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突然，腰間軟肉教人掐了一下。高亢耳邊傳來一個輕哼，是林蘋對他眨眼示意。他猛地回神，想起這里不是二十一世紀(jì)，而是莫名其妙的大周，氣勢登時弱了。
林蘋扯扯他的袖子，高亢才發(fā)現(xiàn)她身下有兩個小包裹——真的是包裹，一塊布又一塊布捆得很結(jié)實，還會發(fā)出細微的、像小貓般的哼聲。
“怎么回事？”高亢大叫。這不是他的寶貝兒子和女兒嗎？居然被捆成這樣，怎么活？
兩夫妻手忙腳亂地幫小寶寶解開包巾，越解，高亢和林蘋都氣得冒煙。
待包巾全部解開，瞧見孩子身上幾條細細的青痕，林蘋的臉色猙獰得像鬼�！熬尤话盐业膶氊惤壍枚拣銮嗔�，老娘跟她們沒完沒了！”她也快失去控制了。
高亢同樣氣得全身顫抖。
“高——爹爹，你倒是告訴我，兒的長子、長女，你的長孫、長孫女犯了什么錯，他們出生才第三天就被弄得一身青？”他咬牙，硬是逼自己一定要喊“爹爹”。
一邊說著，他的手也沒停，扶起林蘋，一人抱著一個孩子，送到了高老爺面前。
小嬰兒身上一圈圈的青痕也把高老爺嚇了一跳。他是聽聞下人稟報，林蘋在月子內(nèi)出房門，去跟奶娘搶孩子，這是會給家里帶來衰運的，一氣之下，才請來家法要教訓(xùn)媳婦。
至于高老夫人，她就是個護犢的主兒，為人沒什么主見，只會像只老母雞般守著兒孫，不讓人欺負(fù)。
高老爺要揍人，高老夫人攔不住，老倆口吵出了火氣，高老夫人便被氣得暈過去了。
于是高老爺更火大，抄起了家法直接打。高亢來時，林蘋已經(jīng)挨了兩下，只是她身下護了一雙兒女，怎樣也不讓，讓高老爺更看這逆媳不順眼。
如今，真相揭露，媳婦的失儀竟是為了保護高家唯二的第三代，高老爺怒火沖天。
“把那四個潑婦押過來，竟敢虐待老夫的孫兒，她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一聲話落，自有家丁綁來四個奶娘扔在地上。
高老爺揮手，一人就賞了兩巴掌。
“說，是誰虐待了老夫的孫兒？”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四個奶娘不停地磕頭，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小嬰兒本來就是這樣照顧，拿包巾團團地裹起來，預(yù)防他們受寒，小手小腳也不會胡亂抓傷自個兒臉蛋。每一家的孩子都是如此養(yǎng)大的，確是沒有虐待之意。
林蘋聽得想吐血。嬰兒才出生三天，骨頭都沒長好就被綁成粽一樣，這能養(yǎng)得好嗎？
尤其四個奶娘為防嬰兒手腳揮動，綁得結(jié)實，布條都在孩子的身上勒出了瘀痕，她要晚點發(fā)現(xiàn)，恐怕血液不流通，孩子的肌肉都要壞死了。
“公公，若是所有奶娘都如此照顧孩子。媳婦寧可自己辛苦帶他們，也不放心將孩兒交與他人手中�！绷痔O的適應(yīng)力比高亢強，很容易就喊起公公婆婆。
“胡鬧！”高老爺哼了聲�！拔覀兏呒沂呛蔚乳T第，自有規(guī)矩，豈容你獨斷獨行？”這些大戶人家的孩子是不跟娘親一起食宿，就怕做娘的太溺寵小孩，養(yǎng)出了一堆敗家子。比如他這兒子，當(dāng)初就是沒管好，讓夫人寵過頭，長成后性子說好聽是溫和，其實就是軟弱，一聽自家娘子難產(chǎn)，劈頭就暈了。
不過……高老爺歪著頭看了地上跪著的一雙兒媳，覺得他們的性情有幾分陌生。一個三步不出閨門的大家千金、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從來看見他就像老鼠見著貓，隔三尺遠便跑得不見人影，今朝卻是長進了，也敢跟他當(dāng)面頂撞，莫非吃了豹子膽的是他們？
“高——爹爹說的是，沒有規(guī)矩不能成方圓�！备呖弘p臂一伸，將孩子、老婆像寶貝一樣護進懷里�！翱傻�，兒是高家獨苗，兒的孩子不只是高家的長孫，更是獨孫，萬一讓這些粗手粗腳的潑婦弄出個三長兩短，兒將來可無顏去見列祖列宗，爹爹以為呢？”這話可算是威脅了。
“你你你——”高老爺氣得臉發(fā)青，偏偏反駁不了。他也怕啊！自己妻妾共計十八名，就得高亢一子，女兒倒有八個，高亢和林蘋成親五年，才生下一對龍鳳胎，說不準(zhǔn)，還真是一枝獨傳下去了。
想到獨根苗裔可能受損，高家香火斷絕，高老爺只覺過去實在太寵兒媳了，高亢說不納妾，他也不相逼，就依著小倆口的想法過活。倘若高亢多幾房妾侍，給高家開枝散葉，他現(xiàn)下會這么狼狽嗎？
果然，兒孫是不能寵的。
“兒熟讀圣賢書，深明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道理。若爹爹執(zhí)意拿兒的孩子予人作踐，兒便是拚命也要護得妻兒周全。”
高亢原本是孤兒，一直夢想著要一個家。上輩子他無福圓夢，來到這個異世，就像上天給他的人生一次重來的機會，他要是不把握，就是傻瓜。
“公公，媳婦一定會好好教養(yǎng)孩子，讓他們知書達禮，明是非、知進退，必光耀高家門楣，還請公公成全！”林蘋跪下就磕頭，磕得額上都腫了個包，隱隱滲出血絲，卻也寸步不讓。
高老爺被兩個小輩弄得沒轍，大袖一揮，氣沖沖地走人了。他真是不明白，明明很聽話的孩子，怎么才過幾天，就完全變了樣子？該不會撞邪了吧？
“老爺——”遠遠地，方清醒過來的高老夫人，尖銳的聲音像針一樣刺進他耳里。高老爺一哆嗦，恍惚想起結(jié)發(fā)老妻當(dāng)年洞房初相見時，是多么地清秀可愛、嬌羞憐人，曾幾何時，佳人成了老母雞，成天就會跟他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
“似乎就是她生了亢兒之后吧……”難道女人一生了孩子，性情便會大轉(zhuǎn)？但他沒變啊！兒子又是因何而改？麻煩的問題，費解啊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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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爺走了，高亢和林蘋也把所有伺候的僮仆、侍女，連同那四個奶娘全趕出院子，夫妻抱著兩個孩子，一扭一拐地相互扶著回房。
將門窗仔細關(guān)妥，高亢、林蘋相看一眼，苦笑。
“怎么我們似乎是跑來這里受氣的？”林蘋撫著腰。她還在月子內(nèi)呢！又挨了兩家法，真是難受到不行。
高亢先將兩個孩子安置好，扶了林蘋上床，小心掀開她的衣裙，只見她腰邊一道瘀青，臀部也有一道，可見老爺子下手一點也不留情。
“是我沒用，讓你受苦了�！毕氲角笆篮λ茏�，今生又護不了她，他心里一把火。
林蘋苦笑�！艾F(xiàn)在我才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們來到這里，看似有錢有權(quán)又有勢，其實日子過得心驚膽跳，沒有以前舒服�！彼贿呎f，一邊示意高亢趴下來，也讓她檢查一下挨打的傷勢。
“誰說不是呢？我以前開間小書店，賺得雖然不多，但手里有本書，桌上有杯茶，日子就快活似神仙了�，F(xiàn)在做了官，那些卷宗我看了三天，還弄不清楚縣官的職權(quán)到底是什么？又不敢找人問，怕露出馬腳，被人當(dāng)成妖孽——唉喲！”林蘋碰到他的傷，痛得他倒抽口氣。“你輕點，我前天才被揍了一回，今天又挨了一棍，很痛！”
“你的臉雖然跟以前長得一樣，身體卻沒有之前的結(jié)實，看來書上寫‘百無一用是書生’，倒是沒寫錯。這里的讀書人除了讀書，什么運動都不做。”她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褲子拉上�！案呖�，你有空得鍛煉一下，否則過了三十，生理機能下滑，有你受的了�！�
他點頭，立刻又搖頭。“運動的事可以等等，我得先搞清楚自己的工作。倒是你，怎么跟老頭子杠上了？”
“你不是說要讓奶娘抱孩子來給我看嗎？我在房里從中午等到快日落，人也不來，我心里急，就自己去了，卻看到她們拿兩個寶寶當(dāng)粽子那么捆，一氣之下，我便罵了她們幾句。那時我想，我是少奶奶，她們是下人，應(yīng)該聽我的話，也不知道這具身體的主人之前是什么性子，那四個奶娘居然一點也不怕我，沖著我就左一句騷蹄子、右一句醋壇子，反而更用力地捆我們的寶寶。我怎么能受這種氣，便搶了孩子跑，接著就有人通報了老爺子，接著的你都看到了。”
“這些混帳，我不會放過她們的�！逼鋵嵥舶l(fā)現(xiàn)了，自己在縣衙里，那些捕快、書吏、師爺瞧他的眼神沒怎么恭敬，顯然從前的“高亢”并不能懾服手下，弄得隨便一只阿貓阿狗都要來欺上幾回。
不過現(xiàn)在的高亢和林蘋卻不是軟弱的性子，人敬他們一尺，他們必還一丈，想爬他們頭上搞鬼，作夢吧！
“我也想報仇，不過這大家族的內(nèi)幕多，在我們沒弄清情況前，還是得小心注意，不要沖動壞事。”林蘋拍拍他的肩�！案呖海憧词遣皇侨フ移牌庞扅c藥酒，我?guī)湍闳嘁蝗啵愕钠ü汕嗔撕么笠粔K�！�
高亢點頭�！拔医腥巳ツ谩！�
“不，”林蘋阻止他�！澳阌H自去，如果婆婆問起，你一個字也別多說，就討藥酒�！�
“娘子，你又打什么主意？”
“今天公公要打我，婆婆拚命地攔，吵得好厲害，我想她是真心關(guān)愛我們，或者該說她很疼寵自己一雙兒媳。我們突然來到這里，什么也不懂，需要一個盟友，姑且先將她拉攏過來，再看宅里其他人的反應(yīng)，那些有心危害我們的，等我身體好一點了，再一一對付�！�
“娘子�！彼е痔O，笑得好開心�！案氵@種人際關(guān)系，果然還是你厲害。那你是不是順便幫我想一下，如何弄清衙門里的雜事？”
“你這是虧我還是贊我？”她不是個心慈手軟的女人，那又怎樣？
“當(dāng)然是贊美。”老婆精明，老公才能放心，他不知道有多喜歡她的強悍。
“算你會說話�！彼了谎��！澳銈兡腥税�，不就最愛酒桌上聊是非，你就請你那些手下喝幾場酒，喝到暈頭轉(zhuǎn)向的時候，還怕問不出你想要的答案？”
“這個辦法好！所謂酒后吐真言，等他們都喝得半醉的時候，還怕他們不問一句、答十句？”高亢快樂地跳下床�！拔疫@就去置辦酒宴、請人喝酒！”
“等一下�！绷痔O趕緊拉住他。“別人可以喝，你千萬別喝，萬一不小心喝醉泄了底，麻煩可就大了�！�
“明白，老婆大人�！�
“小心你的措辭�！彼姿谎�，雖然自己也常常改不掉某些習(xí)慣，但小心總沒大錯。“你消息要多探聽一點。如果有高家的八卦，不妨也打探一番，順便問問，哪里有伶俐的小丫頭可以雇。這宅里的人我不想用，要在自己房里伺候的，我一定要親手調(diào)教過才放心�！�
“也對，我們兩個有太多秘密，確實不方便讓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在房里進進出出�！备呖号呐乃氖��！澳俏胰ッα耍愫煤眯菹�，月子一定要做好，才不會留下病根�！�
她點頭。“你也要注意，等我做完月子，就去幫你。”在這里的日子不好過，夫妻倆一定要同心，否則覆滅在眼前。
“好，我等你�！泵哪�，雪白雪白的，他心好疼。他不是個好丈夫，沒把她保護好，多想寸步下離守著她，但不行，為了日后的安寧，現(xiàn)在有太多事得做。“但你也別太緊張，我個子比你高，天塌下來，我也能先頂一會兒，你就放開心懷休息吧�！�
“什么��？”故意逗她嗎？那他確實成功了，她噴笑出聲�！拔乙膊话兀 备倌軒退麚纹鹨话�。
她笑了就好，心情快樂了，身體自然養(yǎng)得好。
“你相公比超人更偉大，絕對不讓你受苦�！笔堑模谛睦锇l(fā)誓，上天既然恩賜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他一定會緊抓不放。從今以后，為了她和孩子們的平安喜樂，他豁出去了。
她眼眶一紅，心微酸，粉頰輕輕摩他帶著繭的手�！吧倒希四睦锉鹊蒙夏�？我們一起長大、念同一所學(xué)校、打工、出社會、結(jié)婚，從來沒分開過。我就愛這樣子，能牽著你的手便夠了�！�
她才傻呢！難道夫妻一起跑路也算好事？他們是要在一起，卻平平安安、快快樂樂，這才算是真正的生活。
吃苦？不必了，受過一回教訓(xùn)，他不會再相信她以外的任何人，這一輩子就守她、信她、愛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