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年,初春日暖,東風微涼,山水茶館里,三人圍桌而坐。
侯觀云坐在他專屬的黃花梨木圈椅上,搖著越扇越涼的折扇。
「江四哥,你回來真好啊。唉,唉,唉,真好啊。」
侯觀云連嘆三聲,既喜且愁。喜的是喜兒和江四哥有情人將成眷屬,他也正式宣告戰(zhàn);愁的是油坊一日不還喜兒,他就一日于心難安。
「哈啾!哈啾!」坐在旁邊的少年讓那涼風扇得打了噴嚏,忙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口熱茶!高@位侯少爺,你就別扇風了,天氣挺涼的!
「我說辛兄,這你就不懂了!购钣^云越扇越起勁,笑道:「我是當少爺的,你也是當少爺的,當少爺的就要有個爺兒樣子,總不能兩手空空,倒顯得寒酸了。有人是戴玉扳戒、金指環(huán),弄得全身金光閃閃瑞氣千條,我嫌這俗氣,不如拿上一把題詩的扇子,還能顯出我姓侯的脫俗品味呢!
「你這樣的少爺我當不來!剐燎诼犃苏ι!肝乙獛臀业滖R,沒空去扇扇子,而且我又笨笨的,所以來找阿照哥回去幫忙。」
「你請不回江四哥了啦,他的心都放在這里了!购钣^云笑咪咪地合起折扇,望向眼前的沉靜男子!附母,我說的是也不是……咦!」
他的目光越過江照影,竟然見到依依帶人進了茶館大門。
小泥球趁他不在,溜出來逛街了?
「哈!」他朝她揮了揮手,忙起身朝桌邊的兩人拱手道:「江四哥、辛兄,我那邊還要忙,打斷你們的談話,抱歉啦,你們繼續(xù)聊,茶點盡管叫,我請客!
柳依依乍見少爺跟她揮手,嚇了老大一跳!她以為已經過了說書時間,他不會在這里,沒想到他還在跟人喝茶聊天。
「少爺,」她忙介紹身后的幾位。「這是我爹,我大妹妹柴兒,我妹夫土坎,我?guī)麄冞^來吃頓飯,吃完后就會回府了。」
「哎呀!依——溝兒,是你爹啊!」侯觀云硬生生吞下依依的名字,朝老漢拜個揖,扯出大人小孩都愛看的俊美笑容!噶系,來城里玩呀?我閑得發(fā)慌,正好帶你四處逛逛,好讓我盡地主之誼!
柳條見到這么一個風采翩翩、俊俏白凈的大少爺,早就愣傻了,他張大了口,瞪大了眼睛,就呆呆地看著侯觀云。
「是少少……少爺。」
「柳老爹,你家溝兒帶你們上這兒就對了,這里的茶食風味獨特,高貴不貴,你們再等一個時辰,下午還有一場說書呢!
「少爺,我爹他們要趕路回去!沽酪烂Φ馈
「這么趕?」侯觀云招來掌柜,笑道:「快去準備樓上廂房,本少爺今天請客,給我上最好的菜色。喂!你們快抬了我的椅子上去!
「少爺,不用了……」他會嚇壞她爹的。
「柳老爹,還有溝兒的妹妹、妹夫,來,樓梯在這兒,小心走,別絆著了!
兩個隨從率先扛了少爺的寶貝椅子上樓,柳家三人見到這位俊逸貴公子,早已敬若神人,崇拜有加,也就迷迷糊糊地跟在侯觀云后頭上樓。
柳依依只得提了裙擺,緊緊地跟著上了樓。
這就是走出睡房外的少爺。不管是老爺夫人面前,或是到了侯府外,他處處顯現出來的就是這般快活無憂……
她驀地心頭一凜,仿佛聽到了那聲輕嘆。
日光明亮溫暖,一下子就驅走暗夜嘆息;她搖搖頭,不想了。
「來,吃菜!购钣^云笑著介紹菜色。「這道鹵鴨可特別了,得先將蔥花、醬油、筍丁、香菇、還有一堆我說不出名堂的東西塞進鴨的肚子里,再用酒去悶蒸。你們聞聞,這味道可香的呢!
「要用這么多材料,一定很貴了?」柴兒夾起一塊鴨肉,聞到那濃冽的香氣,一下子不敢吃下去。
「少爺是有身分地位的,吃的東西當然不一樣了。」一臉老實的土坎則是每上一道菜,雙手就合十拜一次,再恭敬地咀嚼入口。
吃上幾口菜,桌上氣氛熱絡了,柳依依卻很不自在。即使她跟少爺很熟了,卻從來沒跟他平起平坐一起吃飯,她想站起來服侍,卻讓侯觀云以目示意制止了。
「一家人吃飯,輕松些!购钣^云招呼得不亦樂乎!笢蟽海愕鶃砹诉@么多天,也不跟我說一聲,我有空可以帶他出去玩呀。」
「少爺,你對我們溝兒實在太好了!沽鴹l說著,眼眶便紅了。「溝兒寫信回家,說老爺夫人少爺都是大大的好人啊!
「溝兒,多謝抬舉嘍!购钣^云笑著跟柳依依擠眼睛。
「少爺啊,我們溝兒只是一個掃院子的小丫鬟,是你心腸好,肯幫我們,這一定是溝兒前世修來的福氣,才會遇到你這么好的主子。」
「呵,我只是請你們吃一頓飯,用不著從前世就修了吧?」
「嗚!少爺你真好哇!」柳條抱著碗,淚水噴了出來,感激涕零地道:「你是菩薩心腸,知道我們生活不容易,年年賞錢給溝兒,她存了下來,給我們去年蓋新房、今年買田地,謝謝你!謝謝大少爺啊!」
「喔……」侯觀云望向柳依依,眼神交會,不言自明。
他去年春天給了她三百兩的「睡覺錢」,她果然用在家人身上了。
「怎么今年才買地?」他很好奇她對這筆意外之財的安排。
柳依依說明道:「去年土坎來宜城,我托他帶一些錢回去,給爹娘弟妹蓋屋子、做衣服,另外還有剩的就讓他和柴兒開間茶水鋪!
「大姐說茶水鋪生意好的話,明年就要開客棧了!共駜貉诓蛔∨d奮的神色!干庹娴暮芎。官道上來往的人車很多,每個人都停下來喝茶,還有人問住宿,我們只好讓出家里的房間給他們睡!
土坎也露出憨實的笑容!覆杷仧狒[,忙不過來,我雇了幾個村人幫忙。等大姐回來開客棧,還要請更多的人,讓大家都有錢賺!
「很好、很好!购钣^云撫掌笑道:「我就說貨通有無嘛,本來鳥不生蛋的官道邊,突然立起一間茶水鋪,自然就會有需要的客人進來了!
「少爺,你心腸好,對我大姐好,我娘每天求菩薩保佑你好人有好報,長命到百歲!共駜河值馈
「哈,不敢不敢。要保佑也是保佑你家大姐。瞧,我本來要她買朵珠花還是裁一塊花布好好打點自己的,她倒全拿回家了。柳老爹,你好有福氣,有這么一個孝順的女兒。」侯觀云笑咪咪地打開折扇,大扇特扇,扇得他鬢邊發(fā)絲都飛揚起來了。
柳依依雙手在桌下用力交握,忍住想要幫他重新梳理整齊的沖動。
那是早上她為他梳的髻發(fā)。他在外面玩了大半天,發(fā)絲有些凌亂了,即便爹和土坎的頭發(fā)遠比他更亂,但他那么一點點的亂卻直搗她心底深處,搔動著她,令她焦躁難安。
他沒有忘記他說過的話,他喊他溝兒,就是讓她在家人面前,仍是那位柳家的大女兒柳溝兒,而不是侯府諸人在她背后指指點點的侯太少爺的「陪睡」丫鬟柳依依。
她不驚訝他的細膩心思,卻也越來越困惑于房里房外截然不同面貌的少爺了。
她知道他還在等她的話,便轉過了視線,不再瞧他的鬢發(fā),又道:「至于買田地一事,因為得跟鎮(zhèn)上的大老爺做交易,茲事體大,我怕我爹老實被人欺,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打聽,問清楚買賣的事情!
「你想得很周全。」侯觀云笑問道:「你怎么問?」
「我去請教帳房的管事先生!
「他們很忙,不見得愿意理會你!
「我跟他們說,少爺打算做土地買賣,又怕空口說白話被老爺罵,所以要先請教他們一些價錢、契據、訂約、買賣細節(jié)的問題。」
「哈哈哈!柳老爹,你家溝兒真厲害,太聰明了!」侯觀云拍手大笑,他不介意被她利用,他還得向她學這招借花獻佛呢。
柳條聽不懂女兒和少爺的對話,但一聽到少爺夸獎他家溝兒,竟然又感傷起來了。他放下筷子,從頭說起:「溝兒從小就聰明懂事,自己會撿柴抓魚去鎮(zhèn)上賣,換些米鹽回來;她下頭幾個妹妹,都是她幫忙把屎把尿的,但家里實在太窮了,她聽說城里好謀生,嗚……」
「爹,怎么說著又哭了?」柳依依想到往事,心頭微感酸疼,忙又強笑道:「我在宜城過得很好,又能賺錢貼補家用,你不要擔心!
「可你在外頭吃苦,有了委屈只能自己吞,沒人疼著你呀。」
「爹,老爺夫人少爺人很好,和我一起干活兒的丫鬟也情同姐妹,這幾年不也就這樣過來了,我還長高、長胖了呢!
「嗚嗚,是長高了,你十八了,也該嫁人了,不能老當丫頭啊!
「等過了端午,我就會回家了!沽酪捞统鼋碜,扶著老淚縱橫的爹,仔細地為他拭淚,像是哄孩子似地柔聲勸道:「爹,回去可別說著又哭了,會讓娘傷心的。柴兒,土坎,你們留意爹,大家聊些在宜城里碰到的有趣事情,別勾著娘難受。」
「嗯,我知道。我會跟娘說,少爺請我們吃飯!共駜旱恼Z氣故作輕松,卻也忍不住紅了眼圈兒,扯著柳依依的衣角,哽咽道:「大姐,你一定要趕快回來,我們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們!沽酪廊套I,逸出微笑道:「再幾個月就見面了,別難過了。來,別顧著說話,吃點東西。爹,這塊肉給你,我先幫你撕小塊,你牙不好,慢慢嚼,才不會傷了胃!
她拿筷子將一大塊糖醋排骨剔成小塊,再放到父親的碗里,又忙著幫妹妹和土坎夾菜,自己倒沒吃上幾口飯。
因著親人來到,她臉上綻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神采,雖然方才淚水浮上了眼眶,濡濕了睫毛,卻也讓那雙黑眸更加靈動了。
侯觀云不再搖扇,只是將扇子貼在胸口,定睛看著她。
柔情體貼,言語溫煦,淺笑甜美,小泥球果真長大了、成熟了,像一朵紅花也似地綻放開來。
原來,到了端午,她就滿十八歲了,離去的日子竟是如此迫近,不由得令他心口一揪,仿佛即將失落最寶貴的事物。
他還想要什么?一個什么都有的富貴公子還要奢求什么?
或許,他只是想象依依一家人這般相聚,好好吃上一頓飯,說上幾句體己的貼心話;錢財賺了就有,一家和樂融融的情感卻是難求。
但,他不能留她,更不能向依依要求這種家人似的情感,他已經享用得太多了,他不能耽誤她;她開不成大客棧,可是會怨恨他這個自私自利的少爺,說不定還會被她釘草人。
他想笑,卻是不自覺地幽幽一嘆,抬眼望向窗外藍天,外頭天氣何其清朗,他的內心又何其灰暗!
啪!他攏起折扇,拿起筷子,扯出大大的俊美笑容!竵韥恚e顧著聊天,也要吃菜嘛。別客氣,吃多少都算我的!
少爺又嘆氣了,柳依依心頭一緊!這已經不知是第幾回為他的嘆息所牽動了。她低下了頭,自然而然屏住了呼吸,如同無數個躲在被子里的暗夜,無聲無息,將那聲嘆息埋進了心底的最深處。
「溝兒,你幫少爺盛一碗熱湯。」柳條本想親自動手,才站起來,就被侯觀云笑咪咪地壓下,只得趕緊喊女兒。
「好。」她拿了碗,默默地為他盛湯。
肉塊放在碗里,很快就被湯汁淹沒,看不見了;而他的嘆息,終究是會如熱氣煙霧般消失呢,還是越埋越深,成了她這顆心的一部分?
唉!不想長大呀,什么時候她的心眼兒變多了?愛煩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