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葛鳳姝拿手掩住沒有眼淚的臉，哭哭啼啼地坐了下來。
葛政安正色道：「大姐，別說柳依依偷東西了，就她這種不將主子放在眼里的態(tài)度，不能留她了。」
「呼呼……」侯夫人還在拍著心口，實在被依依嚇到六神無主了。
「夫人，依依無罪�！沽酪劳χ毖鼦U，她個頭雖小，但絕不能讓這些惡人給壓下去了。「等少爺回來，自會還依依一個公道�！�
「還等少爺回來？」葛政安嗤之以鼻�！赣^云年輕，不明是非，寵愛丫鬟也就罷了，還任她胡作非為。大姐，千萬留不得了�！�
「小偷是留不得了。觀云糊涂，老娘可不能跟著糊涂�！购罘蛉嗣秃纫豢诓瑁樍藲�，橫眉豎目地道：「來人呀！將她打出去！」
老李興致勃勃地問道：「夫人，依照家規(guī)，仆人偷竊，須送官府嚴(yán)辦，我這就捆她去官府了？」
葛政安打個手勢阻止道：「大姐，我看這種事情傳出去，只是徒然讓外面笑話觀云無知，我當(dāng)舅舅的自然要愛護(hù)我的甥兒，況且他還是我的女婿，我得為他保全顏面�！�
「隨便你們?nèi)プ霭��！购罘蛉似＠鄣啬ㄖ�，唉聲嘆氣地道：「我是招了什么冤孽啊，老頭子還躺著半死不活，現(xiàn)在又出了一只狐貍精，吃里扒外，將觀云迷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嗚！是該找個師父來消災(zāi)祈福了�！�
兩個葛政安帶來的家丁過來拉柳依依，她這時才驚覺事態(tài)嚴(yán)重，自己根本就是被甕中捉鱉，毫無招架能力地陷入他們所布下的局里。
死路一條！
「夫人，依依是冤枉的！」她拚命掙扎。
「拖出去。」葛政安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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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鞭子狠狠地甩出，劃破單薄的衣衫，割裂細(xì)嫩的身體肌膚，拉扯出鮮血淋漓的長長傷口。
柳依依用力咬緊唇瓣，不叫就是不叫，任憑那無情的鞭子打在她身上，她也不愿意在這些惡人面前示弱。
她的雙手被綁起吊在橫梁上，全身骨頭幾乎像是要斷裂似地疼痛，挨到鞭子的皮肉更是有如燒灼般地刺痛，隨著持續(xù)不斷的鞭聲，她嘗到了嘴里的血水甜腥味道。
「二十下，夠了。」葛政安冷冷的聲音道：「放她下來�！�
「打完了？」葛鳳姝從柴房門外探頭進(jìn)來，一見到渾身血污的柳依依，嚇得又縮了回去。
「鳳姝，你進(jìn)來，今天爹要教你如何做個當(dāng)家少奶奶。」
「不是給她一個教訓(xùn)，趕她出去就好了嗎？」葛鳳姝雖然驕縱，但看到血淋淋的私刑場面，還是不免驚駭?shù)妹嫔l(fā)白。
柳依依趴跌在地上，吃力地扯掉捆縛在手腕上的繩索，想要爬起身，卻是爬不起來，只得恨恨地道：「你們……你們好詭計�！�
「呵！你別說我狠心�！垢鹫簿痈吲R下看著她，語氣很冷：「觀云要為你賣掉大宅子，還允諾無條件奉送黃河以北的產(chǎn)業(yè)給我葛家，說什么也要娶你這個小丫鬟，你若愛惜他，也不會允許他這么做吧？」
「是的，我不會。我會在少爺和六小姐談妥婚事后離去……你們這么急著趕我……冤枉我……」柳依依虛弱得說不下去，不住地喘氣。
「觀云都一頭熱的想悔婚了，還談什么婚事。我絕不能讓我女兒受到這種羞辱�！�
原來是替六小姐出一口氣。柳依依只想仰天大笑，再好好痛哭一場。主子有過，奴仆代受懲罰，她竟是替少爺挨了這頓打了。
不怨少爺，只怨自己貪戀他的柔情，舍不得盡早離開。
少爺有了這樣的岳父，將來又會過上怎樣的日子？會不會也跟著學(xué)了自私自利、心狠心辣，步上老爺?shù)暮髩m？
無論如何，那也是少爺?shù)牡缆�；他要�?dāng)一個富貴奸商，抑或是左擁右抱的玩樂大老爺，本來就不關(guān)她這個小丫鬟的事。
他對她的感情，將只是一場年少沖動、過往云煙。
而她對他的感情，六年來的日積月累，卻是終身難以磨滅了……
費(fèi)了好大的勁，她才坐起身子，一碗黑油油的湯也遞到了眼前。
「喝下。」葛政安命令道。
「這什么？」她別過頭，「我不喝�！�
「你得喝�！垢鹫惨阅渴疽�，一個隨從立即扣住她的雙手，另一個隨從則是扳住她的頭，強(qiáng)迫她仰臉張嘴。
「不……唔�！顾龢O力反抗，無奈身子受制于人，又苦又濃的湯汁便灌入了她口里，她不想吞下，又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她咳個不停，瞼上濺滿了湯汁，還是被迫吞下了一半，劇咳又牽動身上的傷處，讓她渾身顫抖得更厲害。
「爹，該不會是毒……」葛鳳姝害怕地躲在父親身后。
「女兒，上天有好生之德，爹不做缺德事�！垢鹫草p松笑道：「這是打胎藥，我不能讓她懷上侯家的孩子，你該明白爹的用心�！�
「我才來了癸水，我沒有懷孕！」柳依依猛然抬起頭。太過分了，好個不做缺德事的善心老爺，他還要怎樣欺凌她呀？！
「誰知道你肚子有沒有孽種，先清干凈吧�！�
不擇手段，陷害無辜，趕盡殺絕，柳依依腦海浮現(xiàn)少爺談到老爺害人時的那副悲憤無奈神情，此時此刻，她是深切體會到了。
「你別怨我，我是為了觀云好�！垢鹫蝉饬碎_去�！改阍俅氯�，只會毀了他，毀了侯家。」
「我立刻就走。」
「好，你很懂事�！垢鹫瞾G下一錠銀子，咚地在硬石地板發(fā)出空洞的聲響�！附o你做路費(fèi)。」
柳依依看也不看銀子，奮力站起身，咬緊牙關(guān)，不去扶靠墻壁或門板，靠著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出了柴房。
＊
夜暮低垂，街道漆黑，整排店面皆已打佯，唯獨(dú)一塊百年招牌下仍掛著一盞燈籠，照亮了「程實油坊」四個大字。
「休息嘍！」阿推掩上一片門板，神情愉快，怱然聽到身后有異聲，一回頭，就見到一個孤伶伶的人影。
「哈，姑娘買油嗎？你來得正好，再晚一步就打烊了�！�
「我……」柳依依站在黑暗里，聲音沙啞，竟是發(fā)不出聲音。
她站在這里好一段時間了，她就要回家去了，可她總不能兩手空空回去，她得為爹娘帶上宜城特產(chǎn)程實油坊的麻油；本來她也想為妹妹弟弟帶上花布、書本、玩具，可是她離開得匆促，除了身上新?lián)Q的這襲粗布藍(lán)衫褲外，什么也沒帶。
原該是衣錦還鄉(xiāng)的，如今帶走的卻是滿身傷痕和碎裂的心——唉，或許她該找個地方養(yǎng)傷，不要立刻回去，免得讓爹娘見到傷心。
「姑娘，你還好嗎？你臉色不太好�！拱⑼谱叩剿媲啊�
「咳咳。」她只是隨意用布扎起傷口，再穿了藍(lán)衫掩蓋，幾聲咳嗽牽扯得傷處都痛起來了。「這……這位大哥，我可以賒油嗎？」
「小姐，有位姑娘要賒油。」阿推朝著門里喊叫，又不解地回頭看她�！改阋灰茸聛硇菹�？」
「不用了�！�
「你要多少油？」一位年輕秀麗的姑娘走到門邊，微笑問道：「沒有油瓶是嗎？那我?guī)湍銣?zhǔn)備吧�！�
「請問多少錢……咳咳……對不起，我沒帶錢，下一次……咳咳……」柳依依痛得皺起眉頭，雙手抱住胸口，臉色蒼白如紙。
「姑娘，你怎么了？」那姑娘扶住了她。
「我……沒事，抱歉，我不買了……咳咳……」
連續(xù)的咳嗽不止?fàn)縿觽�，還直直扯動她的五臟六腑，突然下腹一陣翻騰絞痛，里頭似乎有什么東西爆裂了開來，瞬間，一股熱流沿著大腿內(nèi)側(cè)奔涌而下。
「好痛……癸水……」她知道扶住她的人是誰，撐不住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赶矁汗媚铮取任摇�
眼前一黑，她墜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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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侯觀云打了一個冷顫，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回他的院子。
照往例，他一回來就去見爹娘。爹已能睜眼，身子調(diào)養(yǎng)得十分安好；娘仍是拿眼睛瞪他，也不跟他多說一句話，他只好摸摸鼻子走開。
大家平安就好。他輕逸微笑，這會兒依依會不會拿火盆幫他煨熱被子，等他回來安歇了？
「鳳姝，你怎么在這里？」瞧見葛鳳姝站在廊下，他十分訝異。
「觀云表哥，總算等到你了。」葛鳳姝露出嬌美的笑容，嘟嘴抱怨道：「打從聽到你回家，我在這兒足足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你不必在這里等我，只需派人傳喚，我自會去客房看你�！顾桃馀查_數(shù)步，他既已告知三舅不娶鳳姝，就應(yīng)該避嫌。
進(jìn)到里頭大廳，四個從未見過的艷麗丫鬟正忙著溫酒布菜，一見他進(jìn)來，一個個嬌聲朝他喊道：「少爺。」
這種大陣仗迎接他的場面——難道鳳姝是來挽回他的？
「依依呢？」他快步往左側(cè)的睡房走去，掀開簾子，里頭空蕩幽深，飄散著一股嗆鼻的熏香味道，立刻嗆得他猛打一個噴嚏。
「哈啾！哈啾！」他一路打噴嚏，一路往右側(cè)的書房走去，忙著喚道：「依依！依依！我找到師傅……嚇！三舅？！」
葛政安坐在他的大書桌前，正在翻閱他出門前攤在桌上的書。
三舅來這里做什么？！他的不安急遽攀升，三舅看他的目光太嚴(yán)厲，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他的屋子完全變了一個樣？！
「一回來就找丫鬟，唉�！垢鹫仓貒@一聲，搖頭道：「莫怪你爹說你不長進(jìn)，看來我得好好調(diào)教你做大事的本領(lǐng)了。」
「依依哪兒去了？」他急問道。
「她偷了你幾位表妹的首飾，拿去典當(dāng)被抓到，人贓俱獲，已經(jīng)讓你娘趕出門了。」
「不可能！」他腦門充血，脫口就喊。
「她離開后沒幾天，北邊河里浮了一具尸體，老李管家過去看了，應(yīng)該就是你那位依依姑娘羞愧難當(dāng)，投河而死。老李已經(jīng)報官簽結(jié)，送去亂葬崗埋了�！�
「不可能！」
侯觀云渾身一僵，一陣暈眩襲來，慌忙按住墻壁，穩(wěn)住自己的身子。
三舅帶著笑容，好似跟他閑話家常，說的卻是這種驚心動魄、令他難以置信的言語。依依好端端的一個人，怎會就這樣死了？！不可能！
「觀云表哥，我爹說的是真的�！垢瘌P姝過來扶他，語帶幽怨地道：「她品行不端，喜歡順手牽羊，拿了我這支釵子……」
「這不是你給她的嗎？！」他甩開她的手，瞪視她手里的發(fā)釵。
「我……我、我怎會送……」
「怎么不是？！」侯觀云已經(jīng)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由腳底升起，直竄四肢百骸。他既憤怒又痛心，開口就吼道：「還有三表妹的玉鐲子、四表妹的珍珠項鏈、五表妹的珊瑚如意、你的金鳳釵……還要我一樣樣念給你聽嗎？！」
「她、她、她早跟你說了？」葛鳳姝慌亂地道。
「你們在我眼底下做什么事，我哪能不知道？！」他用力握緊拳頭，忍耐著不揮出去�！敢酪滥靡患�，就用帕子包起一件，往我的抽屜扔。我不要，就擱在那兒，現(xiàn)在她一定是拿出來典當(dāng)貼補(bǔ)家用了。」
「好，原來她還留有這么一手。」葛政安冷冷地回應(yīng)。
「我去找依依！」侯觀云好慌，紅著眼眶道：「她絕對不會投河！她什么都沒有，就是有骨氣，她……」記起她說話的神情，他心頭又是揪痛不已。「她不會讓自己含冤不白，她一定不會死……」
「觀云，站�。 垢鹫埠鹊�。
「三舅，你們的好詭計！」侯觀云憤怒地指向葛鳳姝。「為的就是逼我娶她嗎？」
「若你今天談成了一筆生意，可以任意反悔嗎？」
「是的，是我錯了！」侯觀云猛拍自己的胸膛�！改氵�要什么？我全部賠給你！我們當(dāng)初并沒說定婚約，我不能拿我的一生開玩笑！你也不愿見鳳姝嫁進(jìn)來做個怨婦吧？她值得其他有頭有臉的名門公子，而不是我這個沒落的侯家！」
「你娶一個小丫頭，這才會導(dǎo)致侯家沒落。」葛政安冷眼看他�！笧榱怂�，你要賣掉這間大宅子，還要奉送我你爹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家業(yè)，你都拚死挽回你爹了，如今他還病懨懨地躺在床上，你倒是想氣死他嗎？」
「我——」
「父親犯法敗家，兒子也跟著貪戀小丫頭而敗家，別說你娘受不了，我問你，你還要不要侯家的臉？你還敢不敢面對侯家的祖先？」
侯觀云面如死灰，無形的侯家名聲重重地壓落他的肩頭，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
「你憑什么本事謀生？你會談生意嗎？你交游廣闊嗎？你爹既然倒了，就沒有人會再賣你爹的面子，你得一切從頭開始，沒有我的幫忙，你侯家能重新站起來嗎？」
「那……那也不必逼我娶鳳姝……這是勉強(qiáng)的結(jié)合……」
「鳳姝將會是一個賢內(nèi)助。你以為只靠你在外面盲目找門路就行了嗎？她會幫你結(jié)交官夫人，或是招待其他商家的夫人小姐，這一層關(guān)系沒打點(diǎn)好，你也沒法子大展鴻圖�！�
深沉的絕望掩至，他的婚事注定要和家業(yè)綁在一起，無從脫身。
「一個小丫頭值幾兩？幾十兩就可以買一個了�！垢鹫采裆p蔑�！赣^云，你可別忘記你身為侯家當(dāng)家主子的責(zé)任，不要自掘墳?zāi)埂！?br />
侯觀云怒目而視，他不需要三舅來告訴他！
依依早就告訴他，他是侯家少主，他得去承擔(dān)他的宿命。可如今他的承擔(dān)竟是以依依的性命做為代價！
他果然太天真，以為欠債還錢就能解決一樁沒有意義的婚約，豈料三舅已然押對寶，是再也不會放開對他的掌握了。
葛政安又道：「我一直沒敢告知大姐你想為小丫頭賣宅子的事，就是怕她無法接受。你若還有孝心的話，就別做出讓你爹娘生氣的事�！�
責(zé)任！祖先！家業(yè)！爹娘！侯家少主！重振侯家的榮景！一個又一個千斤巨石砸落下來，他只覺得雙腳再也站立不穩(wěn)，難以承受。
他不能賣宅子，不能將黃河以北的產(chǎn)業(yè)拱手讓給三舅抵債，不能娶心愛的姑娘，更不能不依賴三舅重新打理家業(yè)，否則他就是一個遭受世人恥笑、將來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的敗家子！
如果依依在的話，他可以從她那兒得到支持，足以擔(dān)起艱鉅的擔(dān)子，絕不會成為敗家子；可偏偏他們就是不允許她的存在，視她如擋人財路的眼中釘，欲除之而后快……
天哪！到底是他的生命亂了套？還是本來就得重回「正軌」，依循他應(yīng)有的宿命而走？！
沒空去想了，依依是生是死？他的心焦慮得快要燒爆了！
「我去找依依！」他再也無法聽三舅「教訓(xùn)」下去了，轉(zhuǎn)身就跑。
「爹！」葛鳳姝驚慌叫道。
「放心，他會回來的�！垢鹫沧旖瞧渤鲆荒ɡ湫Α！刚徦桓页蔀閿〖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