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氏看著哭哭啼啼的女兒姜多銀,又看了看婆婆兼姑母的姜婆子一副準(zhǔn)備發(fā)怒的樣子,硬拗說自己是開玩笑的。
毛媒婆氣得要命,到手的媒人錢就這樣沒了,但在奉華郡王面前也不敢放肆,只能悻悻然的走了。
奉華郡王當(dāng)然不會多待,親手替他們寫了婚約書,蓋上見證性質(zhì)的郡王印章,這就打道回府。
朱子衿留著跟姜家人客氣了一下,姜大富拼命想打聽朱家有多少財產(chǎn),朱子衿只是迂回的說過得去,不會虧待姜家女兒。
中間汪氏見縫插針,不斷說姜多銀好話,奈何朱子衿都不想聽。
姜多銀也不知道是戲曲看多了,還是自己想到的,突然撲通跟姜吉時下跪,求姊姊給個前程。
姜吉時固然有驚嚇,但也沒心軟——她自己一個人嫁到朱家都有很多事情要面對了,還帶個惹禍精?退后一步說,她也不想跟人分享丈夫啊。
就見朱子衿道:「今日晚輩求娶,乃是真心誠意,只想夫妻二人白頭偕老,姜三姑娘切莫再說。」
他雖然才十九歲,但十二歲上開始談生意,言詞之間已經(jīng)隱隱不由得人拒絕。姜多銀一怔,一方面沒臉,一方面失望,一個跺腳,往房間跑了。
姜家人除了汪氏,都松了一口氣——跟朱家多好的親事啊,千萬不要為了姜多銀,搞得大家不愉快。
然而這段在姜家小客廳發(fā)生的事情,很快的渲染開來,姜吉時就奇了,到底誰嘴巴那么大,這事說出來秦家沒面子,秦家應(yīng)該不會說,朱家也不是張揚的門戶,應(yīng)該也不會講,到底是誰?
又奇怪,又疑惑,一日弟弟姜識文從學(xué)堂放學(xué),給了她答案——渲染的不是別人,姜大富是也。
姜大富之前因為覺得自己即將成為大戶姻親,所以不去學(xué)堂,待那日訂婚之事塵埃落定,想想太得意了,又去了學(xué)堂,把過程炫耀了一遍,其中當(dāng)然加油添醋,話越傳越開,這個加一點,那個添一點,姜吉時聽到的版本已經(jīng)變成朱子衿跟秦湘生為了她,在姜家大打出手,雙雙掛彩,還鬧到朝堂,皇帝在上,奉華郡王跟秘書丞針鋒相對,絲毫不讓,就為了姜吉時。
姜吉時都傻了,這什么跟什么啊,駱官媒跟毛媒婆的幾句口角居然演變成這么夸張的后續(xù),她爹到底為什么要胡說八道啦。
但她也沒辦法解釋,跟誰解釋去,因為話就是姜大富放出來的,街坊會說,唉喲,就是她爹啊。
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就在各式各樣荒唐的流言蜚語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姜家食堂已經(jīng)重蓋好了,但這回連姜吉時都覺得自己出嫁前不要做生意為好,姜家想著馬上到手的三千兩,也不在乎那小地方了,就放著長蜘蛛網(wǎng)唄。
姜吉時現(xiàn)在在家里是太后一樣的存在,姜老頭姜婆子對她噓寒問暖,姜大富汪氏對她呵護(hù)倍至,就連以前對她大呼小叫的姜啟文跟姜多銀也不敢輕易招惹她,人生第一次覺得很暢快,她原本想作主放春桃回家去,又想春桃如果跟著她進(jìn)入朱家,將來能許給管事或者帳房,比回家能嫁的人要好多了,便繼續(xù)把春桃留在身邊。
朱子衿天天寫信給她,有時候好幾張紙,有時候只有幾個字,只有幾個字她也不生氣,他肯定忙,這么忙還寫信給她,那是心里有她了。
快到清明的時候,有一日姜啟文中午就回家,全家人奇怪——姜大富是沒望了,姜啟文還年輕呢,何況有有奉華郡王這個關(guān)系,考上舉子就有官做,這么大的誘因,怎么還不好好讀書?
卻見姜啟文一臉興奮,他聽同學(xué)說朱家今年上貢的白牡丹品質(zhì)比去年更好,被皇上用來招待外來使臣,那使臣本就醉心東瑞文化,這一啜更不得了,離去時主動跟皇上要求再賜與些好茶葉。
外國使臣求東瑞國之物,讓皇帝很有面子,皇帝嘉獎了內(nèi)務(wù)府選物得當(dāng),以后白茶都不用競了,就這品白牡丹吧,內(nèi)務(wù)府陳大人又趕緊派人告訴朱家這個好消息——皇上下金口不競白茶了,那以后朱家就是世代皇商。
姜啟文一聽,哪有辦法繼續(xù)讀書,馬上到大街上去打聽,飯館的說書先生已經(jīng)講得口沫橫飛,那個外國使臣是多么驚訝,那品白牡丹的滋味又是如何清雅。
姜吉時又替朱子衿高興,又替自己煩惱——朱家門戶那樣大,自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怎么想都不太行啊。
就在她覺得婚事有點不太妙的時候,一日桔梗上門,領(lǐng)了個中年姑姑,說是來教她大宅禮儀的。
姑姑姓賈,在朱家待了二十幾年,朱家?guī)讉小姐都是由她啟蒙。
桔梗很含蓄,但也說得明白,知道姜家小,實在也沒多余的屋子給賈姑姑住,所以賈姑姑每天已初來,酉正走。
姜吉時覺得包子真的是好包子,她才想到這問題,他也想到了,而且馬上替她解決。
賈姑姑知道她會寫字,每天都要她抄筆記,很多東西要記,譬如說,朱家的階級,官商關(guān)系,逢年過節(jié)的禮物來往,朱家在現(xiàn)在家族的地位,未來婆婆朱太太身體不太好,媳婦得多費心。
朱老爺有兩個庶弟,都已經(jīng)分家了,長子朱子海九歲病故,三子朱子沛只是普通沒出息,四子朱子宣是相當(dāng)沒出息,之前花了五千兩買個花魁的初夜,被禁足到現(xiàn)在,朱老爺沒有打算放出來的意思,許姨娘天天替兒子求,也是沒辦法。
大女兒朱婉兒已經(jīng)十六了,瞧不上商戶,瞧不上八九品門第,一心想嫁給五品以上的家族,朱太太實在沒辦法,后來也懶得替她張羅,婚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朱婉兒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朱珂兒跟朱嫣兒,三個小姐都是庶出,朱婉兒好一點,生母是許姨娘,朱珂兒跟朱嫣兒的母親因為只生下女兒,到現(xiàn)在都只是個通房。
朱子沛已經(jīng)成親,娶的是何家小姐,何氏前陣子剛剛被診出有孕,所以最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養(yǎng)胎。
朱子沛有個庶子叫做德哥兒,是白姨娘生的,不過白姨娘被送去鄉(xiāng)下,德哥兒現(xiàn)在是個叫做秋菊的通房在扶養(yǎng)。
朱家還有兩個表小姐,一個叫做祁香云,一個叫做鄭柳兒。
祁香云是朱老太太那邊的侄孫女——祁家沒落,朱老太太想幫娘家一把,只要朱子衿娶了祁家女子,有朱家這個姻親,祁家還能維持二十年的面子,祁家最漂亮的女兒是祁香云,于是就被送過來了。
祁香云原本不愿意,聽說那表哥病弱呢,還被送到江南養(yǎng)病,沒想到見到朱子衿時,一眼就定住了,就算不為了家族著想,也想嫁給他,于是找了個好日子,就從祁家搬到朱家,現(xiàn)在跟朱老太太同住松柏院。
鄭柳兒是朱太太那邊的侄女,從小的愿望就是嫁給表哥當(dāng)正妻,但大表哥朱子海已經(jīng)有了娃娃親,就把目標(biāo)放在二表哥朱子衿身上,雖然中間分隔兩年,但鄭柳兒心思不減,朱子衿病弱時都愿意嫁了,何況療養(yǎng)回來健康萬分,鄭柳兒就更要嫁了。
賈姑姑說,朱老太太逼得緊,朱太太也會逼兒子,幸好二少爺扛得住,因為在她看來,這兩個表小姐都不行,小鼻子小眼睛,二少爺是將來要當(dāng)宗主的人,她的妻子會是宗婦,宗婦得有宗婦的器量,不能笨,但更忌諱裝聰明。
姜吉時的筆記寫了厚厚的一疊紙,越寫越心驚,想著,自己有辦法嗎……但賈姑姑說,朱家已經(jīng)算很簡單了,只要有心,當(dāng)朱家的媳婦不難。
每次她覺得怕怕的時候,晚上接到朱子衿的信,突然之間又不怕了。怕什么,她可是游家村所向無敵的大妞啊,朱家的人就算再厲害,難道還能吃了她不成?何況,包子會幫她的,看,他不是把賈姑姑送來了嗎?
別怕,大妞,你可以的。
朱子衿似乎知道她的不安,信每天都不會斷。
既然已經(jīng)有了婚書,成親之前就不宜再見面,不然會惹人笑話,姜吉時是不在乎笑話的,可是現(xiàn)在她關(guān)系著朱家,她在乎朱家的名聲。
谷雨后的第一個好日子,朱家終于正式上門提親了。
姜吉時有點忐忑,門戶差異大,怕朱家不接受,也怕朱家人自己不出現(xiàn),只派一個親戚代表來提親,如果是這樣,自己還要嫁過去這個不歡迎自己的家嗎。
意外的,朱家的宗主宗婦來了,朱子衿的父親朱老爺跟母親朱太太都來了,朱老太太年紀(jì)大,身體微恙,所以沒有出現(xiàn)。
姜吉時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見到朱子衿,覺得他又更好看了些,事業(yè)成功讓人神采飛揚,朱子衿雙眼清明如湖水,嘴角帶著隱藏不住的笑意,走路背挺腰直,更豐神俊朗。
還是很難想像當(dāng)年那個瘦弱的包子變成現(xiàn)在這樣,但緣分好奇妙,十年,從江南到京城,他們又遇見了,虧得她記憶好,在馬車上認(rèn)出那個菩提子,不然只怕再賣十年粥,她都不會知道賞錢大方的朱二少爺就是當(dāng)年的小伙伴。
姜吉時今年二十一,朱子衿十九,都是大齡了,兩家人的煩惱也都差不多,談起來倒有點和樂融融的意思。
朱太太的表情很疑惑,似乎是不懂兒子為什么要娶個破相女子,但兒子終于要成親了,也是好事,朱子沛的那個德哥兒真是可愛,媳婦過門最好趕快懷孕,她也想嘗嘗當(dāng)祖母的滋味,小嬰兒又香又白,只是想像一下,心都軟了。
于是在姜吉時行禮時,朱太太褪下了翡翠蠲子給她,經(jīng)過賈姑姑的教學(xué),姜吉時已經(jīng)知道要雙手接過,并且馬上戴上,這才表示尊重,千萬不能推辭。
然后朱太太突然伸手摸了摸她裹在冬衣里的腰跟屁股,然后笑容滿面的說:「好孩子,這樣剛好,可別為了成親節(jié)食,太瘦不好!
姜吉時啞然,她最近壓力大,吃胖了……看來朱太太是對她長的那圈肥肉很滿意了。
朱家的聘禮是布匹六卷,茶葉六斤,香料六盒,蠟燭六枝,冬瓜餅六兩,紅紙六張,象征六六大順,至于聘金則是說好的三千兩。
姜家的嫁妝是小火龍,百子被,蓮花枕套,南北貨,大餅,子孫桶。
比是完全不能比,姜家人臉皮厚,不覺得有什么,朱家人也很鎮(zhèn)定,彷佛兩家家世相當(dāng),姜吉時知道,朱子衿肯定出了不少力氣,不然正常人一聽到這樣的聘禮跟嫁妝,早就跳起來開罵了。
姜家想早點拿到聘金,朱家想趕快抱孫,對于婚事的日期倒是有志一同:快。
隨行而來的辦事先生挑了八月一個好日子,天氣涼爽,新娘也比較不辛苦,準(zhǔn)備時間只有五個月,雖然有點緊,不過錢多好辦事,朱家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喜服買現(xiàn)成的也沒問題,總之快點過門就是了。
那天在好時辰結(jié)束前,朱子衿總算繞到她身邊,「等我娶你。」
姜吉時含笑,「好!
「還有一件事情跟你說。」
「我聽著呢。」
「我的白牡丹很受到皇上喜愛,被選為送往鄰國的禮物,以后白茶不用競,年年都是我栽植的白牡丹!顾讨鴽]在信上說,就是想親口告訴她。
姜吉時抿嘴一笑,沒跟他說自己早知道,而是像小時候一樣,跟他比了個拇指,「以后也要繼續(xù)這么出息!
「那是一定的。」
姜吉時忍笑,就見朱子衿苦苦壓抑的得意,自己還是多夸夸他,「真厲害呢,出身皇商世家是長輩的本事,十八歲當(dāng)上皇商是自己的本事,現(xiàn)在不只內(nèi)務(wù)府,連皇上都點頭了,以后不競白茶,可是京城頭一回!
「那是!
這消息太好,饒是朱子衿這樣不喜歡炫耀的人,也是忍不住高興的。
祖母原本很反對的,后來他說,兩人一寫婚書才幾天,就有這樣一個好消息,可見姜大姑娘旺夫,祖母一向的迷信在這時候總算有了正面作用,這才不再反對。
至于他爹當(dāng)然是不反對的,只要世家世清白的好姑娘,那就行,家境一般?沒關(guān)系,我們朱家有錢,何必去計算什么聘金嫁妝。
然后他母親很高興,再三問他是結(jié)實的姑娘家吧,不是那種弱不禁風(fēng)的吧,什么?真是那個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也好,勞務(wù)的女子身體壯實,孩子更健康。
事情就這樣定下。
兩家忙了起來,事情一多,時間就過得快。
春末,雨季總算結(jié)束。
端午,包粽子,拜祖先。
夏天真的到來,每天都很悶熱。
然后立秋,總算清爽了些。
過了處暑,天氣轉(zhuǎn)涼。
姜家忙得陀螺一樣的五個月,姜大富懶散得不像話,姜家已經(jīng)完全放棄他了,主力都放在姜啟文跟姜識文這兩兄弟上——考上秀才,考上舉子,讓奉華郡王安排前程,這樣姜家就可以變成官戶,聽說官家夫人可以享誥命,姜老婆子,汪氏,小汪氏都幻想自己穿著誥命服的樣子,樂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