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暉看了她良久，才淡淡開口，「剛才那位里正娘子一直都是這么欺負你嗎？」
湯圓一愣，低聲解釋，「也不是欺負，她就是看我年紀大了，想為我說親……」
「那跟她那個兒子有什么關(guān)系？」
「就……李大郎愛吃我做的包子，常來跟我買，他娘就有點誤會了，其實也沒什么，李嬸也是慈母心腸，我再跟她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邢暉見湯圓一副打算息事寧人的模樣，一股難言的滋味竄上心頭，頗有點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
湯圓被他看得手足無措，「大少爺，您干么一直這樣瞪著我？是不是肚子餓了？我去煮點吃的……」
「笨蛋�！剐蠒熰絿伒亓滔乱痪�。
湯圓一怔，沒聽清楚。「大少爺說什么？」
「我罵你笨�！剐蠒煵豢蜌獾卣f明。
湯圓愕然，又氣又委屈。「我哪里笨了？大少爺可不能這樣冤枉我！」
邢暉不滿地瞪她，見她又把臉上的青斑補上了，思及她一個女兒家獨自撐起門戶實屬不易，又無端端招惹上這般是非，也不知明里暗里究竟受了多少氣，眼神越發(fā)沉冷。
他驀然轉(zhuǎn)身，甩了門簾進里間。
他這是在生氣嗎？誰惹他了��！
湯圓不明所以地望著他的背影，伸手撫上還隱隱發(fā)疼的臉頰，又是委屈，又是茫然。
臨睡前，湯圓照例給邢暉端了溫熱的洗腳水過來，邢暉板著臉，也不跟她說話，也不多看她一眼，湯圓郁悶地撇撇唇，木盆放下就走，索性也不理他。
湯圓看似賭氣，但心里還是掛念邢暉的，在灶間里轉(zhuǎn)了一陣子，一面悄悄聽著里屋那頭傳來的聲響，等到邢暉泡了腳，上了床，又過了好一會，一片靜寂無聲，想是邢暉已經(jīng)睡沉了，她才默默收拾好東西，回柴房睡覺去。
半夜，外頭忽然刮起風來，呼呼作響，不一會兒，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細雨打上前院的石榴樹，滴滴答答地入了邢暉夢里，彷佛化成血流，滴在那金鑾殿里的白玉階上，又像刑場上劊子手刀刀斬落的人頭在地上滾動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怵目驚心。
「我邢氏一門忠烈，竟會養(yǎng)出這般貪生怕死的子孫！」
這是父親臨死前的斥責，一字一字敲打著他的脊骨心神。
「兒啊，你這可是讓爹娘多失望�。∧愕S泉路上，走得也不安心哪！」
這是母親哀哀的哭泣，碾磨著他的五臟六腑。
「君子『九思』，你做到了哪一點？枉費名滿士林的傅先生臨去前還將你視為關(guān)門弟子，賜給你這個表字……我溫嘉魚沒你這樣的朋友，從今以后，你我割袍斷義，老死不相往來！」
這是多年的知心好友，踐踏著他的靈魂。
沒有人理解他，他也不求誰的原諒，他對不起父母，辜負了恩師，甚至連生平至交都疏遠了他，就這么滿身狼狽、孑然一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不歸路……
邢暉剎時驚醒，昏昏沉沉地擁被坐起，這才知道自己是作了惡夢，嘴角掀起一抹苦澀的自嘲。
狂風呼嘯，吹得更響了，伴隨著雨打樹葉的聲音，亂人心神，正如他此刻滄桑的心情。
雨越下越大了，外頭該是冷的，可邢暉坐在燒得熱熱的炕上，卻覺得滿身溫暖，眼眸不由得往后窗一看，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那笨丫頭睡得如何？那樣陰暗潮濕的柴房，她能禁得住夜半風雨的涼意嗎？
正尋思著，就見柴房內(nèi)隱約亮起了燭火，幢幢搖曳。
她醒了嗎？
邢暉披衣下床，舉起燭盞來到后窗邊往外一看，只見湯圓打了把破紙傘，冒雨出了柴房，回到主屋灶間搬了兩個木盆，還拿了一塊破草蓆。
這是柴房里漏水了嗎？她是要拿木盆接水，拿破草蓆蓋在那些堆的柴薪上？
邢暉見湯圓來回跑了幾趟，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棉襖，卻絲毫不顧及自己身上的寒冷，只想著保護柴房內(nèi)那些堆積的物品。
「哈啾！」
一陣噴嚏聲傳來，邢暉一凜，頓時就沉下了臉，而湯圓倒是不在意似的，揉了揉鼻子又繼續(xù)做事，只是天雨路滑，她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撲倒在地。
她纖細的身子搖晃著，好不容易站穩(wěn)了重心，接著像是感覺到右腿不舒服，略蹲下來撫揉膝蓋。
邢暉看著，劍眉一擰，這些天來他已經(jīng)好幾次見她這樣揉自己的腳了，有時候提著重物走路時，右腿也會一拐一拐的不太自然。
她這是腿有毛病吧？但就算再如何疼痛，她每日還是替他劈柴打水，煮菜縫衣，從不喊一聲累。就是府里那些領(lǐng)月錢的丫鬟，也沒有如她這般服侍周到的。
果真是個傻的！
邢暉臉色越發(fā)難看，忽地出了里間，隨手拿起一個掛在墻上的舊斗笠戴上頭頂，施施然來到后院，一臉冷漠。
湯圓正忙碌著，抬頭見是他，一陣錯愕，轉(zhuǎn)瞬就急起來，「大少爺，您怎么出來了？半夜風冷，還下雨了呢，您快進屋里去，萬一又著涼了可不好！」她只顧著推他進主屋，殊不知自己頭發(fā)都半濕了，臉蛋也是滿滿掛著晶瑩剔透的雨珠。
「跟我進來！」邢暉扣住湯圓細細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就將她拖進屋內(nèi)。
她掙脫不開，只得焦急地解釋，「大少爺，我柴房那邊還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漏雨了嗎？」
「嗯，漏雨了，所以我得……」
「你給我留在這里，不準動！」邢暉拿出大少爺?shù)臍鈩堇渎曇缓�，湯圓一愣，頓時就不敢動了。
邢暉又警告地瞪她一眼，見她神色倉皇，才轉(zhuǎn)過身替她去察看柴房，見里頭堆放的柴薪都鋪上了草蓆，暫時不至于被雨淋到濕透，就果斷地關(guān)上了柴房的門，回到主屋。
湯圓見他拿下斗笠，傲然地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一時手足無措，吶吶地開口道：「大少爺，我還得回去睡覺呢�！�
「你睡炕。」簡潔扼要的三個字。
湯圓聽了整個腦子都糊了，自覺耳朵出了問題�！复笊贍�，您剛剛說什么？」
邢暉懶得多加解釋，直接就指了指里間。
「大少爺?shù)囊馑际�，讓我今晚睡在里面的炕上？�?br />
他點頭。
「那您呢？」
「我當然也睡炕�！�
湯圓愕然，久久才從喉嚨擠出干澀的聲音來�！复笊贍斠惨唬俊�
「難不成你要我在地上鋪草蓆？」邢暉神色冷然，一臉要他委屈自己睡涼地板，這事絕對沒得商量。
「可是您、我……我們……」
「說重點！」
湯圓急得沖口而出。「我們、我們又不是夫妻，怎能睡同一張炕！」
邢暉瞪她。
「我說的是實話啊，又沒說錯……」
邢暉繼續(xù)瞪她。
湯圓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高�是我來打地鋪好了……」
邢暉瞇了瞇眼�！肝曳讲耪f的話，你沒聽明白？」
「明白是明白了，但是實在不理解�！�
「既然聽明白了，如何會不理解？」
「就是……」她訕訕地摸頭�！改强皇谴笊贍斔X的地方，我怎么能沒臉沒皮地也睡上去？」
「這是你的屋子，那張炕也是你的。」
「呵呵，也是喔�！�
這傻姑娘，該不會是裝傻來氣他的吧？
邢暉懶得跟她多說，掀簾進屋�！高M來！」
湯圓在門口躑躅著。
「馬上給我滾進來！」他又端出少爺架子，厲聲喝了一句，這回湯圓總算聽話，圓潤地滾進來了。
「大少爺，我進來了�！顾兔紨宽状怪�，一副乖巧的模樣。
「給我上去。」他繼續(xù)下令。
「是。」她不敢多說，小心地坐上暖炕這一頭，和他睡的那一頭離得遠遠的。
「這就對了�！顾H感滿意，警告道：「楚河漢界，你可別睡到一半越線闖過來。」
「不會不會！」湯圓慌忙搖手，急切地表明心志�！肝覝珗A絕不會做那種卑鄙的事！」吃大少爺?shù)亩垢�，她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啊�?br />
「那就好，睡吧�！�
「嗯嗯�！箿珗A靠墻躺下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一件事，小小聲地說：「大少爺，我忘了拿棉被過來�！�
邢暉剛想把毛毯拉上，就聽見這丫頭吶吶低語，忍不住翻白眼。
「還是我現(xiàn)在過去拿？」
外面下雨呢，她還想怎么折騰自己？
邢暉沒好氣，從身下抽出一條褥子，丟到她身上�！赶壬w這個！」
「喔，好�！闺m是薄薄一條棉褥，也是她特意尋來給大少爺墊著的呢，用來保暖是夠用了，只是……「大少爺，您身下只墊著草蓆，會不會覺得磕��？我怕您睡得不舒服……」
「閉嘴！」
「喔�！箿珗A不敢再說話了，拉好被子，感受著炕上融融的暖意，心中不由得一陣滿足感。
但最令她滿足的，還是她最敬愛的大少爺如今就與她睡在同一張炕上，縱然隔著楚河漢界，不能越線，總也是拉近了一些距離。
只要能靠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就算大少爺總是這么兇巴巴地對自己，她這一生也再無遺憾了。
她，真的很幸福呢！
湯圓含著笑，明眸在燭光掩映下璀璨生輝，小小聲地問：「大少爺，您不生氣了嗎？」
她細微的嗓音宛如貓叫似的，甜軟綿柔得教邢暉一凜，喉嚨莫名干澀�！肝覛馐裁�？」
她想了想，「您是不是氣傍晚的時候李嬸和丁大娘過來，吵著您了？以后您在的時候，我會盡量不讓旁人進院子里的，您莫惱了，好不好？」
邢暉只覺得胸口窒悶，這笨丫頭竟連他氣什么也不曉得。
「大少爺？」見他久久不回應，她又彷佛貓兒般咪嗚地喚了一聲。
不知怎地，邢暉就想起年幼的時候在家里養(yǎng)過的那只虎斑貓，毛茸茸的，眼珠又圓又亮，頂著濕潤的鼻頭怯怯地看著人時，再如何冷硬的心都免不了融化。
一念及此，邢暉不禁眉峰一擰。
「大少爺，您不生氣了，對不對？」
他向來最是清高矜持的，若還惱著她，怎么可能答應讓她同睡一張炕上？
湯圓甜甜地想，而邢暉的回答只是冷冷一句。
「閉嘴！睡覺！」
「好�！�
湯圓微笑了，乖乖地閉上嘴，也閉上了眼睛。
這一晚，是她有生以來，睡得最香最甜的一晚，而與她分睡兩頭的邢暉，以為自己大概會失眠，卻也是不過轉(zhuǎn)瞬就沉入了夢鄉(xiāng)，夢里不再有血腥，只有一片祥和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