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瀟瀟沒有嫁給孫易安，因為他和瀟瀟的哥哥變成好朋友、彼此交心，也因為賀問晴親口說：“如果你真的想追瀟瀟，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前提是，你必須先擺平你爸爸。”
于是他走路時腳步不自覺輕盈起來，他隨時隨地都想唱歌，并且一個不受控，嘴角就會自己往上翻，他像情竇初開的少男。
走到爸爸辦公室前，他壓下滿臉歡喜、換上一副清冷表情，輕敲兩下門。
擺平爸爸的擇媳標準嗎？
對他而言，擺平爸爸從來都不是困難，只有妹妹腦子不好，才需要把一件簡單的事弄得血流成河，想想?yún)切l(wèi)向爸爸提親那次……唉，腦子是人類很重要的工具，千萬要好好使用，別把它擺到生銹。
“進來。”門里傳來爸爸的聲音。
瑀希揉揉自己的臉，確定所有的得意飛揚全數(shù)收斂，才轉(zhuǎn)開門把走進辦公室�！白��！�
鄭鴻霆指著沙發(fā)，轉(zhuǎn)身從冰箱里倒來兩杯牛奶。他是個好醫(yī)生，堅持不喝含糖、含香料、含化學藥品的飲料。
看一眼桌前的牛奶，他二話不說拿起來喝了一口。
和瑀華的滿臉嫌惡不同，和佩佩大聲嚷嚷“我已經(jīng)年滿十八歲，早就過了斷奶期”不同，在這種小事上，他從不違逆爸爸的心意。
看見他臉上的滿意，瑀希笑著把杯子放回桌面。
“知道我為什么找你？”鄭鴻霆開口問。
“不知道�！彼闹敲鳎犝f，早上張叔叔又進院長辦公室了。
“聽說，你想要到非洲義診？”
瞬間，瑀希沉下臉，平和的表情出現(xiàn)一抹哀愁，他停了片刻才回答，“對�！�
“為什么？你覺得在這里，沒辦法施展抱負嗎？！”
“……”他垂頭，不發(fā)一語。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爸爸溝通，我不是佩佩口中那個蠻不講理的老頭子�！笔桥迮逄涯妫e不在長輩。
瑀希點點頭、嘆氣，又過五秒鐘他才抬起頭望向爸爸，只不過這回，他眼眶泛起可疑的紅痕�！鞍�，你知道我為什么想去非洲嗎？”
“想嚇退鈺湘？你不喜歡她？”
“不是，我想去那里醫(yī)治愛滋病患者，我想研究愛滋病。”
“你是小兒科醫(yī)生，為什么想要研究愛滋��？”
“因為……我想、我早晚會得到愛滋病……我不喜歡女人�！闭f完，眼里的紅絲擴大，他垂下頭，再不肯說話。
為了推翻爸爸的挾制，他甚至愿意親口承認自己是同性戀。
他是醫(yī)生，不對任何疾病抱持偏見，重點是，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別偏好，只要能讓爸爸退讓妥協(xié)，就是最好的計謀。他的邏輯異于常人？對，他舉雙手承認！
瑀希明白自己這號表情，會引發(fā)爸爸無數(shù)遐想，爸爸是醫(yī)生，能夠想像的空間只會更大。
拿著牛奶的手微微抖著，鄭鴻霆啞聲問：“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事？”
“高中。我討厭女人身上的氣味、討厭她們講話的方式、討厭她們的撒嬌，她們所有會讓男人喜歡的動作，都讓我無法忍受，但那時我還不知道原因，只是認為自己受不了女人的愚蠢，直到……”
“直到什么？”
“大學二年級時，有個學妹想勾引我，她親我、抱我，然后……”他頓了頓，拿起剩余的牛奶，一口氣喝光。
“然后怎樣？”鄭鴻霆心急。
“我逃跑了，我在男生宿舍后面大吐特吐，后來我慢慢了解自己，我喜歡男人勝過女人，我無法忍受和女人親密，無法和她們有過度的肢體接觸，比起女人、男人更能教我興奮。
“但我自然清楚這樣的感情會有什么后遺癥，世人的偏見可能讓我無法從醫(yī)，所以我極力忍耐、極力控制，我把所有的精神全放在學業(yè)、工作上，有欲求的時候，我就跑到球場上消耗體力�！边@番話說得夠明白了，瑀希望向震驚不已的爸爸，看著他臉上的精彩表情，垂下眼睫，假作傷心。
許久，鄭鴻霆回過神，反駁�！澳憬贿^女朋友的，那個Rose,你沒有和她……嗎？”
“有，我不清楚為什么會這樣，我懷疑過自己是不是雙性戀，于是我在別的女人身上測試，卻沒辦法，我查遍醫(yī)學期刊，都找不到這方面的記載，我很惶恐、不知道怎么辦？
“其實我并沒有那么喜歡Rose,我和她只是肉體上各取所需，爸爸希望我和她分手，我沒有太大的掙扎，只是她離開的那一個多月……我渴望回到醫(yī)院，渴望和盧醫(yī)生、呂醫(yī)生共事，我不斷想像和他們在一起的畫面，這些想像讓我?guī)缀醢l(fā)狂，于是我明白，我非常需要Rose�！�
沒說出口的潛臺詞是——你兒子是個成熟男人，生理構(gòu)造讓他必須發(fā)泄，雖然他強迫自己不找男人，但火山會爆發(fā)、洪水會爆漲，是男人都渴望宣泄管道。
因為你的期待，Rose拜拜了，眼下的他需要找到男伴一起玩游戲，即使必須冒著得到AIDS的危險。
鄭鴻霆急了，心頭一陣慌亂，難得地，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么辦？他的兒子是個Gay,他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如果這件事傳揚出去，誰還肯給他醫(yī)��？不但他這輩子毀了，就是醫(yī)院的名譽也會嚴重受損。
可那不是瑀希自愿的啊，從高中到現(xiàn)在，為家庭、為父母親，他一忍再忍、已經(jīng)忍過十幾年，他想盡辦法不去沾惹其他的男人，想盡辦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自己是男人，知道這種事有多不容易，兒子這樣孝順、這樣為家庭著想，試問，哪家的孩子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心一路一路往下沉、沉入無底深淵，鄭鴻霆是個理性的男人，沒像其他兒子出柜的父母親那樣失去理智、又哭又鬧，偏激地逼孩子看醫(yī)生、走遍大江南北找各路神明來幫助，吞藥、喝符水……逼著兒子把性向矯正回來。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是無法矯正或醫(yī)治的。
“鈺湘真的不行嗎？”
現(xiàn)在他們討論的重點已經(jīng)不是“張家是很好的聯(lián)姻對象”而是“哪個正常的女人可以讓你不再渴望男人’。
“我知道爸爸中意她，我努力試好幾次，但她每次靠我太近，我胸口就會出現(xiàn)悶漲、疼痛的現(xiàn)象，她勾住我的手臂，我就忍不住全身起疙瘩，為了禮貌、為了爸爸的面子，每次我都強忍下來，但那次，她想把頭靠在我肩膀……爸，對不起、我無法……如果有一點點的可能，我真的希望能夠符合你的期望……”
這話說得動人心弦，為了崇拜且尊敬的爸爸，他明知道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道自己受不了女人，卻還是一試再試，連惡心胸痛都為爸爸的面子強忍下來，這天底下還能有比他更好的兒子嗎？
鄭鴻霆憐愛地望向瑀希，不公平啊，這么乖巧溫順的兒子為什么要吃這種苦？眼底，感動閃耀著。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邀鈺湘到非洲？”
“我想那里環(huán)境不太好，也許沒有那些保養(yǎng)品、香水，也許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下生活，她身上不會有那些讓人作嚼的味道�！�
鄭鴻霆苦笑，瑀希天分高、聰明無比，唯獨對女人這方面不行。
那里的環(huán)境再惡劣，以張家的家境，寄幾箱香水化妝品過去哪會辦不到？那里的太陽大，說不定她會涂得更厚。
而且兒子的問題只是“味道”那么簡單？他不認為。
鈺湘上班的時候不化妝、不噴香水，他見過她素顏的模樣比上妝的機率高。何況，那個Rose不是名模嗎？他不信她不化妝。
因此問題不是出在味道，而是男女情人之間會互相吸引的費洛蒙，那種由體內(nèi)散發(fā)出來的無形物質(zhì)。
“你別想這個了，鈺湘是張叔叔的獨生女，他絕不可能讓女兒去那里受苦�，r希，你覺得Rose能回心轉(zhuǎn)意嗎？”
他反對藝人媳婦，可是比起男人媳婦，藝人不算什么，于是他打起“回鍋”主意。
“我傷她太甚，她已經(jīng)到大陸發(fā)展，網(wǎng)路上傳言她有了更好的交往對象，是身價百億的富二代�！�
身價百億？瑀希不過是個醫(yī)生，哪有這等身價，就算把醫(yī)院賣了他也比不過人家，怎么辦？“沒有別的女人了嗎？！”
鄭鴻霆的標準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一降再降，從醫(yī)生到藝人再到“只要是女人皆可”，速度之快，云霄飛車都追不上。
應(yīng)和爸爸的話，瑀希低下頭，想得認真而仔細，表情和他小時候一樣，就是個一百分的孝順兒子。
老半天后，他抬起頭，緩慢回答，“那天，賀肇帶著一個女孩子，要求我?guī)退麄冏鲇H緣監(jiān)定。那女孩子慌慌張張的、不知道在擔心什么，她不小心被椅子絆倒，情況緊急，我扶她一把。那次，我沒有惡心難受，也沒有全身起雞皮疙瘩，她身上沒有讓我害怕的味道。但是……爸，我不太確定。”
他表現(xiàn)得兩人很“不熟”，不熟到對瀟瀟只能用“那個女孩子”來形容。
“你說賀肇？那個紅透臺灣香港和大陸的歌星？”
最近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好像全世界都得知道賀肇如何找到妹妹，好像這將會納入明年學測考題。
“對，就是那個賀肇。”
瑀希沒有說得太多，因為爸爸對賀肇很清楚，前幾天，瑀華還說爸媽想藉著“賀肇找妹妹”這件事，宣傳他們家的親緣監(jiān)定檢查，既快速又準確。
“他們來拿DNA監(jiān)定報告了沒？”
“已經(jīng)拿走了，否則也不敢確定兩人的血緣關(guān)系�！�
“你有沒有辦法再和那女孩子碰一面，確定你對她的感覺，是不是像你對Rose那樣�！�
“可以，之前我和賀肇有過幾面之緣，因此這次的親緣監(jiān)定，他才會找我?guī)兔Α！?br />
“好，我放你幾天假，你盡快確定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盡快下手，別讓那女孩跑掉了�！�
“好�！爆r希用力點頭。
認真的表情和小時候月考前他說“你要把題目看仔細，數(shù)學考卷一定要驗算”時一樣。乖兒子啊，他真是個好兒子，即使光陰似箭、歲月如梭，瑀希依然是當年那個聽話溫順的好兒子。鄭鴻霆心中一再感嘆。
瑀希起身，臉上帶著“使命必達”的真誠，轉(zhuǎn)身走出爸爸的辦公室，打開門，鄭鴻霆喊住他的腳步。
“瑀希�！�
他回頭，望向爸爸，信任、崇敬的目光，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別讓那女孩子知道，你喜歡男人勝過女人�！�
“好。”全然的信任、全然的服從，連問一句“為什么”都沒有。
“你年紀不小了，如果可以定下來、就早點定下來吧�！�
“好�！庇质呛茫朦c懷疑都不曾，即使這違反他喜歡男人的意愿。
“如果那個女孩子不好追，你把她帶回家里，爸爸和媽媽會幫你一把的�！�
瑀希笑了，揚起眉頭，再次用力點頭�！拔抑懒�，我會聽爸爸的話�！�
“好，快去吧，爸爸等你的好消息。加油！”他握起拳頭，給兒子打氣。
“一有進度，我馬上打電話給爸爸�！�
門關(guān)上那刻，一朵笑花，掩也掩不住，天使的快樂燦爛而美妙�，r希邁開長腿、昂首闊步，腦子里無限想像。
瑀華從他身邊走過，懷疑地往后退兩步，印象中他家大哥沒有這樣笑過。
“大哥，你開心什么？”
他揚眉、挑釁地覷瑀華一眼，說道：“爸爸放我?guī)滋旒��！?br />
瑀華倒抽氣，才剛放完一個月，現(xiàn)在又放……他忍不住揚聲，“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