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情況下，即便許以重利，她也不認(rèn)為能夠成功。
盡管如此，該做的事，她還是一件件有條不紊地處理著。
娘給的首飾，她挑幾樣小東西留做念想，其他的連同現(xiàn)銀換成銀票，分別縫在衣服夾層中，貼身帶著，兩姊弟常用的東西也分批帶到鋪?zhàn)永锸胀住?br />
那三間鋪?zhàn)邮悄锸畮啄陙淼男难�，從剛開始的處處碰壁，到現(xiàn)在生意穩(wěn)定，若不是非走不可，她實(shí)在不愿意賣，但她也不會傻得讓鋪?zhàn)勇淙胄旒胰耸掷铩?br />
徐家人是群喂不飽的白眼狼，這些年吃穿用度全靠娘親，他們何曾心存感激？
徐家人如何對待他們母子三人，她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得清清楚楚，在這種狀況下，讓她留下半瓢油水？想都甭想！
她低著頭，一臉心事重重，她不斷在心里盤算，還有什么事漏想了。
一輛馬車從遠(yuǎn)處迎面而來，徐宥慈抬目望去，那是徐府的馬車，更正確的說法是，娘買的馬車。
早上她讓人備車，這才知道二夫人和二小姐乘車出門了。
哼呵，徐府哪來的二夫人？莫非徐國儒動作飛快，神不知鬼不覺，已經(jīng)把趙姨娘的身分往上提了？
淡淡一笑，徐宥慈假裝沒看到，任由她們囂張作態(tài)，她倒想看看，那些人可以得意到幾時！
就在她別過臉的同時，一只全身雪白的大狗叼著小狗從巷子里猛竄出來，大狗的體型碩壯，將近半人高，它一沖出來，驚了馬，馬蹄揚(yáng)起，車夫控制不住，馬車往一旁歪倒，當(dāng)馬蹄落下時，正中大狗的身子。
意外發(fā)生得飛快，尖叫聲、哭喊聲頓時充斥著整條大街。
車夫掙扎著下車，跑到后頭將趙姨娘和徐宥菲扶到車外。
徐宥慈疾奔上前，跑得近了，才發(fā)現(xiàn)大狗早在驚馬之前全身已是傷痕累累，再被馬蹄重重一踩，只能躺在地上，嘴角冒著血泡，喘息不定，可就算如此，它還是不舍地舔著摔在旁邊的小狗。
小狗剛出生不久，尚未開眼，大狗滿嘴的血，舔得小狗身上血跡斑斑，教人看著心生憐憫。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道：“魏郎中，你幫著看看吧，挺可憐的�！�
一名穿著青色儒衫的男人靠近，蹲下身，摸了摸大狗，上下檢查一番后，搖搖頭道：“小姑娘，別忙，已經(jīng)沒救了�！�
徐宥慈輕抿著唇，抱起小狗，一手輕撫著母狗，柔聲道：“別擔(dān)心，我會照顧你的孩子，放心去吧�！�
母狗竟像是能聽得懂人話，眼角滑下兩滴淚水，虛弱地舔著她的手。
她不嫌臟，輕撫著它的臉，似安慰、似承諾，母狗在她的撫摸下，目光慢慢變得柔和。
分明年紀(jì)尚輕，卻慈眉善目，分明是血腥殘酷的一幕，卻在她輕緩溫柔的動作中讓人看見寧靜祥和。
沒有人發(fā)號施令，但周圍百姓有志一同噤聲不語，彷佛濡染了小姑娘身上的寧和，大家都盯著她，看著那雙白皙細(xì)致的小手，一下一下安撫著母狗，彷佛她身上出現(xiàn)圣潔光輝。
侯一燦雙手環(huán)胸，和所有人一樣盯著眼前的少女，無法別開眼睛。
她多大了？十一歲？十二歲？
身形尚未長成，個子矮小、身材單薄，一張雪白清秀的瓜子臉，長睫彎彎，五官明媚，一身月白長衫，飄逸出塵，宛如下凡仙子。
是稚嫩年紀(jì)，但身上有著成熟女子的從容穩(wěn)重，很奇怪，卻也很吸引他，他嘴角微微勾起，帶著點(diǎn)痞樣兒。
安溪轉(zhuǎn)頭看著主子爺，發(fā)現(xiàn)主子爺眼底浮起一抹……興味？應(yīng)該是他看錯了吧，主子爺對女人向來只有膩味。
歪歪嘴，他再度轉(zhuǎn)頭看向馬車前的少女。
“你這個龜孫子，沒天良的死老鬼！你是駕車還是殺人啊？！我每個月拿銀子養(yǎng)你，是讓你謀財(cái)害命的嗎？！你這個瞎了狗眼的狗東西，讓你趕車，沒叫你過奈何橋，趕啥趕，急著去見祖先吶？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老子娘……”
連珠炮似的怒罵聲響起，從車夫的祖宗罵到子孫后代，功力無人能及。
侯一燦越聽越覺得有趣，稀世人才吶，這口舌、這不經(jīng)反應(yīng)就能殺人于無形的高深能力，大老板要是有這等本事，哪還需要布暗局、裝孫子，弄出一張人畜無害的賢良臉。
但凡誰敢不聽話，直接把人叫到跟前，罵他個天昏地暗、鬼哭神號、山川變色，保證不出三天，祖墳里躺著的八代祖先都會跳出來跪地求饒。
趙姨娘越罵越起勁，甚至還覺得光是動口不過癮，啪的一聲，五根鮮紅指印貼在車夫臉上。
“二夫人，不是奴才的錯，是……”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往路邊輕輕一指。
趙姨娘順著看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一個小姑娘背對著自己，她馬上沖上前，連對方的長相都沒看清，就指著人罵道：“哪來的妖精，擋車擋道，喜歡當(dāng)攔路狗，怎不搖兩下尾巴？”
徐宥慈彷佛沒聽到似的，一下一下順著母狗的毛，沉靜的眼神與它對望，淡淡的笑安撫了母狗。
“二夫人，不是姑娘的錯，是那條大狗突然沖出來……”車夫緊張極了，趙姨娘沒發(fā)現(xiàn)，可他已經(jīng)認(rèn)出蹲在地上的姑娘是大小姐。
“管他是狐貍精還是畜生，都給我往死里抽！”
車夫哪里敢？他可憐兮兮地向趙姨娘求饒。
“是不能打還是不敢打？你娘忘記給你生膽子嗎？”見車夫遲遲不動作，趙姨娘火大，一把搶過他手里的鞭子，揚(yáng)手就要往小姑娘的身上甩去。
潑婦！侯一燦拳頭握緊，右腳一踢，把安溪踢上前。
安溪沒站穩(wěn)，整個人往前撲去，幸好他武功底子好，急切間，反手扯過趙姨娘的馬鞭，再一個鷂子翻身，穩(wěn)穩(wěn)地落回地面。
徐宥菲皺眉，氣姨娘沒眼色，這般不管不顧地在大街上鬧起來，爹最好面子不過，事情若是傳到爹耳里，姨娘還有好果子吃？也難怪爹瞧不上姨娘，姨娘這性子確實(shí)該改一改。
她朝姨娘走去，可還沒走到跟前呢，目光一轉(zhuǎn)，視線被侯一燦給吸引住了，她頓時倒抽了口氣，濟(jì)州府哪來的這號人物？
約莫十七、八歲，豐神俊朗，朱面丹唇，一表人才，氣質(zhì)翩翩，劍眉斜飛入鬢，一雙丹鳳眼散發(fā)著勾魂魅力，他神情肅然，唇邊卻掛起一抹似笑非笑。
兩人眼神相對，紅霞倏地飛上徐宥菲的頰邊，她強(qiáng)按捺住狂跳的小心肝，刻意伸長脖子，優(yōu)雅地走到姨娘身邊，拉拉她的衣袖，阻止她鬧事。
趙姨娘被女兒一扯，這才發(fā)現(xiàn)手里的馬鞭不曉得幾時被人給搶走了，再轉(zhuǎn)身一看，許多百姓圍觀，正對著自己指指點(diǎn)點(diǎn)，還有人刻意放大聲音說——
“哪來的罵街潑婦，是誰家的糟糠，還不帶回去管教？”
趙姨娘惱羞成怒，卻找不到那個出聲的，目光一轉(zhuǎn)，肥肥的奶油手朝安溪胸前推去，怒道：“怎么？仗勢欺人？”
侯一燦冷眼望著趙姨娘，正想要華麗麗登場，好讓對方慘兮兮下場，就見徐宥慈的掌心貼在大狗眼睛上，為它闔上雙目，接著緩慢起身，轉(zhuǎn)身面對潑辣婦人。
這會兒，趙姨娘這才看清楚“狐貍精”是何方妖孽，若是以前，她會避開，利益為上嘛，可現(xiàn)在……她揚(yáng)眉冷笑，等不及立刻踩她幾下。
甩開女兒的手，趙姨娘挺身上前，視線在安溪和徐宥慈身上轉(zhuǎn)兩圈，意有所指地道：“我說誰吶，原來是咱們徐府的大姑娘啊，大夫人病得下不了床，當(dāng)女兒的不在旁邊伺候，卻成天到晚往外跑，到底忙什么去了？原來是春心萌動，有相好的啦？！”說完，她瞄了安溪一眼，這小子眉清目秀的，兩人倒也相襯，不過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徐宥慈當(dāng)了十幾年的大小姐，總得為家里盡一份力。
趙姨娘沒讀過書，本是鄉(xiāng)里鄙婦，卻因?yàn)榻o了徐國儒做小，再靠著關(guān)雨涵一手經(jīng)營，過上優(yōu)渥日子，吃好穿好，幾年將養(yǎng)下來，皮白肉嫩，勉強(qiáng)有幾分貴婦人模樣，但不開口還成，一開口就泄了底。
這種話甭說小姑娘，就是經(jīng)事婦人也聽不下去，潑臟水也得有個限度，圍觀路人眼底皆不禁透出鄙夷。
車夫見狀，暗道不好，府里馬車、驢車各一，馬車只供老爺夫人、大姑娘、大少爺出門使用，可夫人病倒了，管不來中饋，趙姨娘把下人集合起來，訂下不少新規(guī)矩。
當(dāng)奴才的就怕飯碗捧不牢，只能照著新規(guī)矩走，可是讓大小姐一個姑娘家自個兒在大街上走，若夫人追究起來……他的賣身契還在夫人手里，可怎么辦才好？
“二夫人�！彼麉葏鹊睾耙宦�，望她能息事寧人。
徐宥慈冷眼瞥去，不自覺顯露出一股氣勢。“何時徐府多了位二夫人？是你嗎，趙姨娘？今兒個怎么有空帶庶出女兒上街？”她瞄了一眼徐宥菲，臉上不喜不怒，唯有淡漠清冷。
侯一燦臉上的興味更濃了，熟人撞上熟人啦？看來這丫頭也不是好惹的，只不過年紀(jì)尚稚，小女娃能敵得過大潑婦嗎？他退后兩步，帶著看好戲的心情望著這一幕。
“徐宥慈！”掌理中饋月余，趙姨娘早認(rèn)定自己是徐府夫人，沒想到這個死丫頭竟當(dāng)著外人的面落她的面子。
同樣地，庶出女兒四個字狠狠刨著徐宥菲的心，她悄悄地朝侯一燦拋去幾眼，輕蹙眉、輕咬唇，眼眶微微泛紅，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這是她最擅長的本事，人前溫婉，人后狠戾，陰招毒招時時出，徐宥慈姊弟倆在她跟前吃過不少虧。
“姨娘沖撞姊姊是姨娘不對，妹妹向姊姊道歉，可是姨娘終歸是長輩，伺候爹和祖母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姊姊且讓她幾分，留她些許顏面，有事咱們回家再說，好嗎？”
天曉得她有多嫉妒，她姓徐，也是徐府小姐，只因投生到姨娘肚子里，所以她不能讀書識字、學(xué)琴習(xí)藝，只能跟著姨娘學(xué)刺繡針黹。
她不是夫人的女兒，就不能跟在高貴的夫人身后進(jìn)出，學(xué)習(xí)掌家理事，她也想要有徐宥慈那身小姐氣度，也想雍容高貴，也想出口成章……她怨吶！
徐宥慈揚(yáng)眉淺笑，這就是徐宥菲，靠著一張我見猶憐的臉到處騙人，到最后情況總會變成嫡姊欺負(fù)庶妹，而且徐宥菲真聰明吶，回家再說？這事兒關(guān)起門來，會變成哪個版本，還不由著她們兩張嘴？老夫人不會聽她的，徐國儒更不會聽她的，說不定到頭來還真成了她在外頭勾引男人。
激不了徐宥菲，激激趙姨娘還是成的，這事最好由外人嘴巴傳到徐國儒耳里，至少還能得兩分公正。
“姨娘？長輩？妹妹有無讀過大周律法？妾為奴，可買賣，小小姨娘竟稱是大小姐長輩，不知是徐府亂了上下尊卑，還是妹妹沒規(guī)矩？再說，姑娘矜貴，名節(jié)再重要不過，趙姨娘卻當(dāng)著滿街百姓直呼本小姐名諱，這在正經(jīng)人家后院，是該被發(fā)賣出去的，對吧？”
這話說得有理，妻妾不分，亂家根源，一個卑微姨娘在眾目睽睽之下都敢往正經(jīng)小姐身上潑臟水，關(guān)起門來還不曉得有多少難聽的，這要在旁人家里，早就被亂棒打死了。
有人嘆了口氣，說道：“終是嫡庶有別，教養(yǎng)不同，難怪娶妻娶嫡，迎妾迎庶�！�
徐宥菲聽見了，咬牙切齒，額間青筋暴露，可是她也知道那人并沒有說錯，爹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口口聲聲規(guī)矩，時時刻刻把門風(fēng)掛在嘴邊，倘若今日之事鬧到爹跟前，就算祖母和爹再偏心，也不會輕易饒過姨娘，更別說爹還想當(dāng)官呢，對于名聲更是看重。
侯一燦笑得更痞了，這對異母姊妹一個傲如松柏，一個喜裝蓮花，家中事大剌剌地鬧到街上，徐府后院水還真臟。
然而趙姨娘眼皮子淺，過去能屈能伸，是因著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可關(guān)雨涵都快死了，她干么還低頭？再等上幾天，別說嫁妝，就是徐宥慈、徐宥善兩個賤種也得任她擺布。
想到此，她得意洋洋，再無所顧忌，扳動手指道：“我倒要看看你的腰桿還能硬多久？十天還是二十天？”
徐宥慈心頭一震，她是怎么知道的？眼下能靠近娘的只有彩蘋，她已經(jīng)將人按捺住，莫非還有她不知道的漏洞？
見她遲遲不語，趙姨娘樂得臉上開了花。“不曉得你這個大小姐能當(dāng)?shù)绞裁磿r候？放聰明點(diǎn)吧，對我低個頭、道聲歉，說不定我還會手下留情，否則日后王二麻子、李瘸子，你的婚事，我這個“母親”說了算！”
趙姨娘若有幾兩腦漿，就不會在大庭廣眾下說這種話；若她有半點(diǎn)心機(jī)，就會曉得這種不要臉的事只能暗暗做，不能明著說，偏偏她是個又蠢又笨的，只圖嘴皮子痛快。
徐宥菲急得一跺腳，不斷拉扯她的衣袖，低喊道：“姨娘！”她心想，那位瀟灑的貴公子要看不起自己了。
誰知趙姨娘依舊不管女兒的阻止，再次把女兒的手甩開，快步上前，伸手搶徐宥慈懷里的幼崽。
一個不注意，小狗的后頸被趙姨娘掐住，痛得嗷嗷叫。
徐宥慈擔(dān)心她弄傷小狗，不得不放手，可想起前塵往事，她凝目，聲音冷冽地道：“趙姨娘，千萬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
趙姨娘仰頭大笑�！昂冒�，我倒想看看誰會后悔！”她倏地抓起小狗，雙手舉高，把小狗狠狠往地上摔。
見狀，徐宥慈的表情終于有了波動，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說時遲那時快，侯一燦不知道怎么辦到的，就在小狗快落地時，他彎腰、手一撈，眾人還沒弄明白發(fā)生什么事，小狗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回到徐宥慈的懷抱里。
徐宥慈愣愣地再次感覺到手中的熱度，急跳不止的心兒慢慢平復(fù)，她松了口氣，隨即凜冽的目光射向趙姨娘。
趙姨娘被她盯得心頭微顫，要是個聰明的，早該鳴金收兵，偏偏趙姨娘就是不懂得適可而止，非要逼得她低頭，她伸出手，恐嚇道：“把闖禍的狗崽仔給我，否則等我成了你母親……”
威脅她嗎？非常好，既然趙姨娘蠢得那么過分，她不介意再添把火，她微抬下巴，一臉的傲氣，對著圍觀百姓說道：“我父親徐國儒是堂堂舉子，若三年后會試上榜，就是板上釘釘?shù)墓倮蠣�，我母親出身名門，琴棋書畫樣樣通，這樣的男女才堪稱佳配。”她把視線調(diào)回趙姨娘身上。“你一不識文，二不懂規(guī)矩，《女誡》、婦德皆不懂，有什么資格當(dāng)我的母親？請問，此事可是爹爹親口對趙姨娘允諾的？”
趙姨娘這才猛然想起事情未成定局，萬一關(guān)雨涵在中間攪和，表哥心存別的念頭，事情變動怎么辦？
徐宥慈不給趙姨娘爭辯的機(jī)會，續(xù)道：“甭說母親身體康健，就算母親真如趙姨娘所言，病重未愈，你身為侍妾，不在跟前伺候夫人，卻在外頭詛咒主母，攀咬小姐，目的為何？再則，姨娘口口聲聲說要成為我的母親，是姨娘身懷異能，能斷人生死，篤定母親定會身亡，姨娘接位？或是父親允諾要寵妾滅妻，扶姨娘上位？又或者是……姨娘在暗地里對母親做了些什么？”
這話到后頭已經(jīng)帶上指控，嚇得趙姨娘緊閉雙唇，徐宥菲則是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