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寒風(fēng)刺骨，棚子里熱氣繚繞，喝一口酸菜湯再大口吃肉，那種舒爽的感覺當(dāng)神仙也不換，岳連霄與皇甫晟一個是武人一個正在長身子，食量都不小，吃得分外賣力，趙儂在旁細嚼慢咽，臉上笑吟吟的，就是喜歡他們的不客氣。
因著坐在室外，她身上已經(jīng)換了一件紅狐毛的帶袖披風(fēng)，襯得她嬌俏可人，還是岳連霄送給她的，終于將她從趙魯那件熊一般的大氅中解救出來。
聊著聊著，皇甫晟突然說到了軍營的事�！赴z，我表哥答應(yīng)讓我去軍營歷練了，就是去鎮(zhèn)遠堡，先跟著趙參軍，平時也和大家一起訓(xùn)練，等我有把握再試著上戰(zhàn)場�！�
趙儂驚喜地笑道：「那太好了！你終于如愿以償了，其實你表哥對你很好嘛！」
「是啊�！够矢﹃珊俸傩α似饋恚詮挠辛粟w儂做鄰居，至少在熟人面前他也越來越活潑，開始有他這年紀(jì)該有的朝氣了。
岳連霄淡淡一笑，將口中的皮凍咽下后說道：「廣寧衛(wèi)各軍營在小雪那一日會舉行競賽大比，也就是角觸，不分將士都能參加，除了讓大伙兒找點樂子，也算是驗收眾人一年以來訓(xùn)練的成果�！�
廣寧衛(wèi)轄下多個軍營，駐守各關(guān)堡，特地選在這樣寒冷的日子比試，自然也是要磨練眾將士的意志力，一方面這也是女真人最不會進攻的季節(jié)。
岳連霄說起他提到這件事的理由。「到時候阿晟可以先去觀賽，看看大家的水準(zhǔn)，才知道自己要多努力，才能趕上旁人。」
「表哥，我會努力的。」皇甫晟很慎重地點頭。
倒是趙儂起了更大的興趣�！父偧即蟊劝�，我也好想看，可惜是在軍營里，常人進不去�！�
「那日是例外，各軍營會開放一塊獨立的地方讓軍眷百姓觀賽，所以你也能進去看�！�
岳連霄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在我們廣寧衛(wèi)，趙魯是常勝軍�！�
「真的呀！那我一定要去了�！冠w儂都笑開了花。「不知道優(yōu)勝的武士可有獎勵？」
看她笑得如此燦爛，顯然是覺得趙魯會替她贏來獎勵，岳連霄盡量讓自己平心靜氣地說道：「自是有獎勵，每年都有不同的彩頭，不過一般是兵器或甲胄�！�
「兵器甲胄啊……那我不要了，還不如送我一朵頭花呢！」趙儂鼓起腮幫子，看上去可愛得很。
岳連霄幽幽地從她臉上收回了目光，神情若有所思。
皇甫晟也聽得熱血沸騰，朝著趙儂笑道：「我早知道這事，去年我是去城北的廣寧右衛(wèi)軍營看大比，比賽可精彩了！今年我要去鎮(zhèn)遠堡，更令人期待，那日我特地來帶阿儂去吧？」
趙儂才想點頭，岳連霄便淡淡地插口道：「你好好待在軍營里，那日我?guī)^去就行了�！�
「表哥你不是一向不參加競賽的嗎？每次不管哪個軍營你都沒去�。俊够矢﹃刹唤�。
岳連霄不動聲色地回道：「我有事去鎮(zhèn)遠堡，順帶帶她去也無妨�！�
「那好吧。」皇甫晟也不是一定要攬這差事，還能省去他來回一趟的時間�！赴z，那我在軍營里等你啦！」
趙儂頷首，想到他很快就要入營了，她連忙提醒道：「對了，阿晟你到了軍營之后，毛蛋也會跟你去，現(xiàn)在是冬天，你記得替毛蛋做一間鷹舍讓它過冬。雖然毛蛋不一定每天都會去，但是怕冬日天氣太惡劣，要讓它知道好歹有個避寒處�！�
「我記得了�！拱z突然笑了起來�！改悴恢�，我們廣寧衛(wèi)的各軍營都很羨慕表哥的金鵰，還有趙參軍那只海東青聽說在鎮(zhèn)遠堡也是極受歡迎，這次我?guī)Ш邬m入營，一定要好好顯擺一下。」
岳連霄聞言皺起了眉，才想提點他幾句，想不到趙儂反應(yīng)比他更大，小臉突然嚴(yán)肅了起來。
「阿晟你千萬不能這想。我從小在邊關(guān)長大，從我學(xué)會馴鳥，我就一直思索著這手功夫如何能對百姓社稷有幫助。我將毛蛋送你也是覺得它在你身邊一定能發(fā)揮它的長處，并不是讓你養(yǎng)來炫耀的。」
皇甫晟聞言也正了臉色，慚愧地道：「阿儂我知道，我方才只是說笑，絕對不是把毛蛋當(dāng)成一般玩賞的鳥兒，它一身的本領(lǐng)我不會埋沒的！」
岳連霄暗自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對趙儂的激賞，他想說的話倒是全被她說了，想不到兩人的想法如此契合。
「我以前在遼東鎮(zhèn)的時候，時常把山貨賣到定遼衛(wèi)與東寧衛(wèi)的軍營去，久了與那里的將士也有一些認(rèn)識，他們駐守關(guān)外，有的家鄉(xiāng)較遠，我便讓鳥兒們替他們送信到驛站去，雖然沒有幫上什么大忙，但是他們收到家人的回信時那種感動的笑容，讓我知道即使是我這樣的微末之力也可以派得上用場，日后若有機會，我希望能與我的小伙伴們幫助更多的人！」趙儂遙想著過去的日子，一邊與他們暢所欲言。
這番話說得兩個男人都動容了，岳連霄放下了筷子，認(rèn)真地敬了她一杯酒。每當(dāng)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對她刮目相看了，她總是能讓他再更高看她一些，她這樣的格局可不是一般女人能有的。
皇甫晟的身分是皇子，自忖與她相比自己竟是顯得膚淺了，更是聽得雄心萬丈，不由意氣軒昂地拍拍胸脯保證道：「阿儂你放心，有我和表哥幫你，你的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xiàn)的！」
鎮(zhèn)遠堡軍營北面的校場架起了高臺，從大比前一日就熱鬧滾滾，所有參加競技的兵將們都好奇地上去先試試身手，幾乎是喧鬧了一整夜，隔日待岳連霄親自來敲響了銅鑼，大比開始。
高臺上先是有長棍、皮條、石鎖、大刀、硬弓等等武演，四周圍觀的群眾大多是廣寧城里的軍眷或附近州城的百姓，也有其他沒舉辦大比的軍營派來偷師的，一開場就熱鬧非凡。
趙儂立在岳連霄替她準(zhǔn)備的位子，皇甫晟就在旁邊，視野極佳，兩人拍得手都紅了。
那長棍舞得虎虎生風(fēng)，石鎖揄起來發(fā)出呼呼的風(fēng)聲很是威猛，耍大刀的是對打，刀光在兩人身邊滾動，或剁或抹，或劈或砍，讓旁觀者心都提到了喉頭上，趙儂也看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在她目不轉(zhuǎn)睛的時候，沒發(fā)現(xiàn)主位上岳連霄的目光不時會注意到她這頭來，彷佛高臺上的競技還比不上她對著比賽的武士們激動的一聲吼。
很快來到了角觸的階段，這里采取的是淘汰賽，參加的所有武士不分階級，抽簽分成兩組，兩兩互搏。
天朝人的角觸不像韃靼人，韃靼人的角觸多用抱、擒、纏、摔等技巧，大開大闔；但天朝人的角觸是軍隊訓(xùn)練項目之一，經(jīng)過多年的演變加入了撞、觸、扭等招式，多了份靈巧及矯健，加上東北人身材高壯，體型健碩，多是力大如牛之輩，摔起跤來可是大大的有看頭。
一整天的比賽下來，只要輪到趙魯，群眾就會興起如雷的歡呼，畢竟他是近幾年競技大比的優(yōu)勝，而每次他下場都三兩下解決對手，不只是觀眾，連一起比賽的軍士們都瘋狂了。
身為親妹妹的趙儂更是臉蛋激動得漲紅，細嫩的聲音喊到都啞了，一下扶著圍籬又叫又跳，一下拉著皇甫晟歡喜欲狂，不僅讓皇甫晟哭笑不得，連遠遠的岳連霄都連連側(cè)目。
「阿儂，聽說這次優(yōu)勝的獎品換了�！够矢﹃赏蝗惶岬�。
「哦？」趙儂起了興趣�！笓Q成什么了？」
「本來是一把百鏈鋼刀，這次居然換成了一支金釵�！够矢﹃捎檬直攘藗�碗口的大小，而后笑道：「我事先去看過，金釵上的花有這么大，中間還鑲了紅寶石，整支金粲粲的可好看了，可能是要激勵那些有家眷的將士，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yù)感，這支金釵會落到你手上�！�
趙儂得意地一昂首�！改强刹�，誰叫趙魯是我哥呢！」
皇甫晟聞言笑了起來，就在兩人交談之時，高臺上戰(zhàn)鼓又起，這是最后一場比賽，比賽雙方分別是趙魯以及甲字營的第一勇士吳參將。
兩人也算是老對手了，雖然吳參將從來沒有贏過趙魯，年紀(jì)也大了他十歲，但戰(zhàn)意可沒有絲毫減輕，上臺之后兩人習(xí)慣性笑談了些渾話，接著架勢擺出，就向彼此沖了過去。
「沖�。难�！摔他！摔他！」
趙儂一貫搖旗吶喊，皇甫晟也被這澎湃的情緒帶動，一起為趙魯助威。
一開始趙魯與吳參將不相上下，過了一段時間，吳參將顯然有些后繼無力，趙魯覷了個空拉住吳參將的腰帶，接著像抬野豬似的將吳參將抬了起來，再狠狠往地上一摜。
「啊——」群眾尖叫起來。
這要是敵人可能頭斷腰折了，但對著同僚自不可能下殺手，大比的角觸是三點著地就輸，所以趙魯確定自己贏定了之后，在吳參將著地前收了力道，等于只是將他高舉起來然后很快地放在地上，然后壓制住，連一絲毛發(fā)都沒傷到。
現(xiàn)場靜默了片刻，最后大伙兒全歡呼了起來，在判定趙魯勝利之后，趙魯將吳參將拉了起來，兩人行了武人禮后，吳參將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胸膛。
「明年必贏你！」吳參將輸?shù)貌辉�，但他也沒有氣餒。
趙魯笑得樸實，但說的話可不謙虛，「明年我還會更厲害。」
這話說得臺上臺下都関堂大笑，氣氛正熱烈的時候，臺上的司儀大聲道：「本次大比優(yōu)勝又是趙參將，有沒有人要來向趙參將挑戰(zhàn)的？」
到這里算是余興節(jié)目了，每年的優(yōu)勝都要被挑戰(zhàn)一次，趙魯連正規(guī)比賽都是戰(zhàn)無不勝，余興節(jié)目自然也沒輸過。
他得意洋洋地朝著將士的方向嚷道：「誰挑戰(zhàn)老子的放馬過來——」
「我�！�
一道清朗的聲音由主位那里傳來，所有人想著是誰不自量力，齊齊看了過去，卻是看到岳連霄站了起來，慢慢脫掉身上的大氅。
每個人都傻眼了，包含臺上的趙魯。
岳連霄身為總兵，武力凌駕眾人之上已是一致的共識，從來都只是坐鎮(zhèn)，沒人想過他會想?yún)⒓哟蟊龋驗楦緵]有贏過他的希望。
但這次被挑戰(zhàn)的是趙魯……或許有些許贏的機會？
有些人期待地想看總兵大人陰溝里翻船，就連趙魯也是從一開始的錯愕后就摩拳擦掌，戰(zhàn)意滿滿。
「總兵大人要拿出什么彩頭�。俊冠w魯心癢癢地問，比起金釵，如果還能從岳連霄身上贏把大刀回去也不錯。
岳連霄與他遠遠相峙，淡淡地道：「贏得了再說�！�
趙魯迫不及待朝岳連霄一抱手�！刚埧偙笕速n教。」
岳連霄與所有比賽角觸的將士一樣，上身穿著棉質(zhì)裕褪，下身是套褲與皮靴，更顯得肩寬腿長，加上他一張俊朗的臉，與粗豪壯碩的趙魯形成兩個明顯對比。
趙儂瞧得美目圓睜，小拳頭緊握，心想這次還真是來對了，不過她竟分不出自己內(nèi)心究竟是希望趙魯贏多些，還是希望岳連霄贏多些。
在評判的喊聲中，岳連霄與趙魯一起沖上前相搏，兩人皆是高手，一招一式全無花巧，拳拳到肉，聽起來令人膽戰(zhàn)心驚，然而這樣紮實的過招中，他們又能將各種糾纏閃避的技巧發(fā)揮到極致，現(xiàn)場叫聲連天，軍營了望的高塔都能感受到聲浪的震動。
趙魯已經(jīng)盡了全力，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無法動搖岳連霄一分，岳連霄下盤極穩(wěn)，力氣超凡，就算他逮到機會想摔倒岳連霄，卻動搖不了對方老樹紮根似的健壯身軀。
反倒是岳連霄一開始并未用全力攻擊，似是想讓趙魯休息一會兒，但趙魯不需要這樣的相讓，招式更是猛烈，岳連霄也漸漸認(rèn)真起來，最后他用技巧引得趙魯中門大開，突然拉住對方的衣領(lǐng)，接著腳一勾將趙魯摔在了地上。
就在岳連霄彎起手肘要壓制住趙魯?shù)念i項時，他突然清清楚楚地在千百群眾之中聽到一個熟悉的清脆喊叫聲。
「哥哥！」趙儂看到趙魯?shù)瓜�，忍不住尖叫起來�?br />
岳連霄停滯了一瞬間，但手肘還是壓了下去，在他欺近趙魯?shù)臅r候，莫名其妙地問道：「阿儂叫你哥哥？」
趙魯還想做最后掙扎，但聽到這個問話整個人都懵了�！甘前�，她是我妹妹，有什么不對？」
「她姓趙？」
「你不是知道她叫趙儂？親的，親妹妹�！�
聞言，岳連霄突然心情大好，彷佛籠罩在頭頂上許久的烏云當(dāng)下消散，露出了燦爛的陽光，連四周空氣都似乎清新了許多。
「彩頭就是你那優(yōu)勝的金釵我要了�！拐f完，岳連霄放開已然落敗的趙魯，而后將他拉起。
觀眾們震天的歡呼聲一波又一波，趙魯雖是常勝將軍，但岳連霄才是廣寧衛(wèi)里不敗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