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楊惟妮滿頭冷汗,自暖和的床鋪上坐起身,她渙散的瞳眸盈滿恐懼,微張的唇顫抖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尚未自那糾纏的夢境中脫身。
“是夢,這是夢……”她舔舔干燥的唇辦,伸手從床旁的矮柜上拿過水杯,狠狠地往頭上澆下去,淋得自己滿頭濕,爾后,當(dāng)水的涼意漸漸浸蝕她的發(fā)與臉,她才算真正的清醒過來。
也在此時,她所設(shè)定的鬧鐘才大響。
楊惟妮抹了抹濕透的臉,伸手往鬧鐘頭上狠狠的敲下去,鬧鐘彷佛發(fā)出一聲嗚咽,停止了叫聲。
她竭盡全身的力氣,咬著牙努力下讓淚水滑落,想當(dāng)一個像好友林妍馨那樣勇敢堅強的女孩,但是,那深刻的恐懼還是像條蛇一樣鉆進她的四肢百骸,她毫無抵抗能力,只能任由恐懼宰制她的身體,不停地發(fā)抖。
“惟妮?”房門外傳來楊母關(guān)切的輕喚!澳阈蚜藛?”
楊惟妮一震,聽出是母親的聲音,她用手背擦擦因恐懼而濕潤的眼,清清喉嚨,想發(fā)出聲音,卻沮喪的發(fā)現(xiàn)方才還能出聲的喉嚨,此刻緊得有如再也絞不出一絲水滴的毛巾一般,無法出聲。
她只好掀被下床,打開門,迎向母親慈愛的眼眸,勉強扯起一個笑,點點頭。
楊母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摸摸女兒濕濡的發(fā),“醒了就先去刷牙洗臉,把頭發(fā)擦一擦,等會兒吃完早餐得去看醫(yī)生,嗯?”
距離邱朝宣意圖綁架楊惟妮讓其父“享用”,并且除了楊惟妮之外,受害者多達十幾人的事件,已經(jīng)落幕約半年了,
然而唯一生還的受害者楊惟妮卻因極度恐懼而喪失了語言能力,或者該說,她單獨一個人時,說話并不成問題,但只要面對人,不論是一個人或是一群人,她便發(fā)不出聲音來。
她一直接受精神科醫(yī)生的治療,然而時日愈久,成效愈見薄弱。
剛開始,她還會努力嘗試著發(fā)出聲音,可是漸漸地,她開始逃避發(fā)聲,若非母親仍然堅持不懈,只怕她連醫(yī)院、學(xué)校都不會去了。
她艱困的試圖開口回應(yīng)母親,但最后也只能點點頭,“快去準備吧!睏钅钢琅畠旱睦щy,因此也不勉強。
楊惟妮苦笑了下,關(guān)上房門。
這時她的手機傳來簡訊的鈴聲,她知道,是摯友林妍馨傳來的簡訊。
她露出笑容,掀開手機閱讀簡訊。
惟妮:看完醫(yī)生后,我們找個地方會合,一起去學(xué)校吧!妍馨!
楊惟妮這樣的狀況,除了楊母之外,最為掛心的就是林妍馨了。楊惟妮知道好友的心意,也明白自己這樣下去不行,但她就是無法順利的發(fā)出聲音,也虧得家人與好友并沒有放棄她。
只是,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她心中的陰霾,該怎么去除呢?
俐落地按著手機鍵盤,楊惟妮送出回應(yīng)。
我不知道要看多久醫(yī)生,你還是先去上課吧!PS:放心,我會去學(xué)校的。
※※※
結(jié)果,楊惟妮蹺了一整天的課。
看完醫(yī)生后,她向母親表明要去學(xué)校,卻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在街上亂逛。
多虧這熙來攘往,人像螞蟻那么多的街頭,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讓她即使失去聲音,也不會有人投以開注的目光,只要她不做出什么奇異的行為,她在這些路人眼中幾乎是不存在的。
這讓她感到安心。
至少她不用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面對同學(xué)們,以及其他不認識的學(xué)生們的指指點點,這樣自在多了。她如此說服著自己。
正要邁開愉悅腳步的楊惟妮,忽然被迎面而來的大紙箱撞倒在地上。
“哎喲!”紙箱后的那個人也因與她相撞而跌得不輕。
楊惟妮還弄不清楚發(fā)生什么事,耳邊便傳來一陣連珠炮似的話語。
“喂,你是眼睛沒帶出來喔!沒看見我在你前面是不是?也不想想我捧著這么;大的紙箱,要把路看清楚已經(jīng)很勉強了,你干啥沒事自己撞上來?你愛撞人是吧?
那也不要撞我。∥野舶卜址值呐踔业募埾淠睦锶堑侥憷?喂!你啞啦?不會說句話喔!”
楊惟妮被罵得暈頭轉(zhuǎn)向,什么都無法反應(yīng),只得趕緊自地上爬起身,朝著紙箱拚命的彎腰鞠躬,以示歉意。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看在他人眼里有多么奇異。
葉合月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眼前不停鞠躬卻三目不發(fā)的女孩。他還沒見過撞到人只會一直鞠躬,可是連一句對不起也不肯說出口的人,這讓他不知道該對這個女孩有什么反應(yīng)。
“喂,小姐,你可以不要一直鞠躬嗎?”葉合月有些苦惱的阻止她。她不以為意,他看得腰都酸了。
啊?楊惟妮驚慌失措的白著小臉抬起頭,與對方打了照面。
“咦?”葉合月微皺起眉,覺得這個女孩子很面熟,“欵,你……”
葉合月沒有立刻認出楊惟妮,但楊惟妮卻馬上認出了葉合月。
沒預(yù)料到會在此時此刻遇見認識的人,頓時,她也只能呆望著他,臉色更加蒼白,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啊,我記得你耶!”葉合月終于認出了她,“可是我忘記你叫什么名字了,你是林妍馨那個虎霸母的同學(xué)嘛!對不對?”
楊惟妮輕輕地點下頭,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趕緊跑開,但瞬間有個強烈的;直覺阻止了她逃開的念頭,仿佛逃離了眼前仍算陌生的葉合月就會遭受什么詛咒一般,讓她遲疑了兩秒。
就這兩秒的時間,她也沒有機會逃開了。
“喔,好吧,既然是認識的人,那我就不跟你計較撞倒我的事了。”葉合月笑了笑,重新把紙箱搬正。
他才要把紙箱拾起,楊惟妮忽然拉拉他的衣袖,示意要幫他搬。
“你可以嗎?”葉合月明白她的意思,因此很懷疑的問,“很重喔!”
楊惟妮點點頭,表明自己可以幫忙。
“好吧,既然是林妍馨的朋友,那力氣應(yīng)該差不到哪去吧。”葉合月點點頭,將懷里的紙箱移到楊惟妮懷里。
哪知他一松手,她馬上連人帶紙箱被壓倒在地上。
葉合月一見,很沒同情心的狂笑出聲。
“哈哈……”
楊惟妮怎么也沒想到紙箱會這么重,她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她想推開紙箱,但是紙箱剛好壓在她的胸口,讓她無法使力,她推了又推,用盡了力氣還是推不開。
突地,壓在胸前的重量一輕,楊惟妮松口氣的同時,也發(fā)現(xiàn)葉合月朝她伸出手。
“起來吧!”
楊惟妮望著滿臉笑意的葉合月,又是困窘又是惱火的拍開他的手,自行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氣呼呼的瞪他一眼后,轉(zhuǎn)身想離去。
“喂,小妞。”葉合月好笑的叫住她。
楊惟妮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瞪著他,不知道他叫住她有何用意。她已經(jīng)很給面子沒有動手揍他了,他可別再說什么惹惱她的話。
“呃,你叫什么名字,我還是沒想起來,不過謝謝你的好意啦!”葉合月朝她友善地笑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楊惟妮還記恨著方才她被紙箱壓倒時他不給面子的大笑出聲,因此沒給他好臉色看。
葉合月讀出了她臉上表情的含意,于是拍了下她的肩,“哎喲,小妞,我只不過足下小心笑出來而已,心眼別那么小嘛!”
被戳中心中事的楊惟妮更是怒目相向。
她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葉合月特別在意,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克制自己不知為何而浮躁的脾氣。
“哎!”葉合月見狀搔搔頭,“看在我們有共同朋友的份上,幫我恢復(fù)一下記憶吧?”
這個人是白癡嗎?楊惟妮鼓起腮幫子,想掄起拳狠狠的往他那笑得太過燦爛的臉上揍過去,但她沒有林妍馨的鐵拳,只怕一揍過去,他沒受傷,反而是她自己受傷了。
她嘆了口氣,拿出這半年來一直隨身的筆記本,翻出寫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頁。
看著那寫著大大的“楊惟妮”三個字的紙頁,葉合月突然覺得有點奇怪,但這樣的感覺并沒有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跡。
“喔,原來你叫楊惟妮!”他無視于來來往往的人們,大聲的把她的名字念出來。
楊惟妮用筆記本打了他一下,示意他降低音量。
“放心,他們是不會注意到我們的啦,你這樣才奇怪咧!”
你才奇怪!楊惟妮瞪大了眼,拚命的用眼神罵他。
“喂,維尼熊!
誰是維尼熊!楊惟妮不想浪費時間跟他用寫字交談,只覺得他的神經(jīng)出奇的大條,格外讓她受不了。
“來幫我一下吧,沒人幫忙我一把,我沒辦法把這個箱子抱起來!敝灰娙~合月用極為可笑的姿勢跨蹲在紙箱前。
楊惟妮下意識的退后兩步,并且左右張望,觀察著來往行人們的表情,發(fā)現(xiàn)他們兩人果然引起眾人的注意。本來就不想讓自己引人注目的楊惟妮,這下子更是想快速的退開。
但是葉合月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怪異之處,在看見她似乎欲離去時立即叫住她。
“維尼熊,別慢吞吞的,快來幫忙!”
誰是維尼熊啊,這個亂幫人家取綽號的怪男人!楊惟妮氣得跳腳,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快速的寫下一句話。
我才不幫!
“效,你嘛幫幫忙,是你先撞到我的耶!我看在林妍馨那個女人的份上不跟你計較,現(xiàn)在不過是請你幫個忙,有那么困難嗎?”葉合月嘴角有些抽搐。
這女的果然是林妍馨的麻吉啊,不可理喻的地方都差下多。
很難!楊惟妮多想這樣吼回去,可惜她努力了半晌,還是半點聲音也擠不出來。
這時,葉合月皺起眉頭,先前覺得奇怪的地方,現(xiàn)在終于了解了,他定睛打量著她,“奇怪,你怎么半句話都不吭啊?”
這個人也太遲鈍了吧?楊惟妮氣得咬住牙,忍下想痛咬他一口的沖動,氣沖沖的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
白癡!
“喂,好端端的你怎么罵人。俊比~合月被罵得一臉無辜。
楊惟妮朝他扮了個鬼臉,然后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離去。
“切!怪人,果然跟林妍馨是一伙的。”葉合月也沒打算追究,只是把地上沉重的紙箱使力捧起,往另一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