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這張照片后，工作人員邊談笑邊收拾東西，我則和導(dǎo)演商量隔天要拍MV的詳細(xì)流程。等大家收拾好準(zhǔn)備回飯店時，才發(fā)現(xiàn)他仍坐在原地不動，喚他他也沒有反應(yīng)，我走過去看時，他已經(jīng)凍僵、發(fā)高燒了�！�
不知他為何特地前來向她述說季沐原的往事，她靜靜聽著，沒有回話。
“他兀自發(fā)著呆的情況不只這一次。你跟他提分手的那一晚，他也是楞在原地，整個人傻住，動也不動。之后，除了工作賺錢外，他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人偶，不說話、不吃不喝也不睡，簡單地說，就是痛不欲生。我看若不是要幫他父母還債，他肯定不想活了。”
記憶有些跳躍，他想到什么便說什么。季沐原傷心到極點的痛苦情形，他歷歷在目，數(shù)也數(shù)不清。
“錄這張專輯的主打歌時也是一樣，每回唱到那句‘我不能沒有你’，眼淚就從他眼角落下來，然后他就啞了似的發(fā)不出聲音。我也是看到他在片場昏倒，才曉得他長期沒有進食，晚上從來不曾合眼休息過。之后，有大半年吧，我都得在他飲料中摻安眠藥，趁他昏睡時幫他打營養(yǎng)針才撐過來的�！�
周念蓁合上眼，心口強烈撞擊著，令她有點喘不過氣。那種痛苦的感覺她也體驗過啊，只是，當(dāng)他提到過往時，怎么完全沒有談到這些事情？
“為什么你要再出現(xiàn)呢？”孔遠(yuǎn)揚的問話，好似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一條路，為什么要讓他再遇到你呢？”
周念蓁抬眼望向孔遠(yuǎn)揚。是啊，為什么呢？她也問過老天好幾回啊。
“你的父親……抱歉，當(dāng)時還上了新聞，我有看到報導(dǎo)�！碑�(dāng)時他小心隱藏，沒讓季沐原發(fā)覺�！澳愀赣H所留下的遺書，表示太過思念你母親才選擇在你成年后自殺身亡，相信當(dāng)時你便明白了，一個人太過深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你也是因為這樣，選擇自我保護，才沒有馬上答應(yīng)再和他在一起吧？”
周念蓁看著他，疑惑不解�！澳隳兀磕愕哪康挠质菫榱耸裁矗恳麖�(fù)出演藝圈，再為你賺進大把鈔票嗎？”
“是啊，以他來說，的確有無限發(fā)展的可能性�！钡呛退谝黄�，恐怕就什么都不是了�！盀榱怂�，請你離開吧�；ǖ暝谀亩寄荛_，我可以幫你。”
她想一下，問：“住的地方也是嗎？”
“當(dāng)然。”要安排她出國也行。
“很抱歉，我辦不到�！彼龘u頭，澀澀一笑。
“什么？”為什么辦不到？“你……”
門上的叮當(dāng)聲響起，嬌甜嗓音也隨即在店內(nèi)響起。
“小蓁啊，待會兒關(guān)店，我們找阿姨一起去吃——”赫然瞧見杵在柜臺前的高大男子竟是孔遠(yuǎn)揚，楊曉藍(lán)連忙捂鼻哇哇叫了起來，“哇！什么味道？好臭、好臭、好臭�。 北穷^靠向孔遠(yuǎn)揚身上一嗅，“果然就是從你身上飄出來的。你來這里做什么？我們這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孔遠(yuǎn)揚當(dāng)然也認(rèn)得楊曉藍(lán)——有點姿色，但沒才華、沒魅力，又不敬業(yè)，長年賴在演藝圈內(nèi)混不出名堂。在他看來，她除了是個禍水，還是個大廢物。
“請你馬上離開！”叉腰扮出兇惡表情下逐客令。
既然沒辦法談出個結(jié)果，那就算了�？走h(yuǎn)揚轉(zhuǎn)身步出花店。
楊曉藍(lán)拿出隨身香水瓶四處噴灑。“臭死了、臭死了。那鐵公雞來這里做什么啊，小蓁？”
周念蓁聳聳肩，將柜臺上的CD專輯收起來�！坝喕ò��！�
“那鐵公雞會買花送人？收到的人……哎喲！”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抱著肚子說：“對了，我好想尿尿哦，我要去上廁所。”
楊曉藍(lán)躲進后方的浴室，拿出手機，打起簡訊——
孔遠(yuǎn)揚那坨大便來花店找小蓁(好臭哦)，你自己看著辦！
將簡訊發(fā)給季沐原，季沐原一定會很感謝她的通風(fēng)報信的，呵呵呵！回到店內(nèi)，她伸了個懶腰，“好舒服哦！”手機的簡訊鈴聲忽然響起，她嚇了一跳。“哇，這么快就回我訊息�！彼蜷_一瞧，竟不是季沐原回訊。
“怎么了？”見她反應(yīng)好大，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沒什么。小蓁，我有急事，改天再來找你�！�
楊曉藍(lán)拉開店門，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跑。完了，討債的……討債的說要來店里找小蓁，要小蓁像上次一樣幫她還錢……
不行��！絕對不能讓小蓁知道她欠的錢根本沒還清，否則她就死定了。
她在街口及時擋住前來討債的人，好說歹說才說服他們讓她到附近銀行領(lǐng)出戶頭內(nèi)的兩萬多元先給他們，并承諾會盡快籌錢償還本息。
她不知道她幾乎跪到地上苦苦哀求對方，以及提錢給對方的所有過程，全讓沒有走遠(yuǎn)的孔遠(yuǎn)揚看到了。
花店內(nèi)，周念蓁的電話響起。
“我聽說遠(yuǎn)揚到花店找你了，沒什么事吧？”
“沒事。”想必是楊曉藍(lán)通風(fēng)報信了，真是多事。
“你別怪曉藍(lán)，她是怕遠(yuǎn)揚跟你說什么不好聽的話�！彼埠軗�(dān)心。
“真的沒事。你屋子整理好了嗎？”
“差不多了。對了，醫(yī)院周末幫這一期的新入人員辦歡迎會，鄭教授說他有交代負(fù)責(zé)的人找你們幫忙擺置會場的花飾，他不知道負(fù)責(zé)人照做了沒。”憂心鄭太太介入找她們麻煩，鄭教授不敢直接和她們聯(lián)絡(luò)。
“我聽說了，我們會作好準(zhǔn)備的�！彼緛聿幌虢�，但阿姨說生意歸生意，沒必要作讓自己吃虧的決定。
“那就好。我上回說過要請你吃飯，不知道你什——”
“抱歉，有客人來了�！彼鹕碚泻簦皻g迎光臨。”
“好，那我晚點再打給你。”
掛斷電話后，說要晚點再打給她的季沐原，果真在她關(guān)店之后，又打了電話來。
她走在回家路上，一邊和他講電話。他問她是不是直接回家，她說沒有，想晃一下，還要去百視達(dá)借片子。
“借片子？你想看什么片子？”他往下問。
“不知道，突然很想看動作片�！彼f。
“動作片？不能是小鼻子小眼睛、只有關(guān)個人利益的警匪片，必須是大格局、攸關(guān)全球安危的才行？”
“對啊對啊。”她口味平常，很吃好萊塢那一套的。
話題立刻轉(zhuǎn)向彼此看過的電影中，印象深刻的經(jīng)典影片。有時記不起名字，便描述片段情節(jié)或臺詞，若另一人正好說中了，便忍不住開心地笑。
她轉(zhuǎn)進百視達(dá)，一邊和他聊著，最后聽從他的建議，除了動作片外，還借了一片不很知名，但他保證很感人的文藝片。
搭乘捷運回家時，突然提到某部片子的原著小說，便開始聊起書來�；氐焦�，她坐在客廳和他聊了半小時，發(fā)現(xiàn)手機快沒電了，加上考量她還要洗澡、看影片，今晚還得洗衣服，然后又想到季沐原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才是，便決定要收線。
“好，你去忙，我晚點再打給你。”季沐原說。
于是她洗完澡后，將衣服丟入洗衣機洗，接著決定先看他推薦的片子。
真的很感人。沒想到她剛關(guān)掉電視，正在擦眼淚、擤鼻涕時，他又打電話來了，手機剛好也充電充得飽飽的。
她回自己的房間，趴在床上，和他說起剛看完影片的心得。影片情節(jié)觸動兩人的點不盡相同，但不同的觀點帶給彼此更多新的發(fā)現(xiàn)。
突然，兩人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小學(xué)時大多是和曉藍(lán)一伙人集體行動：升上中學(xué)、高中時，聊的是課業(yè)；大學(xué)時，他則為了學(xué)費和生活費而努力，想起來，兩人幾乎不曾像今晚這樣，放松心情、天南地北好好地聊過。
不知不覺，到了半夜，她隨意瞄了時鐘一眼，嚇了一大跳。
“天啊，兩點多了，不能再說了�！彼麓��！拔业囊路�在洗衣機里呢！”
這回，他沒有爽快地說要掛電話，也沒說等她晾好衣服再打給她。
“喂？”他還在嗎？睡著了？
等了幾秒，手機另一頭傳來：“小蓁……”他喚她，那聲音又低又沉，有點惆悵，似又滿載著感情挑動著她的心。
“唉……”她在這頭輕輕嘆息。
“我想見你�！彼f：“我過去你那邊找你好嗎？”
“不行，阿姨睡了。再說，這么晚了，該休息了�！�
“可是我好想見你……”他突然有點耍賴。
“不行啦……你快去睡吧……”她像個媽媽似的哄他。
“我想見你……”他又低喃。
她幾乎可以看見他哭喪著臉的表情了。摸摸扁平的肚皮，覺得有點餓。
“這樣吧，我們還是試著躺下來休息，如果一直沒有睡著，四點五十時傳個訊息給對方，兩個人都還醒著的話，就一起到下面的‘永和豆?jié){’吃早點，如何？”話中透露她其實也還不想睡�！安贿^，有一方?jīng)]傳訊的話，就表示睡著了，約定取消�！�
他沉默著，過一會兒才道：“好吧，你一定要來哦！”
真是孩子氣。她看他已經(jīng)昏昏沉沉，有點意識不清了吧�！拔蚁葤祀娫捔�，拜。”
掛上電話，她走出房門，盡量放低聲音，走到陽臺將衣服晾好。
她沒有馬上回屋內(nèi)，待在陽臺吹著涼涼的夜風(fēng)。她的精神很好，還不想睡。本來，她打算不管有沒有睡著，都不要傳訊給他，也就是不要出去和他碰面，但這會兒，卻怕進屋內(nèi)不久就會睡著，錯過約定的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點涼意，她回到房內(nèi)，發(fā)現(xiàn)還不到三點。突然有點等不及，她套件薄外套，拿起手機、鑰匙和錢包，再次打開房門。
合上房門、轉(zhuǎn)過身時，險些在黑暗中撞到人。
“阿姨！”她輕叫，“對不起，我吵醒你了�！�
“沒，我口渴起來喝水�！崩钋賻е饪粗�，“你怎么了，睡不著嗎？”
“嗯，我有點餓，想下樓買東西吃�！�
“是嗎？小心點�！崩钋僮呦驈N房。
“好，阿姨你再睡一下�！彼呦虼箝T。
不至公寓一樓時，她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怎么辦？還這么早，自己先到豆?jié){店，還是直接跟他聯(lián)絡(luò)？
算了，先去便利商店殺殺時間好了。
走著走著，發(fā)覺前面有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眨眨雙眼，再往前走，發(fā)現(xiàn)不是幻覺，佇立在圓柱旁的人正是他。
季沐原靠著柱子，閉著雙眼休息。她走到他面前，出聲道：“嘿。”
他睜開眼睛，眸中映著她的身影，但有些朦朧。他拿出手機看時間，果然還早。他揚唇，沒問她怎么也提前下來，只足憨憨地笑，伸手輕觸她臉頰。
“你戴上眼鏡了，是以前那一副，好可愛。”
她側(cè)頭沒讓他溫?zé)岬闹赣|停在她臉上，有些氣惱。瞧他睡眼惺忪的樣子，應(yīng)該很累了吧，此刻若有張床讓他躺平，肯定不出三秒他便夢周公去了。
“你什么時候過來的？”她問。
“剛才講完電話就來了�！彼稹�
“怕睡著？”
“嗯。值班還有整理行李，我有三、四天沒合眼了�！蹦X袋有點昏沉沉的。
“那你不睡還一直跟我講電話？真是……浪費電話錢�！币徽矶际撬蚪o她的，等他接到帳單，就知道痛了。
“我想跟你講電話，還想見你嘛！”
知道他借著睡意要小孩子脾氣，她不理會他�！拔覀冓s快去吃一吃，趕快回家休息了�！彼白摺�
他看著她，站直，起步追上她，走在她身旁。
“嫌電話費貴，我看現(xiàn)在很多網(wǎng)內(nèi)互打免費的廣告，我們明天去辦一支，好不好？”說話口吻完全不似平常溫和穩(wěn)重，還撒著嬌。
“我才不要�！彼胍膊幌氲胤駴Q�！拔矣譀]有要常常和你阱電話�！�
他略鼓腮，停下腳步�！拔梗 �
她也停步，回頭看他，“怎么了？”
他大步走向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一驚�！澳阕鍪裁�？”
“我想牽你的手�！�
硬是和她十指緊扣，讓她甩也甩不掉。
“你真是……”拿他莫可奈何，只好任由他牽至豆?jié){店前。
三更半夜，睡不著或不想睡的人不少，店內(nèi)有四、五桌客人。
兩人一開口便異口同聲說：“一碗咸豆?jié){！”
周念蓁轉(zhuǎn)頭看他，問：“你什么時候也愛吃咸豆?jié){了？”
季沐原笑，“我是幫你叫的�！�
咸豆?jié){外，又點了米漿、油條、鍋貼和饅頭，兩人端著餐點，找了里頭一張空桌坐下。
肚子快餓扁了的周念蓁，舀起一匙咸豆?jié){，吹也不吹便往嘴里塞。
“嗚！”慘劇發(fā)生，她含著湯匙，嘴內(nèi)又滾又燙，令她痛苦得扭曲眉眼。
“怎么了？”季沐原立刻清醒過來，忙放下筷子，捧著她雙頰，道：“怎么了？燙著了嗎？”
她抽出湯匙，緊閉嘴巴、鼓著腮，她嗚嗚喊燙，但咽不下，卻也不能吐出來，太丟臉了。
“沒事吧？很燙吧？”他竟比她還緊張�！拔胰ベI杯冰豆?jié){給你�！�
她拉住他衣袖，搖頭，硬是將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張開口，用手揚風(fēng)，“好燙……”唉，竟嘴饞到忘了吹涼一點再喝，真糗！她紅了臉。
“真的沒事嗎？有沒有燙傷？”
他還緊張兮兮地捧著她的臉頻頻問道。她撥開他的手，將他的筷子遞給他，低聲說：“好了，我沒事了�！鼻魄谱笥�。“大家都在看你了。”
季沐原這才發(fā)覺自己好像真的是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焦點，但他無所謂�？此^續(xù)舀起咸豆?jié){慢慢喝，也夾了鍋貼吃，確定她沒事，他才開始動筷子。
等碗盤內(nèi)的食物漸空，填飽了肚子，腦袋又有點兒混沌起來，他又握住她的手。
“等天亮之后，我們?nèi)マk一支情侶專用的手機，好不好嘛？”又提這件事。
她細(xì)嚼慢咽自己的食物，不理他。
他索性將頭枕在她肩上，合眼小憩。她忍不住問：“你幾歲�。俊�
“十歲。”他毫不遲疑地答。
……那是他初遇她、戀慕上她的年紀(j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