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皇帝有恨,亦畫卻也不得不同意,經(jīng)過五年的勵精圖治,如今的大周王朝比起當(dāng)年兄妹倆進(jìn)京時好太多了。
那些讓京城官員咬牙憤恨的政令,確確實實地造福了地方百姓,也確確實實地讓賢君的名號牢牢壓在皇帝頭上。
原本在瘟疫過后,十室九空的渝州城恢復(fù)往日榮光,街頭小販的吆喝聲,飯館酒樓傳出來的菜香味兒,鮮活的百姓,煙火味兒十足。
戰(zhàn)爭帶來的恐慌,在這里竟然是半點不見,相當(dāng)意外,可以見得郭盛那個老匹夫確實有幾把刷子。
“陳伯,我們休息一下吧。”進(jìn)了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鋪子,讓陰郁多時的亦畫心情好轉(zhuǎn)。
“小姐,再過半個時辰就到家,要不要先回去?”陳嬸憂心忡忡問。
雖然街景看起來還好,但戰(zhàn)爭的消息早就傳遍四方,誰曉得會不會出什么意外?還是早點回家早安心。
“家里什么都沒有,總得買點米糧、菜蔬,把缺少的生活用品補(bǔ)齊!
“小姐說得是。”陳伯覷妻子一眼,一路行來難得小姐有興致,說什么都得讓小姐愜意才是。
“爹說得對,要不要到小姐最喜歡的明月樓吃鹵鴨子?”阿虎說著,口水快流下來。
“好吧好吧,小姐,我讒了!鼻嗪山釉挕
阿龍道:“明月樓的小菜有特殊風(fēng)味,每回小姐不開心,少爺想哄人,就會領(lǐng)著小姐去吃一頓!
亦畫笑開了。原來大家都還記得。靠伤麄兣e了,哪里是她喜歡明月樓的小菜,分明是哥哥喜歡明月樓東家親手釀的狀元紅。
直到后來的后來,她才弄懂,原來哥哥喜歡的不是狀元紅,而是對狀元的渴望。
完成夢想是男人的渴望,所以哥哥成了狀元、當(dāng)上股肱,引頸就戮在青史上寫下濃墨一筆,那裘善呢?枕戈待旦、馳騁沙場,也是他窮盡一世的夢想?
想起那個總是笑出一口大白牙的男子,甜甜一笑,她祝愿他一世平安……
“就去明月樓。”亦畫發(fā)話。
一陣歡呼,馬車朝明月樓行駛。
明月樓里還是那個掌柜,長長的胡子、嘴邊一顆紅色凸起的痣,身材圓滾滾、笑起來很討喜。
果然,他依舊推銷了自家最有名的狀元紅。
“為什么你們家的狀元紅賣得那么好?”亦畫問。
然后,熟悉的答案勾起她嘴邊笑意。
“東家是釀酒起的家,當(dāng)年成親生子后聽說紹興那邊的人家誕下嬰孩就會埋酒地底,生女兒那酒就叫女兒紅,生兒子就叫狀元紅。東家盼啊盼,盼著小少爺好好念書,長大后考個狀元回來,便費盡心思醸滿一地窖的好酒!
“不僅小少爺出生那年釀,還年年釀,酒窖挖過一個又一個,想著等小少爺考上狀元就要拿出來大宴賓客。后來小少爺真考上狀元,東家取酒待客,沒想那狀元紅酒性柔和,色澤澄清黃亮,香氣馥郁芬芳,味道干香醇厚,驚艷了在座客人,從那之后狀元紅就成了咱們鋪子里的招牌!
同樣的故事,掌柜說過無數(shù)次,信手捻來精彩紛呈。
哥哥說:“渝州城什么時候出了個狀元郎?瞎編的故事,別相信!
不管是不是瞎編,酒是真如掌柜說的那樣好,每每喝過,齒頰留香。
“行,來一壺,待會兒我們走時還要帶上兩壇子!
聽見這話,阿龍、阿虎樂瞇雙眼,小姐不樂意喝酒,狀元紅肯定是要犒賞他們的。
看阿龍笑得見牙不見眼,青荷踢他一腳。“別樂,那酒是給陳伯買的,沒你們的份。”
陳嬸跟添話逗趣!扒嗪烧f得對,那酒是給老頭子買的……”她看一眼眼角笑出兩道深刻魚尾紋的丈夫,她也往他那兒踢一腿。“你也甭高興,那酒鎖在我房里,一天只準(zhǔn)喝一杯!
頓時,三個男人都蔫了。
看著笑逐顏開的眾人,亦畫也笑了,近鄉(xiāng)不情怯,反倒自在放松,真好啊,回家真好……
捧著臉,夾起一筷子的小菜,味道一如記憶中的好。
如果哥哥在,如果自己還是那個不解人世憂愁的少女,如果她不曾認(rèn)識那個愿意她卷款卻不準(zhǔn)她潛逃的男子……她在笑著,眼角卻滲出微微濕潤。
。
用過飯后兵分兩路,阿虎、陳伯和陳嬸去買糧食和日常用品,陳嬸邊走邊小聲提醒陳伯,得買些香燭紙錢,要祭拜老爺夫人,也要把少爺埋到他們身邊。
這些日子他們刻意避談此事,只是都擱在心頭,誰也沒有或忘。
阿龍和青荷陪著小姐到處逛逛,青荷捧著兩幅卷軸跟在小姐身后,往墨與齋走去。
過去,何亦書兄妹是墨與齋的?,和東家小梁哥交情夠,他常把樓上空房讓出來,讓他們在里頭讀書寫字、畫畫兒,一消磨就是整個下午。
目標(biāo)明確,他們朝前走去,在距離墨與齋還有五十步時,有人從里頭走出來,他一襲青衫,手抱著幾本書冊,往街道另一方向走去。
那人的背影、走路的姿態(tài)、把書夾在腋下的動作……亦畫宛如被點了穴道,目不轉(zhuǎn)睛,胸口狠狠撞擊著,回過神時她二話不說朝那人追去。
阿龍和青荷互看一眼。
阿龍道:“你留在這里,我去追小姐!
“好。”
亦畫提高裙角用盡全力狂奔,她咬緊牙關(guān)追逐那道背影,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她跑得飛快,快到幾乎喘不過氣,可是在下一個轉(zhuǎn)角,男人消失……
像是什么東西炸開了,轟地炸掉她的意識,說不出口的失望充斥包裹著她,她像作繭自縛的蠶蛾,困得自己動彈不得。
腳步停下,眼淚淌落,是看錯了嗎?是看錯了吧!分明就不可能的事,她怎能心存幻想?
阿龍道:“小姐在追什么嗎?我去幫小姐追?”
緩緩搖頭,逼退失落,亦畫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意!皼]事,認(rèn)錯人,回去吧!
回到墨與齋,這里比過去足足大上一倍,里頭的陳設(shè)不太一樣,柜子換上新的,買賣的書畫變得多,地板青磚剛換過,但柜臺還是過去那座,掌柜的大珠子算盤還是因為經(jīng)常撥動顯得光滑油亮。
“小梁哥。”他是少年東家,爹死的早,年紀(jì)輕輕就繼承家業(yè),哥哥說小梁哥是經(jīng)商好手,定會把墨與齋經(jīng)營得比他爹更好。
果然呢,哥哥慧眼如炬。
梁智啟看著眼前的姑娘,認(rèn)上老半天才想起來。“你是亦畫妹妹?”
“是啊,我回來了!
遇見熟人,梁智啟臉上笑出花兒!耙喈嬅妹瞄L大,變成大美人兒啦!
“我可不及嫂子漂亮,當(dāng)年嫂子可是咱們渝州一朵花!
“這倒是!绷褐菃⑿Φ抿湴恋靡!安贿^,現(xiàn)在我女兒比她娘更美!
他一臉的有女萬事足。
“小梁哥有女兒了?”
“還有兩個兒子,皮死了,還是生女兒的好,貼心的小棉襖!亦畫妹妹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進(jìn)城呢,買點東西就回家,特地過來看看小梁哥,順便拜托小梁哥一件事!
“要不留下來吃個晚飯再走,咱們好好敘敘舊!彼芮宄鄷氖,當(dāng)年他就看好亦書,認(rèn)定他會魚躍龍門、功成名就,果然他考上狀元的消息傳回渝州,身為好朋友的他樂壞了。
何亦書和皇帝的事蹟,說書人天天在飯館里講,所以當(dāng)好友死訊傳來那天,他氣得幾天都吃不下飯。
他看著亦畫的目光中帶著淡淡悲憐……沒事,往后他就是亦畫妹妹的親哥!
小梁哥的眼神……明白了,哥哥的事蹟已經(jīng)傳回渝州城,她感激小梁哥的善意。
“老房子得整理整理才好住人,今天回去還有得忙,下次進(jìn)城再來叨擾,我也想看看小侄子、小侄女呢!
“一言為定,你嫂子惦記著你呢!边@些年他與妻子沒少提到這對兄妹。
“好,小梁哥先幫我看看,這字畫你們收不收!
她接過青荷手上的畫軸,放在桌面上,梁智啟打開后仔細(xì)觀賞,他眼底先是驚艷、質(zhì)疑再到欣喜若狂,直到確定畫作下方的印章時,猛然抬頭!笆爱嬒壬悄悖俊
亦畫點頭。她在京城賣過不少畫,累積出不錯名聲,他們能順利在京城安家、穩(wěn)定生活,有一大部分靠的是她的畫作買賣。
然而,擔(dān)心賞畫者因為她的年紀(jì)小看輕圖畫價值,因此拾畫先生的身分始終隱瞞著眾人。
“我第一次看見拾畫先生的作品時就覺得和你的畫風(fēng)有點像,可是他們都說拾畫先生是個三十幾歲的中年儒士,一個個說得信誓旦旦,我才沒敢往那方面設(shè)想!
“小梁哥到過京城?”
“去過幾趟,另外,咱們渝州新開了間靜藝軒,里頭收藏了兩幅拾畫先生的作品!
“真的?我找時間去看看!
“嗯,有需要的話我陪你過去!
“多謝小梁哥,那這畫……”
“收!當(dāng)然收,肯定收,你這是在幫小梁哥啊,有拾畫先生的作品,墨與齋的名氣要更上層樓啦!以前你的畫賣什么價,小梁哥都加兩成給你!彼揪陀媱澃唁佔娱_到京城,正缺一塊敲門磚,現(xiàn)在磚頭送上門,他怎么可能不樂意?
“這么好?謝謝小梁哥。”
“這是眼前,等我能用高價賣掉你的畫,到時咱們再來談分紅。”
“那這兩幅先留下,等有了新作品再送過來!
兩人一拍即合,她沒料到會這般運氣,還擔(dān)心在渝州無人識得拾畫先生,得花點時間重新建立名氣,誰知小梁哥居然知曉?
“你沒空的話我上門去取也行!彼蝗婚g雄心壯志起來,覺得自己肯定能在京城順利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