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就開會，他的報(bào)告卻頻頻出錯，不是講錯相機(jī)型號，就是報(bào)錯金額，其他主管開始竊笑。
直到副總裁臉色不善地打斷他�！靶輹宸昼姟！备笨偛闷鹕�，向韓忍冬使個眼色，兩人一起離開會議室。
來到僻靜的樓梯間，副總裁沈聲道：“三天后的董事會，你也拿這副頹靡樣去面對他們的話，會被生吞活剝�！�
“抱歉，身邊的人……發(fā)生一些事，我保證會改進(jìn)�！弊屗纳癫粚幍氖瞧饭懿康鸟R經(jīng)理，坐在臺下的他神色嚴(yán)肅，他想問他，有沒有慰留她？
“能讓你這個工作狂在工作時分心的，只有你父親前年中風(fēng)�！备笨偛镁徬履樕��！罢f吧，這回是你父親，或是單秘書？”
被猜中心事，韓忍冬罕見地紅了臉�！澳阍�(jīng)對什么事感到恐懼嗎？如何克服它？”
副總裁思索了下，微笑�！坝�，打針。我從小就怕打針，到了現(xiàn)在還是怕，不過現(xiàn)在理智明白打針是為自己好，害怕也會忍住，還敢去捐血。”
“如果你曾經(jīng)很相信某個人，最后發(fā)現(xiàn)她欺騙你，你還會相信她嗎？”
副總裁聽到這里，約略明白了。“單秘書騙了你？”
“不，她沒有……”
“誰欺騙我，只會破壞我對他的信心，不影響我繼續(xù)信任別人。”
“我沒辦法像你這么理智�！表n忍冬苦笑。“從小，我媽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我父親對不起她，她很愛我，她只有我了……”
那樣的愛，沉重得令他惶恐，也讓他執(zhí)意捍衛(wèi)母親，以至于后來揭穿真相，他的憤怒不可言喻。
原來如此。副總裁明白他家中復(fù)雜的狀況，沈聲道：“所以哪個人說愛你，就讓你想起令堂，你對她失望也是當(dāng)然的，但愛的本身并沒有錯，不是嗎？”
他一震。愛的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以愛為名，去利用深愛自己的人。你拿令堂的錯誤禁錮自己，也懲罰不相干的人，還把過錯推到愛情頭上——”副總裁嘆口氣�！澳惚扰麓蜥樀奈疫�糟糕，沒有半點(diǎn)分析的理智�！�
韓忍冬默然，想起她對愛的闡述：愛也是包容和忍耐，是奉獻(xiàn)和占有，它不理性，熱烈卻過于盲目，人們的私心也許令它變得可憎，但它的本質(zhì)始終是純凈真摯的。
他只會逃避，睿智溫柔的她，看得比他透徹。
豁然開朗的心，被愛點(diǎn)燃，炙熱地在胸腔跳動。韓忍冬眸光炯炯�！拔乙埣��！彼娝�，現(xiàn)在、立刻！
“不行�！备笨偛民g回得很干脆�！皫追昼姾筮�要開會，你想上哪去？”
糟糕，完全忘了還是上班時間。在副總裁調(diào)侃的眼光下，韓忍冬再度糗紅了臉，忽有疑問�！拔覐臎]和你提過小語的事，為什么你給建議能這么直接？”而且一針見血。
副總裁微笑�！罢J(rèn)識這么多年的朋友，怎么會不知道你的心��？”
＊
開完會，韓忍冬直接沖下停車場，駕車離開公司，愛車擦撞到停車場的墻，他沒空心疼。
壓抑的感情，想要飛翔，飛向他深愛卻不敢承認(rèn)的女孩。她會愿意聽他的懺悔嗎？
念頭一轉(zhuǎn)，他先回家，將小兔帶上車，才趕到單莘語住處，是位于小巷內(nèi)的老舊公寓，他將小兔放在外套里，上了三樓，正好遇見嚴(yán)桂妏和一位不曾見過的男人從屋內(nèi)出來。
嚴(yán)桂妏臉色很難看�！澳銇砀擅�？”
“小語在嗎？”韓忍冬想往屋內(nèi)張望，嚴(yán)桂妏卻砰一聲甩上門。
“不在！她已經(jīng)搬走了！”昨晚玩太瘋，看完星星，三個人在車?yán)锼耍挥X醒來，單莘語有感冒跡象，她和男友送她去診所，將昨晚買的大包小包先送回來，馬上又要過去診所接她。哼，才不讓這個惡劣男人知道。
韓忍冬震驚�！八蛱煺埣贂r，沒說要搬家——”
“她請假就是為了搬家，以免你糾纏不休！”嚴(yán)桂妏單手擦腰，開罵了�！澳氵@個爛人！那天看你人模人樣，對小語還挺不錯，結(jié)果咧？你如果不愛人家就明說，害小語在你身上浪費(fèi)青春，你這么愛玩弄人家感情就繼續(xù)去玩啊，遲早得花柳病，爛光光！”
“請告訴我她在哪里，好嗎？”韓忍冬乖乖挨罵，先求得她的下落要緊。
嚴(yán)桂妏還要罵，阿青伸手?jǐn)r住她，沈聲道：“小語委托我們幫她處理搬家的事，不會再回來了。”
“讓我見她，我有話告訴她�！币苍S她還在屋里？但這兩人擋著，進(jìn)不去。
阿青看著眼前焦急的男人�！昂冒�，我就告訴你——”搖搖頭，要女友別開口。“小語有個習(xí)慣，心情不好時喜歡到高處看風(fēng)景，她現(xiàn)在可能在某個天橋上，或者百貨公司頂樓，我們也不知道�！�
得到情報(bào)，韓忍冬轉(zhuǎn)身就沖下樓。
嚴(yán)桂妏瞪男友，突然噗哧笑出來�！靶≌Z什么時候心情不好喜歡到高處？你真壞�！逼饺漳驹G寡言的人，說起謊來最能騙倒人。
阿青面不改色�！拔液芸蜌饬�，沒說小語出國散心。”敢害他當(dāng)成親妹的小語傷心，怎么可以不讓他吃點(diǎn)苦頭？
午后，韓忍冬開車跑遍城市，小兔在車?yán)锉谋奶�，陪他�?jīng)過無數(shù)天橋和大樓，每經(jīng)過一個可能的地點(diǎn)，他不厭其煩地停車，親自上去找人，一再失望。他撥打手機(jī)，她關(guān)機(jī)。
城市不大，偏偏他就是找不著最渴望的身影。
天色越來越晚，在盛暑中奔波一下午，他的西裝縐了，滿身汗水，饑腸轆轆。小兔倒是精神百倍，還在油門和煞車板之間冒險(xiǎn)。
他疲憊地緩下車速，熟悉的街景告訴他，他回到單莘語的住所附近。他又一次打她手機(jī)，仍舊沒有回應(yīng)。
她存心躲他嗎？若是，他怨不得誰，她給過他那么多機(jī)會，他卻一再將她推開，如今的下場，是他活該。
來到公寓前，他不抱希望地抬頭，發(fā)現(xiàn)三樓陽臺有人影。天色太暗，他只看得出那人是短發(fā)。他心臟劇跳，停下車就火速往樓上沖。
單莘語剛澆完陽臺的花，就聽見門鈴響。她開了門，看見來人，愣住了。
“晚……晚安�！焙米镜拈_場白。韓忍冬局促地拉拉領(lǐng)帶，一時竟說不出口，他找了她一天。“我到這附近辦事，順路來看你�！�
“我下午出門，剛剛才到家�！彼T后縮，希望他別注意她身上穿了什么。
根本沒想到他會來，她才穿上的……
但他還是發(fā)現(xiàn)了。“那是我的衣服？”
“呃，我不小心將它一起帶回來，剛好衣服都拿去洗，才暫時穿著。我打算帶去公司還你。”她絕不承認(rèn)，穿它是因?yàn)樽屗杏X他還在身邊�！澳愕竭@附近辦什么事？”
“波比這兩天食欲不好，懶懶的不愛動，我怕它生病，帶它去看獸醫(yī)�！边@是他預(yù)先編好的理由，可惜小兔在他西裝外套里鉆來鉆去，玩得不亦樂乎，一點(diǎn)都不像生病。
兩人尷尬相對，她穿著他的衣服，他說著蹩腳的借口，氣氛有點(diǎn)曖昧，藕斷絲連的感情，蠢蠢欲動。
“你這里有東西能給波比吃嗎？”他問。
她默然拉開大門，讓他人屋�！拔胰ツ眉t蘿卜�！�
他走入客廳，家具整齊，不見打包的紙箱�！澳銢]要搬家？”
“我為何要搬家？”困惑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很好，他被耍了。韓忍冬拎出小兔，放在地板上，它立刻竄入沙發(fā)下，不見蹤影，他很滿意�！澳阋o職，我猜想也許會因?yàn)樾鹿ぷ鞫峒��！?br />
“不管新工作如何，我會繼續(xù)住在這里。”單莘語拿著紅蘿卜出來，看見他在沙發(fā)旁找尋。“波比呢？”
“跳到地上，不知跑哪去了�！辈氐迷诫[密越好，最好整晚都別出來。他看她，口吻是祈求的。“別辭職，好嗎？”
她不回答，他又道：“林課長被撤職，目前二課完全由殷副課長管理，你走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還有一個月才會離職，這段時間內(nèi)依然會協(xié)助她，而且秘書課隨時可以指派新秘書來幫忙。”他是為了公事才挽留她？單莘語心更寒，將紅蘿卜塞給他，逕自回到廚房。
韓忍冬跟進(jìn)去�！拔覀兗s好要去‘茗居’吃晚餐，一直沒去成，不如現(xiàn)在就去？我打個電話就有位置——”
“不必了，我已經(jīng)在弄晚餐。”爐上的稀飯熬出米香味，她取出蔬菜清洗。
他厚起臉皮，問：“我可以留下來吃嗎？”
“不行�！�
好無情。不怕，再接再厲。“只吃稀飯不夠，我出去買點(diǎn)小菜……”
“請你去把波比找出來，帶著紅蘿卜，馬上離開�！�
唉，直接下逐客令，她是鐵了心不原諒他。韓忍冬無計(jì)可施，忽然看見柜子里的藥袋�！澳闵×耍俊�
“小感冒而已。”
“記得昨天下午我們談話時，我的手機(jī)突然響起嗎？是我大伯打來的，我爸也感冒，因?yàn)橥涎又豢先タ瘁t(yī)生，高燒昏倒了。我有沒有跟你提過，他是中學(xué)校長退休？”
單莘語搖頭。
他道：“我爸年輕時擔(dān)任高中校長，和我母親感情很不好。我七歲那年，我母親發(fā)現(xiàn)他和學(xué)校女老師有染，她和我爸大吵，我爸答應(yīng)會改過，但兩年后，我母親生下我妹妹，報(bào)戶口時卻發(fā)現(xiàn)名下早就有個女兒，是我父親將和女老師生的女兒入了籍，他還在外頭和女老師共筑愛巢�！�
她皺眉。“怎么不離婚？”
“那個時代還不流行離婚，大家都勸我母親要忍，她只能對我哭訴父親不忠，說她還是很愛我父親，也很愛我，我就這么泡在她的眼淚里長大�！�
“一定是激發(fā)你的英雄氣概了？”
“是啊。”他微笑，看她專注聆聽，沒繼續(xù)趕他，稍感安心。“她就像個柔弱的受害者，我很愛她，心疼她受的委屈，認(rèn)定我父親是壞人，處處和他作對。直到我十五歲那年，我父親逮到我母親和學(xué)校的教務(wù)主任偷情�！�
單莘語愕然�！翱墒撬f很愛你父親……”
“是啊，她的愛就是不甘示弱，我父親將女老師金屋藏嬌，她就搞上他的下屬，狠狠報(bào)復(fù)。我父親要求離婚，她馬上答應(yīng)。我以為她會帶我一起走，但她只帶走我二妹。后來我才知道，她拿我威脅我父親，如果不想她帶走韓家唯一的香火，要給她一筆錢，并放棄我二妹的監(jiān)護(hù)權(quán)。后來我猜想，我二妹其實(shí)是教務(wù)主任的女兒�！�
他低聲道：“這就是我最初認(rèn)識的愛——是欺騙，是籌碼，不是一種可靠的感情。當(dāng)初我父親不要外遇的話，也許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但讓我更痛苦的是我母親，最后我對他們倆都無法諒解，好幾年都不和我父親說話。”
單莘語默然良久。“你的意思是，因?yàn)槟闶苓^傷害，所以你無法愛我是情有可原，我不該怪你——”
“不，我沒那意思！”他急忙解釋。“我知道我的處理方式很差勁，或許如你所說，在‘浮夜’相遇時，我就對你動心，提出同居要求時，我知道自己已愛上你，可是我不敢承認(rèn)。我想只要不說出口，你會一直守著這份感情，不會像我母親那樣拋棄我……”
這男人，害她流了多少眼淚，卻把過錯全推給童年創(chuàng)傷？單莘語冷冷道：“結(jié)果你發(fā)現(xiàn)再也找不到像我這么笨的女人，所以回頭來找我？”
“不，是因?yàn)槲也荒軟]有你。我錯了，不該自私地只想到自己，沒有顧慮你的心情。我愛你，”他握住她的手�！澳阍敢庾屛矣猛暾男模賽勰阋淮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