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對洪虹來說，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悶。
好無聊啊！直到溜出病房，四處閑晃，在家醫(yī)科的候診室看到被打一巴掌的喬紹均，終于給她黑白的生活添進(jìn)一絲光彩。
她把喬紹均帶回自己的病房，然后弄一條濕毛巾讓他敷那又被打腫的臉。
看著喬紹均齜牙咧嘴揉著他災(zāi)難不斷的頰，她趴在床上，怎么也忍不住笑�！盀槭裁次颐看慰吹侥�，你都被不同的女人呼巴掌？”
這個問題他比她更好奇好嗎？現(xiàn)在的女人是不是都有虐待狂，動不動就打人，疼死了。
“不過是你自己活該�！彪m然肚子好痛，她還是止不住笑�！澳挠腥水�(dāng)著女朋友的面直接回答工作比女朋友重要的？”
“我說的是實(shí)話，難道要我撒謊？”阿鈴跟他認(rèn)識不過四星期，但小提琴制作他卻鍾情了十來年，這之間的輕重還要比嗎？
“不是撒謊，是哄。女孩子是要哄的，你知不知道？就好像……”洪虹坐起身，整理一下頭發(fā)�！澳憧次�，覺得怎么樣？”
他左瞧瞧、右看看。“臉色很差�！�
她差點(diǎn)從床上栽下去�！安患案��！彪S著吼聲過去的是一記白眼�！皼]人教過你，對漂亮的女人，你可以稱贊她美麗，容貌差點(diǎn)的就講清秀，再其次，也要送上一句氣質(zhì)好。難道你都直接指著長得丑的女人叫恐龍？”
他愣了好久�！俺笈烁铸堄惺裁搓P(guān)系？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生物吧！”
LKK。她知道他古板，但是悶到這種程度實(shí)在是……“你要好好感謝你媽給了你一張漂亮的臉，否則你一定好人卡接不完，這輩子都別想交女朋友�！�
喬紹均不禁愣住，他媽不過只是一個生了他，卻從來不要他的女人，有什么好感謝的？父母只是一個名詞罷了，他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
對他而言，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值得他敞開心胸去親近，所謂的親情、愛情、友情，不過是一些虛幻不存在的東西，他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從未擁有過，現(xiàn)在沒有，未來也不需要有。
他一個人就可以過得很好，何須為那些無聊事煩心？
無形中，他淡漠的氣息更添上幾分冰冷。“我知道信用卡、金融卡，但是好人卡，抱歉，沒聽過�！�
她有點(diǎn)訝異他突然表現(xiàn)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tài)度，她說錯什么話惹他生氣了？
“你不開心啊？”她小心翼翼地問，住院的日子實(shí)在無聊，好難得有人可以陪她聊天解悶，她實(shí)在不想得罪他，再換來漫漫沉悶的住院生活。
“沒有�！彼灾驳目跉庹f。
“但是我看到你臉上寫著‘我在生氣’四個字�！�
“我不可能在臉上寫字�！彼芍�，一派認(rèn)真。
她差點(diǎn)又噗哧一聲笑出來，也許他已經(jīng)三十六歲，但言行舉止真的不像中年男子；他不會偽裝自己，更沒有久歷社會的人身上慣常帶有的圓滑氣息。他很真，不管是心靈，還是外表。
“OK，我相信你沒有在生氣。那么我跟你說說好人卡吧！這是指女生不想傷害她不喜歡的追求者，所以以他是好人，但彼此并不合適的理由來拒絕他。通常我們稱這樣被拒絕的男孩子，叫做收到了好人卡。”
他抿了抿唇，想說她好無聊、好幼稚。
洪虹卻先一步察覺了他的意圖。
開玩笑，久病之人，眼光最利，因?yàn)樗３Ｐ枰獎e人的幫助，所以什么樣的人可能會幫助她或傷害她？她七、八歲就能分辨得一清二楚，他嘴一撇，她便知道他吐不出象牙來。
“不準(zhǔn)說我無聊或幼稚，這是現(xiàn)在最流行的說法，大家都知道，你不曉得是你落伍。你敢偷罵我，我就讓你騎腳踏車到加油站加一百塊九五無鉛汽油�！�
“那個……有腳踏車需要加油才能啟動嗎？”
她再度笑彎了腰�！肮銓�(shí)在是太逗了。我開始覺得跟你分手的那些女人很沒眼光，你的幽默感需要特別的人才能挖掘出來�！�
“你到底在笑什么？”他不記得自己講了什么笑話。
“哈哈……”她笑得幾乎被口水嗆到。“你想像一下，如果你真騎腳踏車去加油，會是什么情形？”
他很用力地想了想�！耙苍S加油員會以為我是神經(jīng)病。”
“對！所以騎腳踏車去加油是一種懲罰。”
呃！他呆了。代溝，真的是代溝�，F(xiàn)在的年輕人都這么無聊嗎？滿腦子稀奇古怪的事。
洪虹對他揮揮手�！胺凑闵僬f年輕人胡思亂想，你應(yīng)該換個方向思考，這是一種創(chuàng)意，腦筋急轉(zhuǎn)彎，代表年輕人頭腦靈活，不受固有框框限制，挺好的啊！”
喝，他又沒說話，她怎么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她捂著嘴，像只偷著腥的小賊貓。“告訴你喔！我一出生身體就不好，有幾次還差一點(diǎn)死掉；有一次我甚至感覺自己在天上飄，低下頭，還可以看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接受急救；自那以后，我就擁有了預(yù)知和讀取人心的能力�！�
騙人的吧？他是無神論者，但為什么背脊有點(diǎn)涼涼的？
“你不信？”她當(dāng)然是誆他的��！沒辦法，住院生活太無聊，而這個中年大叔又太好玩，不耍耍他就是覺得對不起自己�！澳敲次腋嬖V你好了，我確信繼剛才在這家醫(yī)科你被呼巴掌后，必然還有第二記耳光在等著你�！�
這一點(diǎn)連預(yù)知都不用，拿膝蓋隨便猜猜都能知道，他長得這么帥，桃花遍地開，女朋友人數(shù)更是賽過天上的繁星，他又完全不會哄女人，他那些女朋友要能受得了不打他，那才叫見鬼了。
“這種事……”他話都還沒說完。
“喬紹均�！焙楹绲牟》块T突然被推開來，卻見阿鈴氣沖沖地闖進(jìn)，一手拉起喬紹均的衣襟，就是一巴掌呼下去�！疤澪疫@么喜歡你，你花心就算了，還找……這種未成年少女，變態(tài)戀童癖，你去死啦！』繼耳光后又是一記撩陰腿。
一開始挨打沒躲過，那是喬紹均嚇到了，不是被阿鈴嚇到，而是教洪虹神準(zhǔn)中的烏鴉嘴給駭著了，所以被打個正著，但這撩陰腿若挨中，可能小命都有危險(xiǎn)，他還不努力閃躲？
先是兩腿一夾，然后右手用力一揮，將阿鈴?fù)瞥鋈�。“你干什么？�?br />
“這句話應(yīng)該是我問你才對，平常我要牽你一下手，你都推三阻四的，剛剛這小女孩拉你，你卻一點(diǎn)遲疑也沒有就讓她牽了，兩個人躲進(jìn)病房里嘀嘀咕咕大半天，不要告訴我你們什么事情都沒做，我不是白癡，我看得出來，你對這個小女孩跟對我的態(tài)度完全不同�！卑⑩彋獾糜忠蛩�。
“你這沒良心的混帳、王八蛋……”
對于阿鈴一連串指控，喬紹均聽得滿頭霧水，他本來就討厭跟人接近，認(rèn)識他的人都知道，他孤僻到近乎自閉。
至于洪虹，他只當(dāng)她是小妹妹，他們之間能發(fā)生什么事？討論粉絲與冬粉的差別？他們相差了十八歲好不好？
“對不起�！焙楹缗e手道：“容我插句話，或者我看起來很年輕，但我已經(jīng)滿
十八歲，成年了。”她最討厭被當(dāng)成小妹妹了。
那話—落，簡直像在阿鈴的怒火上澆—桶汽油，頓時焰火沖天�！澳恪銈儭纺信灰槨�
“夠了！”喬紹均捂著耳朵，阿鈴尖叫得他頭痛死了。“阿鈴，要求交往的是你、要分手的也是你，我全都照著你的話做了，你到底還有什么不滿的？”
“我說分手只是氣話，我根本沒有走，一直站在電梯旁等你過來追我，但你卻無動于衷，你到底愛不愛我？為什么永遠(yuǎn)都是我打電話找你，你從來不主動約我？”
就因?yàn)樗龥]走，所以才會看到不愛人碰的喬紹均乖乖地被洪虹拉進(jìn)病房，兩個人關(guān)在里頭，不知在干些什么。她一直在病房門口等，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住心底那只名叫嫉妒的魔鬼，可惜還是不行，半個小時后，她終是沖進(jìn)病房與喬紹均攤牌。
喬紹均想大叫、想罵人，還有幾分想從病房窗口跳出去的沖動，盡管這里是五樓。
“對不起，阿鈴，我實(shí)在搞不清楚你那些喜不喜歡的問題，照你說的做你不開心；不做，你更不高興�！彼麌@口氣，搖搖頭�！拔液美邸！�
“喬紹均……”阿鈴滿臉的淚，恨恨瞪他一眼。“我討厭你，最最討厭你了，哇……”她大哭跑走了。
病房里瞬間陷入一片沉默。
大約五分鐘后，洪虹伸手拉拉他的衣袖，小聲問：“你真的相信她最后那句討厭是討厭？”
喬紹均用力翻個白眼。“不是討厭，難道還會是喜歡？”
洪虹眼珠子差點(diǎn)瞪出眼眶�！皢滔壬�、喬大叔，我發(fā)覺你的理解和觀察能力非常有問題耶！你看她難過的樣于，就應(yīng)該知道她非常喜歡你，卻又對你非常失望，才會說出違心之論。你若真喜歡人家就趕緊追上去，只要一句對不起，我保證她立刻回頭撲進(jìn)你懷里�！�
“謝謝你的預(yù)言喔！”喬紹均訕訕轉(zhuǎn)過頭來。
洪虹看著他高高腫起的雙頰，忍不住噗哧一聲又笑了出來�！斑馈阈璨恍枰硪粭l毛巾敷臉？”
“有必要嗎？”都腫成這樣了，除了時間，也沒其他更好的辦法讓它消下去吧？
她低下頭，很認(rèn)真地想了一下�！按_實(shí)沒必要，按照你的個性，和你招蜂引蝶的相貌，一定還會有無數(shù)女人被你吸引，圍在你身邊，再被你氣得手腳相向�！�
“又是預(yù)言嗎？”好吧！他現(xiàn)在相信世上有鬼神了，他確實(shí)異性緣好到不行，女朋友從來都是以打來計(jì)算，但交往得快，分手也快，并且挨打機(jī)率更是高到不行。
這樣看來，洪虹不止能預(yù)知未來，還會算命呢！瞧她把他看得多清楚？
“你有病啊！我隨便說說你也信。我那是推理，觀察你的個性以及對女孩子的態(tài)度，猜出你很容易得罪女孩于，讓她們氣到發(fā)狂打人的結(jié)論。”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黝黑的眸子里閃著陰暗的、讓人心驚的波動。
“你們女孩子……都這么喜歡隨口說說嗎？明明不想分手，卻硬要分手，明明喜歡，又要說成討厭；為什么你們不能老實(shí)說出自己心里的想法？非要男孩子去猜，猜對了，你們就說男孩細(xì)心體貼，猜錯了就是混帳王八蛋。很抱歉，我討厭這種猜謎游戲�！闭f著，他放下敷臉的毛巾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焙楹缂钡锰麓沧匪�。“難道只有女孩子會說違心之論嗎？男孩子也會�。≡诟星槊媲�，是人都會犯傻，你不能因?yàn)檫@樣子就對感情失望�！彼行┗牛[隱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觸到他的逆鱗了。
她不清楚他有什么樣的過去，但她看得出來，這—刻的他完全將自己封閉，全身上下充滿著一種痛恨人群、痛恨情感、痛恨這世間一切的種種負(fù)面情緒。
他是有點(diǎn)孤僻和落伍，可從他會替她撿氣球這一點(diǎn)看來，他冷硬的外表下其實(shí)有一顆溫暖的心。
卻因?yàn)樗粫r的貪玩，傷了那顆心，讓它因?yàn)榱餮饾u變得冷硬。這是她的錯，她滿懷愧疚。
她必須做點(diǎn)什么來挽救，否則讓他一路往偏道行去，天曉得最后他會傷成什么德行？
“是的，我不應(yīng)該忘記人類有多么的虛偽，每個人心里想的和表現(xiàn)出來的往往是兩碼事。而所謂的情感更是人類虛偽的大全，那最卑鄙骯臟的精華。”他離開的腳步越發(fā)快了，而表情則更顯僵硬。
“的確，人越成長，越無法坦率地表現(xiàn)自己；但我相信，有一些謊言出于善念，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好，并非全出于惡念�！�
“所以只要一句我是為你好，就能抵消一切說謊的罪惡？”
“不是抵消，是……一種甜蜜的謊言，一種想要對方快樂而無傷大雅的掩飾。”就像她，帶著一顆畸形的心臟降生于世，注定了她不能過平凡的生活,永遠(yuǎn)有吃不盡的藥、住不完的醫(yī)院，多少次，她想著放棄吧！與其拖累家人地活著，她不如去死。但看著父母、妹妹為了她求神拜佛，吃齋茹素，她裝也要在他們面前裝出一副開朗笑臉，哪怕她積了一肚子的淚，也不能在他們面前流下半滴。要說虛偽，她比任何人都虛偽，但這是錯的嗎？“難道你從來沒有為了討某些人歡心而說謊？”
“有，我也說過很多謊，所以我比誰都骯臟。”
“不，你比誰都善良。你有一副好心腸，因此你會替一個陌生女孩撿氣球，會告訴她抽煙有礙身體健康�！彼K于拉住他了，在醫(yī)院的大門口。
“你太善良了，不會拒絕別人，才會有那么多女朋友。不管是上星期那位陳小姐還是今天的阿鈴，她們沒病，只是找機(jī)會向你撒嬌，你沒有戳破她們的謊言，由著她們使性子，哪怕挨打也沒還手，那不是因?yàn)槟闾搨位蚰闵�，你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近乎笨拙，不懂得表達(dá)自己�！�
他突然呆了，愣愣地看著這個矮了他一顆頭、小了他十八歲的女孩，那一番維護(hù)的話打得他腦袋轟隆隆直響著。
他真的好嗎？其實(shí)他最討厭的就是自己，那骯臟、虛偽的“喬紹均”。
他若真的好，為什么無數(shù)的女孩子跟他交往后，又一個一個地離開他？為什么父母離婚的時候爭相放棄他的撫養(yǎng)權(quán)？為什么他找不到一個可以長久相伴的人？
一個真正的好人不應(yīng)該是這樣子的，爹不疼娘不愛，沒有一個知己伴身旁。
他很骯臟，他心里清楚，面對這混亂的塵世，傾聽那些虛偽的言辭，他心里就像燃著一把火，常常都有一股想要破壞什么的沖動。
六年前，當(dāng)他被通知父親死亡，請他回臺灣處理喪事時，整個喪禮過程中，他沒有掉半滴眼淚；像他如此無情的人，怎么會善良呢？
“小妹妹，你才多大，哪分得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惡？”胸膛里傳來劇烈的心跳聲，他眼眶發(fā)酸，居然想要抱著她大哭。
他用力咬緊牙根，依然控制不住身體發(fā)抖，酸甜苦辣，各樣滋味如潮水般流淌過他心頭。
洪虹抿抿唇，對他露出一抹虛弱中帶著蒼白的笑。“我雖然才十八歲，沒有經(jīng)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可起碼我曉得一件事，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很多事情要靠心去感覺，而我的心告訴我，你是個好人。”
“你很幼稚�！彼哪樕鼙洌曇粼陬澏�。
“無所謂，成熟、幼稚，那些東西對我沒有意義�！彼砰_他，感受著醫(yī)院外刺骨的寒風(fēng)，冷，真的好冷，超級冷氣團(tuán)不是開玩笑的，確實(shí)有凍死人的威力。
“你知道一個隨時可能死亡的人要怎么生存下去嗎？不要想以后，不要想未來，仔細(xì)地觀察、享受眼前的事物就好，唯有如此，才能不喪失希望地活下去�！碧淞�，她覺得眼皮好重，感覺身體變得越來越輕盈，幾乎要飄上天去。
“喬先生，你為什么要想那么多麻煩事？喜歡就說喜歡，討厭就直接說討厭；瞧，這樣的生活不就簡單多了？”她張開雙手，做出一個像要飛上天的姿勢，身體卻搖搖晃晃的�！胺趴v一下、輕松一下，不好嗎？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會窒息的。 ”
“小孩子的世界果然簡單�！彼财沧�，想定，但雙腳卻被她青白的臉色定住了，看著她，他感到很不安。
“簡單一點(diǎn),才能幸福�！� 她閉上眼，身體好像被冷風(fēng)掏空了，漸漸失去了站立的力氣，“你也年輕過，難道沒享受到那種年少輕狂的滋味？”
“很抱歉，我從小就是個滿口謊話的小孩�！睆乃杏洃涢_始，他的家里就炮火不斷，沒有一天他的父母是不爭吵的；小時候，他以為是自己不乖所以父母才吵架，他拚命地裝乖，每次考試都拿第一名，但不管他多么優(yōu)秀，他的家里還是不曾平靜過。
等他漸漸長大，才發(fā)現(xiàn)父母爭吵的原因不是他；那對夫妻的結(jié)合根本是個錯誤，一場利益婚姻，將兩個彼此憎惡的人綁在一起，造就了一連串的麻煩。
當(dāng)他的父母吵到最高點(diǎn)時，他裝得越發(fā)乖巧了；可這時已不是想父母和好，他是怕被拋棄，以為如果自己乖一點(diǎn)，爸爸媽媽便會注意到他，哪怕有一天他們真正離了婚，他也不會被丟下來。
可是他的一切努力都成白費(fèi)，他父母離婚時最大的爭執(zhí)點(diǎn)就是他；他們都不愿意照顧他，拚命指責(zé)對方為何不接納他。
他應(yīng)該慶幸自己是男生；一個無后嗣、可能要十八竿子才能打著一點(diǎn)關(guān)系的遠(yuǎn)房表叔，為了香火傳承收養(yǎng)了他。否則在父母都拒絕要他，而他又才畢業(yè)、沒有謀生能力的時候，他該去哪里？孤兒院都不收這么大的孩子。
總算，表叔死了，母親也在不久后去世，父親更于六年前駕鶴西歸，他自由了，不必再戴著面具做人，他可以盡情的想要破壞什么就去破壞，再沒有東西可以束縛他。
“小妹妹，你知道嗎？其實(shí)我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心愿，我希望所有人都去死，全死光了最好�！彼麗汉莺莸卣f。
可惜他面前沒有鏡子，否則他會看到一張泫然欲泣，像是被拋棄的可憐小狗的臉龐；那水光淋漓的眼里盡是對親情的渴望。
洪虹聽見了他心里的話，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悲傷和戀慕。
她泛出青紫的唇微彎出一抹平和的笑弧�！盎蛟S……你的愿望就要實(shí)現(xiàn)嘍……”她無力地喘著，意識真的快消失了�！耙苍S我就要死了，很快，一分鐘、兩分鐘或者五分鐘，我的心臟便要停止跳動，到時候你可以真正看到一個人由生存到死亡……完整的過程，很少人可以就近看到這種事，而你幸運(yùn)地碰上了，你會開心吧？”她的話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喬紹均不安的預(yù)感實(shí)現(xiàn)了，他就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發(fā)生，但他已經(jīng)慣了與衰神為伍，認(rèn)定了只要有他在，麻煩永遠(yuǎn)只會找上他，不會尋上別人。
他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反正他早活膩了�？蔀槭裁催@一次衰神改變目標(biāo)，卻纏上了這個小妹妹？她才十八歲，如花般的年齡，不該如此年輕就凋零��！
“你怎么了？喂……”就在她倒地的前一刻，他及時抱住了她�！靶岩恍眩∶妹��！�
他拍拍她的臉頰，卻被上頭冰冷的溫度嚇一大眺，怎么會那么涼？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也停止跳動了，她昏過去前說了什么？問他看到她死掉會不會開心？
不！他不開心，她還這么小，生命中有太多事她沒有經(jīng)歷過，就這樣死了，多遺憾？
“醫(yī)生、醫(yī)生……”他抱著她沖入急診室，完全忘記自己不久前才說過，希望所有人都死光光。
他在乎懷里這個女孩，那小小的生命的花朵，他用力地?fù)Ьo，不想她就此消失。
為什么生命如此脆弱？為什么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陷入危機(jī)？為什么……
他有無數(shù)的疑惑，漲得腦袋幾乎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