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她都不免疑猜,沈仲達究竟是不是沈家的一份子?
見不到他已經(jīng)夠叫人沮喪,麻煩的是,好幾次明明大伙兒談笑自若,下一刻沈伯父便會和沈伯母找借口離開,故意留下她和沈仲方兩人獨處。
她不是不懂他們這些刻意安排背后所隱藏的意涵,然而她自己心里明白,她不可能愛上沈仲方,因為仲達哥的身影早在八歲那年就深深烙印在她心里,任誰都無法替代,這輩子能讓她甘心披上嫁紗的,就只會是仲達哥一人。
如果說她的勇敢是仲達哥所賦予的,那么她的固執(zhí)也是為他所豢養(yǎng)。
客廳里,皇家哥本哈根的瓷器裝盛著熱暖淡香的紅茶,高婕妤托捧著瓷杯啜飲甘泉后問:“對了,來了這么多次,怎么老是不見仲達哥?”
聽見兄長的名字,沈仲方的臉色明顯出現(xiàn)不自在的神情,盡管聚攏的眉心瞬間就松開,還是被細心的高婕妤給捕捉。
“怎么了?”她,意在打破砂鍋。
放下手中的瓷杯,沈仲方口吻不悅的說:“少提起我大哥,尤其是在我爸媽面前。”
“為什么?不都是一家人嗎?”
“名義上的一家人跟實際上的一家人還是有差距的。”沈仲方隱忍怒氣表示。
“我不懂!彼龍猿衷谶@話題上打轉。
沈仲方迎視她,回答,“沈仲達這個名字在我家是個忌諱!
“忌諱?伯父、伯母看得出來是非常慈愛的父母,我不認為哪對慈愛的父母會認為自己的兒于是忌諱。”
“如果那個兒子愚蠢的選擇背棄了眾望,那么他就會是個忌諱!鄙蛑俜娇跉鈵阑鸬恼f。
始終沒有把目光挪開,她瞬也不瞬的望著他,等待他的說明。
沈仲方臉上掠過一抹異樣神色,是眷戀跟愛慕交融后的復雜產(chǎn)物,“也罷,你早晚是要知道這層關系的!彼敛谎陲椬约簩Ω哝兼サ氖脑诒氐。
“我跟沈仲達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的母親很早就因病辭世,從小他就優(yōu)秀杰出,我父親也十分以他為榮,為了栽培他,不惜想方設法的送他出國留學,更為了他,把事業(yè)重心移往競爭激烈的美國,集三千寵愛于一身的他徹頭徹尾是以一個接班人的身分被培養(yǎng)訓練的!鄙蛑俜窖哉勯g不時流露嫉妒、欣羨的口吻。
“可是就在他大三那年,我們家這個天之驕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了,突然休學說要棄商學拍電影,那時真的大大的震懾了我父親,父親自然是不可能接受,兩人遂而開始水火不容的對峙,父親甚至斷絕他所有的經(jīng)濟來源,沈仲達這個大少爺瀟灑的背起行囊一個人溜回臺灣去作他的電影春秋大夢,氣得父親當時只差沒崩潰。”語帶嘲諷的沈仲方低低的笑了,“更可笑的是,從來都是扮演跑龍?zhí)捉巧奈曳吹龟庡e陽差成了接掌家族事業(yè)繼承人。呵呵呵……”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想走的路的權利,或許仲達哥真的不適合在商場上打滾!备哝兼フZ重心長的說
沈仲方止住笑容,不滿的說:“去他的選擇,他可以任性的走他想走的路,我卻得跟著我媽責無旁貸的幫他面對這些爛攤子——”
多年來,他一直不愿承認,自己壓根是被施舍的一方!
聰明如高婕妤選擇緘默,她知道這時候多說什么都會引起沈仲方的情緒反彈?蛷d里的氛圍變得詭譎,兩人各自面對著瓷杯保持靜默。
“畢業(yè)后到美國來!鄙蛑俜酵蝗徽f,命令的口吻。
“為什么?”高婕妤皺眉。
“我可以照顧你。這次純粹是陪著我爸媽回來,過陣子我又會回美國,雖然臺美兩邊都有事業(yè)要處理,不過我還是會以美國方面為主。臺灣這邊我頂多幾個月回來一趟!
“我不想!
“為什么?”他追問。
“我們才初認識,你不需要刻意照顧我什么!彼D了下又說:“不,那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現(xiàn)在我并不想留我母親一個人在臺灣孤單生活!
“你終究有一天要離開你母親的,當你手指套上著男人給的戒指時!
“婚姻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還很遙遠,我想時間會讓我學習面對這個問題,到時我定能做出選擇,但不會是現(xiàn)在!彼龔娜菸竦木芙^了他。
有些女人或許習慣接受命令,但是,她知道她不是,又或者是他并不是那個讓她甘心配合的對象,所以她無法接受。
“少爺,美國的公司來了電話,您要接聽嗎?”沈家管家的出現(xiàn)攔截了沈仲方的欲言又止。
“快去忙吧,別顧忌我,商場上的事是刻不容緩的!备哝兼プR大體的表示。
沈仲方不得不咽不到嘴邊的話,“抱歉,你坐一下,我去去就來。”轉身對管家吩咐,“李管家,我到書房去聽。”
他離開后,高婕妤大大的松了口氣。
他給人的壓迫感太強烈,緊繃得叫人喘不過氣,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愛上沈仲方,不可能……比起他的強勢,她還是喜歡仲達哥的溫和。
她霍然起身,“李管家,麻煩你待會轉告你家少爺一聲,就說我家里還有事得先離開了,下次再來拜訪!
沒等沈仲方出來,高婕妤拎著她的名牌小提包從容的離開沈家客廳,由李管家一路護送她往車庫去。
“對了,仲達少爺不;貋韱?”
“不常!币粋月能見上一次面就屬難得了。當然,李管家沒這樣說。
“你進屋去吧,免得你家少爺找不到人,我知道車庫的方向!
婉拒了李管家的送行,高婕妤獨自走向沈家車庫。
“不;丶遥敲茨愣荚谀睦锬?”她喃喃自問。
來到車庫,她沒看見父親饋贈的名貴房車,反倒有輛突兀的二手休旅車大剌剌的擋住出入口,高婕妤不怒反喜。
這不是仲達哥那天晚上開的車嗎?他回來了,她總算可以見到他了……
可為什么沒見到他回屋去?不會是又出去了吧?諸多的揣測掠過高婕妤的心頭。
她快步向前趴在休旅車窗上往里頭張望,闃暗的車廂里空蕩蕩的連個人影也沒有,不死心,她又在附近張望查看了須臾,這時,車庫里的幽暗角落隱約傳來聲音。
“該不會是在那邊吧?嗯,有點暗……”嘀咕的當下,步伐已經(jīng)不受控制的悄悄走去。
生怕會驚擾了沈仲達,她不忘刻意放輕腳步。
然而,待她徑直的定到那角落,沈仲達的身影并沒有如預期的出現(xiàn),失望像是一張大綱緊緊的把她困住,隨時要吞噬失落的她。
“可惡,見你一面為什么這么難?”她幽怨的問。
才要轉身離開,驀然,幾道噴嚏聲從緊閉的木門后傳來,大大的振奮了高婕妤的心。
她不假思索的推開木門,“仲達哥,是你嗎?”
全然沒有一點心理準備,蘊含龐大怒氣的喝斥聲宛若風暴似的從黑暗的房間里迎面襲來。
“該死,滾!你他媽的給我滾出去——”
緊接著幾樣東西凌空飛來,在正面飛擊高婕妤臉龐前先碰撞上門框,驟然落地發(fā)出巨大聲響。
她愣住了,徹底的,有老半天她都動彈不得,整個人驚愕的定在原地。
若不是門框代她受了這一擊,只怕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疼得站不起身。
危機還沒有解除,一張野獸般狂暴的臉孔倏的出現(xiàn)在她面前,布滿血絲的眸子近乎指控的瞪著她,高婕妤微顫著雙唇,吶吶的喊,“仲達哥……”
“你來這里做什么?誰讓你來的?是誰給你這個該死的權利打開這扇門的?”憤怒的雙拳抵在門框上,仿佛隨時就要張開撲來勒緊她的脖子,好叫她措手不及的窒息死去那般。
她蒼白的臉孔寫滿驚愕,直到她看見黑暗的房里一盞微弱的紅燈,桌臺上琳瑯滿目的鐵盤、鑷子、相機、底片工具,高婕妤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這是一間暗房,沈仲達正在這埋首沖洗他的相片,而一切的心血成果全被她這個擅闖的笨蛋給毀了,他的憤怒、他的氣惱她全都可以了解,誰讓她這么魯莽。
“對不起,仲達哥,我……”她不知道要怎么向他表示心里的歉意。
“滾開!”沈仲達面容陰狂的沖著高婕妤不滿的大嚷后,回頭抓過相機越過她就要離開。
“仲達哥,等等,請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抱歉……”高婕妤試圖拉住盛怒的他。
當冰涼的柔荑觸碰到他的手臂,沈仲達反應像是刺猬似的奮力揮開。
沒料到他推開的力氣如此強大,嬌小的高婕妤抵擋不住,整個人像是顆被拋擲的球,只能順勢往后跌去,撞擊到一旁的鐵架發(fā)出轟然聲響。
一切快得叫她措手不及,直到手臂上傳來刺痛,她本能的撫上痛處,溫熱的液體從她的指縫中沁出——
她疼得說不出話來,緊緊的揪住雙眉縮著身子,腦海中掠過的字眼除了疼還是疼。
這下全都安靜了下來,方才的對話、拉扯都在這轟然巨響后歸于寂靜。
沈仲達回過頭看向安靜的她,鮮血剎那間染紅他的視線……
愧疚浮上他麻木許久的心,他馬上回頭來,蹲下身作勢要拉開她的手查看傷勢。
“別……”她虛弱的哀求,還不忘在他面前扯出一抹堅強的笑容。
他眉一擰,二話不說扯開她系在頸項上的絲巾,命令道:“把手拿開!”
高婕妤松開手,就見他手中的絲巾以迅疾的速度纏繞上她受傷的手臂,來不及說聲謝,她已經(jīng)落在他懷里被抱上那輛休旅車。
引擎聲響起,下一秒,車子已然滑出車道往最近的醫(yī)院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