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駱佟在黑子右邊布下了一子。
她出府的理由,明著是和張令霞相約饕餮樓廂房談新菜譜,其實是下五子棋,而駱菲則是害喜嚴(yán)重,不能出門。
當(dāng)她知道曾綺芳私通的男人是她表哥時,當(dāng)下便覺得這才說的通,原來就是有情在先,曾綺芳才會出墻,否則她一個教養(yǎng)甚嚴(yán)的大家閨秀如何會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事來?
“她那表哥為了參加科舉,借住在太師府里,這事我本來就略有耳聞,而她和表哥之前有情卻遭父母反對,我也是知道的,至于如何說動他嘛——”張令霞一笑。“也沒什么特別的,有錢能使鬼推磨,我派人給他三千兩銀子,他就答應(yīng)了,條件是讓曾綺芳懷上他的孩子,等曾綺芳被休了之后,我又派人給他五千兩銀子,讓他無論如何要說動曾綺芳與他私奔,他也是一口答應(yīng)!
駱佟嘆道:“八千兩就能毀了談思湛,真真是意想不到!
張令霞淺淺一笑!捌鋵,這也是我家爺和思璘的意思!
駱佟以為自己聽錯!笆裁?”
張令霞笑吟吟的!澳莾晌粻斦J(rèn)為,談思湛心術(shù)不正,且只想靠著鉆營上位,從未真正的替百姓著想,不如現(xiàn)在就將他從朝堂上逼退,方可永絕后患!
駱佟實在意外。
談思璘這分明是假公濟(jì)私、公報私仇,他明明知道她與張令霞商議要令談思湛身敗名裂之事,她在說時,他還裝得一無所知,真是……耍著她玩來著!
駱佟正想說些什么,忽聽得遠(yuǎn)處傳來一陣咚咚聲響,雖然聲音并不大,卻是十分沉悶,一聲一聲,震入人心。
“這是?”
駱佟與張令霞同時起身,包廂外的客人亦同,許多人都跑到敞開的窗邊去張望了,大街上的人也都向著聲音來處看,人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震住。
“這是打雷嗎?”外頭議論紛紛。
駱佟蹙眉,“姊姊,這是有人擊鼓伸冤嗎?”
張令霞沉吟!奥犞曇舨⒉惶瘛!
張令霞吩咐外頭守著的王府侍衛(wèi)去問大掌柜,不一會兒,消息靈通的大掌柜就來回話了,開口前還先看了駱佟一眼。
駱佟也不是笨的,心里頓時咯噔了一聲,那鼓聲難道與她有關(guān)?
張令霞問道:“怎么回事?”
大掌柜稟道:“有人敲響了大理寺外頭的登聞鼓,擊鼓鳴冤。”
張令霞恍然大悟!霸瓉硎谴罄硭峦獾牡锹劰模y怪聽著和一般衙門前的鼓聲不同,既是到大理寺?lián)艄,表示有極大的冤情,可知是何人擊的鼓?”
大掌柜又看了駱佟一眼,這才有些為難地道:“擊鼓的是談家二太太!
駱佟一驚。
談家二太太不就是柳氏嗎?
她驀然想到她生產(chǎn)那日柳氏說的話,又想到先前柳氏對談云東咬牙切齒的態(tài)度……
她心中一緊!版㈡ⅲ峙乱龃笫铝耍
張令霞也跟著緊張起來!按嗽捲踔v?”
“此事可能跟敬國公……我公公有關(guān)。”
“你先別急!睆埩钕加址愿朗绦l(wèi)統(tǒng)領(lǐng)出去打聽清楚,她按著駱佟的肩讓她坐下,又親自為她倒了一杯茶!跋群瓤诓瑁阍偌(xì)細(xì)告訴我,你為何認(rèn)為與敬國公有關(guān)!
駱佟心亂如麻!八辑U……”她總覺得顯赫一時的敬國公府怕是要灰飛煙滅了。
張令霞肯定地道:“這鼓擊得如此大聲,宮里絕對聽得見,思璘一定也聽到了,這時候他肯定和太子、我家爺在一起,消息絕對比咱們靈通,保不定他人已在大理寺了,你就不必?fù)?dān)心他不知道!
如今孟劍倫和談思璘同為太子的左右手,三個人不僅在朝堂上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私底下也形影不離,搞得她和太子妃、駱佟像沒有丈夫的女人似的,她都要懷疑他們?nèi)齻是斷袖了。
“姊姊說的不錯,是我亂了方寸!瘪樫『攘藷岵,定了定神,這才把柳氏異常的態(tài)度對張令霞說了。
張令霞奇道:“二太太與敬國公之間能有什么冤要伸?”
駱佟一顆心提在了半空中,搖了搖頭!拔乙蚕氩幻靼!
興許是大理寺的消息不易打聽,那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直到半個時辰之后才回來復(fù)命。
“敬國公府的談二太太腰垂青帶,一身素服的擊鼓鳴冤,狀告敬國公談云東謀害二老爺談云南,由于證據(jù)確鑿,大理寺卿方大人已受理此案。”
駱佟怎么也沒想到談云南的性命也是談云東所害!老太君怕是很快便會聽到消息了,自己向來疼愛的兒媳婦狀告自己最為重視的長子,且是一狀告到了大理寺,這還能有活路嗎……
她猛地起身!版㈡,咱們各自回府等候消息!”
張令霞也知道她掛心安老太君!昂!你快回去吧!
駱佟一路叫車夫加快,同車的寸心跟踏雨都心驚膽跳的不敢多說半句,她們適才聽街上的人說,到大理寺?lián)艄镍Q冤的是二太太,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這怎么可能?二太太向來柔弱,待人又最是和善,她怎么可能有那膽子去擊鼓?
回了府,果不其然,聽到老太君已昏過去的消息,太醫(yī)來診過了,也喝了安神湯,正睡著,因著藥性,沒有三、四個時辰不會醒來。
駱佟看過老太君便回了明秀軒,也不管上房里單氏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聽說談云東已被大理寺的差役帶走,她此刻要做的便是明哲保身。
“關(guān)起門來,誰都不見!”
駱佟一聲令下,明秀軒的所有門全關(guān)上了,任憑單氏派人來叫得震天價響,也沒半人回應(yīng)。
“沒事的,沒事的……”駱佟輕輕哄著兩個孩子睡覺,告訴自己沒事,卻是食不下咽,心潮澎湃,這事在談思璘前生也沒有發(fā)生過,因此他們誰都不知道內(nèi)情。
夜已深沉,談思璘還沒回來,這表示事態(tài)嚴(yán)重……
終于,過了子夜,談思璘回來了。
駱佟急急迎上去。“如何?究竟是何事?”
談思璘的面色異常平靜,他坐了下來,淡淡地道:“父親謀害二叔性命,證據(jù)確鑿,已收押天牢!
原來,當(dāng)年的二老爺談云南生性喜愛游歷四海,成親后便帶著柳氏一起四方云游,卻無意間在邊關(guān)的涅州發(fā)現(xiàn)了談云東勾結(jié)大蕭,暗中將大周的軍火軍糧運往大蕭,謀取暴利,此舉根本是陷大周的邊防于危險之中,令有俠義心腸的談云南大為跳腳。
當(dāng)時,談云南要談云東立即停止軍火買賣的勾當(dāng),談云東也答應(yīng)了,談云南以為兄長聽了他的規(guī)勸,很是欣慰,兄弟便約好了一道回京。
沒想到,回到京城沒有幾日,談云南便摔馬身亡,柳氏心知有異,卻苦無證據(jù),因此這二十多年來,她一直留在敬國公府,目的就是為亡夫的死找證據(jù)。
終于,皇天不負(fù)苦心人,她找到了當(dāng)年喂馬吃毒藥的人,而那人也因為良心的譴責(zé),這二十多年來過得寢食難安,答應(yīng)為她做證。
可是,當(dāng)時的敬國公是皇帝跟前的第一紅人,他不只能在京城呼風(fēng)喚雨,在整個大周都能只手遮天,柳氏又如何敢撼動他?
于是她一直隱忍,在單氏面前伏低做小,就為了等待機(jī)會,這中間漫長的歲月她也沒閑著,一直在找談云東的其它罪證,也因為她為人厚道,府里的人都沒防著她,陸續(xù)又讓她找到了許多談云東私下做的不可告人勾當(dāng)。
在談思璘前生時,柳氏最后并沒有等到機(jī)會,因為無人揭穿談云東的真面目,他成了大周的三代重臣,一直到死前都手握重權(quán),安享了晚年。
而這一世,是談思璘令談云東成了散閑國公爺,被皇上疏離,不再掌握權(quán)勢,因此柳氏才有勇氣擊鼓伸冤,若是談思璘前生那大權(quán)在握的談云東,別說大理寺不會受理柳氏的冤案,怕是會反咬柳氏誣告,把她處死滅口都可能。
駱佟聽罷嘆道:“也真是難為二嬸了,竟忍了這許久,與殺夫仇人一個屋檐下虛與委蛇二十年……不過,思璘,你為何如此平靜?你沒事吧?”
談思璘的唇邊噙著一抹干凈溫暖的笑容。“佟兒,我對那個人的所做所為已不會再感到任何的驚訝,或許,這才是我心中真正想要的結(jié)局,善有善報,而惡,也終有惡報!
駱佟聽著也是松了口氣,點了點頭道:“單氏已派人來過多回了,咱們現(xiàn)在要怎么做?”
“怎么做?”談思璘拉著她的手往床走去!斑@個時辰,自然是睡覺了!
最后談云東削去爵位,流放旬州,怕是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回京城了。
安老太君淚也流干了,她比眾人想象的堅強(qiáng),既沒去送行,也什么都沒問,只說她想喝紅豆粥。
瑤琴很驚訝。“老太君已幾十年沒提過紅豆粥了,那是老太君幼年時最喜歡喝的粥!
駱佟覺得有異,便請了太醫(yī)來瞧。
“老太君這是刺激太大,返老還童,成孩子了!
路佟真心覺得這樣也好,若是清醒,要如何面對看重的大兒子謀害她最疼愛二兒子的殘酷事實?
國公府被收回了,談思璘帶著妻小和安老太君住進(jìn)了左丞府,不管單氏怎么拍打相府大門,他就是不開。
皇帝的身子越來越差,在上朝時犯風(fēng)疾痛昏的次數(shù)越發(fā)頻繁,也幾次提到要禪位。
寶德五年,皇帝楊熙賓天,死于風(fēng)疾之癥,是大周朝在位最短的皇帝。
太子楊青登基,改國號云景,任命談思璘為丞相,賜金相府,成了大周史上絕無僅有的兩朝金相,駱佟也被冊封為一品誥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