」安志媛臉上茫然先是加重，眨眨眼，猛地意會過來。「相親！」什么鬼��！
魏小禾把抹布豪氣地甩到肩上，呵呵笑。「甭?lián)�，小爺替你解釋�！?br />
驚嚇到兩手捧臉作出名畫〈吶喊〉表情的安志媛遂聽到小少年跟他的阿娘道：「娘，元元姊有相中一頭肥羊……呃，咱是說她有意中人啦，就是那日被元元姊所救的那位雍公子，雖說雍公子不告而別偷偷跑掉很沒道義，但姻緣這種東西，相中就相中了，萬萬不能將就，娘說是吧？」
安志媛真想跳起來抱住她家小禾親個兩記。
對對！沒錯！她有「擋箭牌」啊，反正再遇「擋箭牌」的機率很低，何不撿來大用特用？
要她相親、出嫁，去當(dāng)某個男子的娘子，這完全不在她的規(guī)劃內(nèi)。
于是當(dāng)魏娘子眸光轉(zhuǎn)向她求證時，她點頭如搗蒜，十分虔誠道——
「小禾說的沒錯，我是看上那位雍公子了，雖然他跑掉，我也是日日夜夜想著他�！箖墒忠粩��！刚l教他生得那樣好看，我膚淺得很，完全是『外貌協(xié)會』……就是看他好看就喜歡上。加上我那時對他又摟又抱、東摸西摸，不小心把不該摸的地方也摸了，這兒也強調(diào)男女授受不親吧？既然如此又如此這般，那、那就只好認定他，今生非君不嫁。」哇哈哈哈，是說人都跑了，她嫁誰啊？這「擋箭牌」太好用。
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當(dāng)盾牌，往后她自可在小村立足，誰都不嫁。
就在魏娘子略偏著腦袋瓜，嘴里納悶地喃出「外貌協(xié)會」四個音，幾大步外以棋對峙的兩名老人家忽有狀況。
安老爹不再蹲圓圓了，圓墩墩的身軀驀地躥上躥下，只差沒在地上滾。
「咱贏了咱贏了！你的『將』被咱的『雙炮』堵死，往哪兒都是死路，咱將了你的軍，贏了��！」
安志媛聞聲望去，就見終于輸棋的灰衣老漢竟若石化般動也不動、垂首靜坐。
她家爺爺還在鬧騰，下一瞬，對方突然抬首揚眉，電光石火間對上了她探究的眸光。
心臟，驟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