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她離開他的。
「……下來。」
一句聲響教她驀地回神,回頭望去,瞧見圍墻底下那小小人兒的身影,她的心神才慢慢攏聚,搞清楚自己又干了什么蠢事。
從圍墻上翩然落地,她輕咳了聲,佯裝自在地解釋著。「今日夕陽好。」
「……娘,今日無日光!固礻幍孟袷请S時會下雨,哪來的夕陽好?
「你這孩子不懂意境,不懂情趣!顾唤,才幾歲的模樣就像木頭,長大之后不就變成大木頭了?嘆口氣牽起他的小手!缸咦咦撸皇钦f要逛街嘛!
她需要吃點果脯安慰安慰自己。
午后的蘄州城,哪怕天色不佳,人潮依舊熙熙攘攘,街上車水馬龍,攤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城內(nèi)是一片繁華的平和氛圍,來往人群里滿是嬉鬧交談,唯有一大一小的身影顯出幾分與眾不同,吸引人潮駐足逗留。
「你到底讓不讓我過?」銀灣雙手環(huán)胸,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直盯著另一雙同樣勾人的桃花眼。
大街上,一抹小小的身影就擋在李記果脯鋪前,面貌與面前的婦人十分相似,細致的眉眼、奪目的容顏,可是最大的不同在于這小小孩童面無表情。
「不讓!怪赡鄣纳ひ敉钢还沙g的氣勢。
「你不要太過分了,小桃子!广y灣微瞇起眼,帶著幾分狠厲。
近來她因為一份驗屍報告跟上司鬧得很不愉快,心情很不美,千萬別惹她!
「我并不過分,過分的是娘!箤O靖淡淡說著,還淡淡地嘆了口氣!高有,說過很多次了,我姓孫名靖,別再叫我小桃子了!
「我哪里過分了?」銀灣干脆蹲在他面前,試著跟他說道理!肝也贿^是想買一袋果脯,怎么搞得像是我犯了滔天大罪似的?你當兒子的可以這樣嗎?先生教你的圣賢道理就是要你忤逆娘親?你太讓我痛心了,小桃子!
說完,還可憐兮兮地抽著嘴角,要不是在大街上,她也許會考慮滴兩滴淚以表不滿。
也許是看慣了她撒潑,孫靖眉眼不動地道:「娘,孩兒并非忤逆娘,娘勿痛心,而是父親說了,果脯吃多難克化,昨兒個娘夜里還喊肚子疼,都忘了?」
銀灣咂著嘴,收起可憐樣,帶著幾分流氣,道:「我說,昨兒個哪里肚子疼了?我不過是睡不著而已,到底是誰到你面前胡說八道?」
「是我親耳聽到娘跟玉衡姑姑說的!
銀灣心痛地閉了閉眼,不禁想,這兔崽子就非得這么傷她的心,就連果脯都不肯讓她吃?明明三歲就懶得搭理她,也不怎么喜歡跟她一道出門,怎么今兒個她要出門他就跟上了,分明就是來盯她的。
「不過是說笑而已,你怎么就當真了?」她嘆氣。要不是這孩子真的是從她肚子里蹦出來的,那張臉就跟她同個模子刻的,她都要懷疑他是撿來的,性情實在與她太不對盤,性子完全隨了他親爹。
她原以為他親爹那家子之所以守舊刻板,是因為家中太多規(guī)矩所致,如今看來分明就是天性,血親一脈的天生古板真是可怕。
「娘說的話孩兒向來當真!挂粡埣氈聤Z目嬌俏小臉上,端方嚴正!冈僬,此處人來人往,咱們似乎擋了他人去路,且娘的姿態(tài)……與禮不合,不如咱們往旁移個幾步,不知娘意下如何?」
娘就是這么教人操碎心,一下子爬圍墻,一下子又蹲得這般難看……他到底要怎么教才能把娘教好?
銀灣咬了咬牙,真覺得她這個兒子就是生來克她的!
她氣呼呼地起身,干脆進了李記隔壁的茶樓,壓根懶得管兒子到底跟上了沒,橫豎他就是來盯她的,不管她跑到哪他肯定都能跟上。
果不其然,她才挑了個位置坐下,他馬上在她身旁落坐,并道:「娘,雙腳并攏!箍跉馄椒(wěn)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
銀灣頓了下,看著自己習慣的大馬金刀坐姿,再看向正襟危坐的兒子,她不禁悲嘆,兒子才五歲就開始管娘了,再過個十年她還能不能活?
她悲涼地嘆了口氣,緩緩地收攏雙腳,順便把裙擺拉整,省得兒子一會還有話說。
孫靖看向她,面無表情地輕點著頭,她立刻賞他一個大白眼。
什么態(tài)度?真的是不把她當娘看了是吧!
銀灣心想,人在外頭總得給兒子留點面子,回家再好好跟他說說,讓他清楚明白誰才是老大。
「姑娘,要來點什么?」
一陣陰影壓過來,銀灣以為是店小二過來招呼客官,豈料一抬眼就瞧見個長得……很平實的臉,但穿得還挺招搖的一個男人。她不怎么懂衣料材質(zhì),但看起來應該不是店小二穿得起的。
「閣下哪位?」她神色不耐,口氣不善地問著,比尋常姑娘家還要濃的眉微攏,配上她又不小心大馬金刀的動作,渾身散發(fā)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男人見狀,沒來由地退上一步,偏偏隔壁桌的人突然嘲笑起這個男人,笑得他惱羞成怒,發(fā)火回吼。
銀灣沒啥興趣地瞥了眼,聽了一個大概,才知道原來這個男人和隔壁桌的是友人,只是她不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才會讓自己的友人放聲嘲笑。
「娘,咱們回去吧。」
孫靖輕扯著她的袖角,原本就面無表情的神情此刻更加凜冽,有一瞬間她還以為瞧見他親爹呢,嘖嘖嘖,血緣這東西真是太可怕了。
「走!顾灿X得太吵了,橫豎她不過是想歇個腳再找機會去買果脯而已,又不是非要進這家茶樓不可。
然而她才剛起身,手就被人扯住,幾乎是不假思索,她的手腕一轉(zhuǎn),反手抓住來者的手,一個巧勁反拽,來者立刻跪倒在地,哀嚎大叫。
銀灣面無表情地看著哀嚎的男人,想了想,要是把事情鬧大,說不準往后都不讓她逛大街,于是把手給放了,心想帶著兒子離開這是非之地就好,哪知道人家根本沒打算放過她,將她給團團圍住。
一、二、三、四,區(qū)區(qū)四個人,她還真沒看在眼里,只是兒子就在身邊……于是她單手將兒子抱進懷里。
「娘……」孫靖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危急之際,你就別計較了。」她知道這個早慧可怕的兒子,從三歲之后就不肯讓她抱,可這當頭不抱著他,難道等著他被人拎去當人質(zhì)嗎?
兩人還在交談,四人已經(jīng)動手,銀灣迅如狡兔地彎下身,毫不客氣地掃腿踹翻兩人,身如疾電竄起,一個拳頭賞了面前的男人,一個揚腿后踢,踹飛了企圖偷襲的人。
不過眨眼功夫,地上躺了四個低聲呻吟的男人。
銀灣正打算要走人,一個男人迎面而來,她隨即戒備起來,可待她一瞧清楚來人,立刻垂著臉抱住懷里的兒子。
這人……不是那個什么什么霖的嗎?他怎會在這里?
錦衣衛(wèi)怎會無故跑到蘄州?
和霖本是要來助人的,哪知道他都還沒露面,這位婦人眨眼功夫就撂倒了四個大男人……這婦人到底是什么來頭?動作瀟灑俐落,而且正中要害,重要的是,這招式眼熟得緊,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和霖忍不住望去,可想想自己真是太唐突,竟盯著一個婦人瞧,心想反正什么事都沒了,他干脆回二樓交差。
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二樓時,就見他護送前來蘄州的赫大人正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這位婦人?
他順著目光看了兩回確認,發(fā)現(xiàn)還真是如此,暗吃一驚。
這位赫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如今卻盯上個少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讓讓!广y灣瞧和霖壓根沒意思要讓道,出聲說著。
和霖聞言,發(fā)現(xiàn)自己擋住人家的去路,趕忙往旁挪了幾步,誰知道就這幾步功夫,那位赫大人竟自二樓躍下,不偏不倚地擋在少婦面前。
銀灣本是要走,可突然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烏頭靴讓她硬是頓住腳步,心里暗惱,礙于那個什么霖的在場,她不方便把臉抬起,這狀態(tài)要她打人還真難。
和霖懵了愣在當場,心想這位少婦是何等天仙美貌,才會把凡心不動的赫大人給引下來,很想偷覷一眼,偏偏赫大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看著赫大人微垂著臉,低醇嗓音逸出口——「姑娘家住何方?赫某送姑娘一程。」
魂牽夢縈的熟悉聲嗓突然響起,銀灣沒多細想地抬眼,對上那雙如冰封般的絕塵眸子,眨眼間,她像是回到兩人相遇、桃花紛飛的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