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丈夫相識那一年,剛好滿十五歲,那時他是個窮小子,一無地位,二無財勢,本不該有交集的兩人,卻因為路上一次意外,讓兩人生出了緣分。
他抱著她,跳下失控的馬車,滾了好幾圈,她除了受到驚嚇,身上未傷分毫。而他就不同了,以肉身護她,尖石和荊棘劃破皮膚,刮得他渾身是血,傷痕累累。
他救了她,卻不置一詞,在嬤嬤和丫鬟扶住她后,他默默退開,無視于背上的傷口,去將驚馬找回。
因為此事,她從此記住了他,這個馬夫梁伯的兒子。
廳堂上,爹爹怒不可抑,馬夫梁伯則跪在地上。少年本該受罰,瑤娘極力向父親求情,最后功過相抵,總算把這事揭了過去。
從此,少年眼中也有了她,彼此心里,情苗滋長。
他們相愛,但是門不當(dāng)、戶不對,這注定是一場不受祝福的愛戀。
瑤娘不在乎他的出身,頂著被爹爹斷絕父女恩情的壓力,與他拜了堂。她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做一對恩愛的平凡夫妻,一生不離不棄。
「瑤娘,為了你,我要求一個功名,讓你永享富貴,再不受世人恥笑!宫幠餅榱思匏患易咫x棄,他不甘心,要為她搏一個前程,叫世人從此只羨他們。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想,我只在乎你!宫幠锟此迫崛,其實心有主見,她要的,從來只有他一人。
然而,男人要的比她更多,他不僅要瑤娘,也要功名。一張征兵令,讓他決意從軍。
「等我。」他對瑤娘說,毅然轉(zhuǎn)身,投入軍武。
兩年過去,瑤娘日盼夜想,終于等到丈夫回來,他不但帶回功名,同時,也帶回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膚白似雪,貌美如花,而且,她是官宦之女,身分高貴。
「瑤娘,她救過我,我不能負(fù)她,你能明白嗎?」丈夫抓著她的肩,殷殷期盼的目光,請求她的諒解。
瑤娘沒有哭鬧,她只是沉默而麻木地看著他,胸口鈍鈍的痛,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失去。
你不能負(fù)她,卻負(fù)了我。這句話瑤娘沒說出口。
報恩的方式那么多,丈夫卻獨獨選擇以身相許,幠锊槐,她知道,丈夫娶這個女人,是因為這女人有手段,能幫助他往上爬,她更知道,這樣的女人,絕對不甘只做個姨娘。
半年后,瑤娘帶著一紙休書離開夫家,從此過上逃亡的生活。
她看似柔弱,其實心志堅強,并非離了丈夫,她就活不下去。
相反的,逃亡經(jīng)驗多了,她也懂得在衣褲內(nèi)縫上暗袋,把所有盤纏都貼身帶著。
她學(xué)得很快,學(xué)會在市井上跟攤販討價還價,學(xué)會每到一個地方,先觀察之后再做打算,學(xué)會不引人注意,懂得低調(diào),更學(xué)會了賺銀子養(yǎng)活自己。
這一年來,她也算見過不少世面,開了不少眼界,若非那女人派殺手追殺她,她早就找個地方自立自足,安定下來了。
瑤娘離開鎖妖塔后,來到鎮(zhèn)上,把暗袋里的金葉子兌成碎銀銅錢,宿在一間客棧。
這一路上沒人追來,只除了那一條死纏爛打的紅繩一直跟著她,趕不走也打不死,逼不得已,她也只好帶著它一起走。
在客棧吃飽喝足、洗浴后,她好好地睡了一覺,隔日早上醒來,她打了個呵欠,緩緩坐起身,正要揉揉惺忪的睡眼,坐在桌旁的男人,向她打了個招呼。
「早啊!
「早……」嚇!
這一驚非同小可,直把她嚇得五臟六腑亂顫,差點靈魂出竅。
靳玄坐在桌旁,閑適地把玩著手中的捆妖繩。
「我很好奇……」他緩緩開口,坐在這兒研究了許久,就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把它打成吉祥結(jié)的?」
被打成吉祥結(jié)的捆妖繩在他手中晃來晃去,狀似十分生氣,可惜打結(jié)的它沒了威風(fēng),反倒多了喜感。
他捉妖這么多年,還沒見過哪個妖有這么大的本事,把捆妖繩壓制成這樣?
「不過最令我好奇的,是你如何能輕松走出九環(huán)陣法,卻又沒破壞它?」說這話的同時,他幽深而咄咄逼人的目光鎖住她。
瑤娘在驚嚇過后,慢慢恢復(fù)鎮(zhèn)定,穩(wěn)了穩(wěn)心神。
「你是杜鳳派來的?」
「杜鳳是誰?」
「你是廣陵府的人?」
「廣陵府又是哪?」
瑤娘一怔,終于察覺似乎有哪兒不對。
「你是來殺我的?」
「你若乖乖跟我回去,我可考慮饒你不死!
「回哪兒去?」
「寂云派!
瑤娘又是一怔。寂云派三個字,她耳聞過。「趕尸送喪的?」
靳玄眼角抽了下!笖匮У!」
瑤娘三度愣怔,莫怪她一直覺得似乎有哪里不對,這男人只抓她,卻不殺她,還用奇怪的繩子捆著她,還有那關(guān)押她的地方都充斥著奇奇怪怪的東西。
搞了半天,原來他是道士,不是殺手。
既然不是來殺她的,她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她擰眉瞪他!改悴蝗匮В椅易鍪裁?」
靳玄聽了,不怒反笑,惹得她更是莫名其妙。
「本山人當(dāng)然是來收妖的。」
瑤娘神色一變,左右張望!秆谀模俊
忽然身子一緊,她低頭一看,不知哪來的黑網(wǎng)竟把她纏住了。
「起!」
靳玄一聲命令,伏妖網(wǎng)將瑤娘強制帶起。
靳玄上下打量她,似乎挺滿意,不說廢話,轉(zhuǎn)身便走。
瑤娘感到一股力量將她帶往門口,跟那神奇的繩子一樣,竟是拉著她往前走,跟隨男人的腳步。
靳玄出了客房,從二樓廊上往下望去,正值午時,客人聚集,他一出現(xiàn),樓下眾人的目光紛紛聚集過來。
「看,是靳玄道人。」
「那個捉妖大師?」
「沒錯,是他,聽說他可厲害了!」
眾人竊竊私語,看著他的目光有敬畏、仰慕,亦有好奇。
掌柜忙迎上前來,心中奇怪大師是什么時候來的?但礙于對方的威名,不敢失禮,一臉敬畏。
「不知大師光臨敝店,請教大師是要用飯,還是住店?」
他不用飯,也不住店,而是來收妖的,這掌柜看不出來嗎?
靳玄一身高人風(fēng)范,瞥了掌柜一眼,言簡意賅地回答:「此人十分危險,必須立刻帶回,就不必麻煩了!
掌柜一臉狐疑,往他身后瞧了瞧。
「這……后頭沒人哪?」
靳玄一怔,猛然回頭,身后哪里有人?早不見了人影。
該死!
靳玄不敢置信,才這么點工夫,妖女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臉色難看,瞄見掌柜探詢的目光后,強壓下心頭的怒火,F(xiàn)在有這么多雙眼睛盯著,絕不能讓人知曉,他堂堂寂云派掌門親自出馬捉妖,卻讓妖怪給跑了。
他臉色緩了緩,露出微笑!肛毜朗浅鰜韺と说模巳松碜硬煌,怕路上危險,還在屋里休憩呢,打算今日繼續(xù)住店!
掌柜恍然大悟,既是生意上門,立即討好地招呼。
「好的、好的,小的明白。」掌柜對身后的伙計吩咐!附o大師送一壺新茶!
「送到屋里吧。」靳玄說完,轉(zhuǎn)身上了樓,行止從容,不疾不緩,在眾目睽睽下,又回到二樓的客房。
門一關(guān)上,他立即神色一凜,把腰間的吉祥結(jié)——不,是捆妖繩拿起來,怒聲命令。
「去把你那不成材的老公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