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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不哭(上) 第五章 暗潮洶涌的壽宴(1)

  三月初二了,張家老太君七十整壽,雖說是大壽,但張家并未鋪張,只邀請了幾房親戚和姻親。

  老太君出身越國公府,嫁給了當年的鎮(zhèn)朝侯,雖說爵位只到老侯爺那一代,但顯赫身分也足夠庇蔭幾房子孫,如今張家人才輩出,在朝中任官職者不少,眼下就以老太君的大兒子官職最高,是個正二品的京衛(wèi)指揮使。

  晌午過后,不少馬車來到張府,一時擠了水泄不通。

  “表妹,一會拜見了老太君之后,你就待在我身邊!毕埋R車之前,劉氏一如往常婉約低柔地開口囑咐著。

  “多謝表嫂。”都蝶引由衷感激著,因她也清楚今兒個這場宴肯定是場鴻門宴。

  她被舅舅帶進都督府多年,雖也曾見張家女眷來訪,但通常張氏不會要她過去見客,可如今張家老太君過壽,老太君卻點名了要見她……這其中緣故,還真是不用多說。

  尤其,因為老太君過壽,所以舅舅特地允了在家廟的舅母回府,讓舅母帶著表妹前來祝壽,因此自己能做的就是靠劉氏近一點。

  忖著,才下了馬車,便見斐潔挽著張氏從前面那輛馬車下來,側著臉朝她笑著,不像尋釁,倒像有幾分憐憫。

  都蝶引不禁微揚秀眉,想不透這笑意藏著什么含意。但既想不透也不再細想,跟著劉氏走在張氏后頭。

  由于男女分席,于是男女賓客進了穿堂,便各自往堂地中央的插屏左右兩側走,很快就見到一個婦人迎面而來,年近半百卻是保養(yǎng)得宜,一襲桃色纏枝月季襦衫裙,搭了件精繡的狐帔子。

  斐潔快步向前,嬌軟地喊了聲,“舅母,怎么一段時日不見,舅母愈加地回春了?”

  “你這孩子嘴這么甜,一路吃著糖來的不成?”婦人杜氏是老太君的大媳婦,正是家中掌管中饋的,就見她嘴笑著,笑意卻不達眸底,往前幾步熱絡地挽著張氏的手噓寒問暖著。

  “那位便是京衛(wèi)指揮使夫人杜氏,是個很有手腕的,將老太君哄得開心到交出中饋的高手,不過她和婆母倒不怎么對盤!眲⑹蠅旱吐暽ふf著,然后拉著她上前打個招呼。

  都蝶引心里忖著,老太君和張大老爺都寵著舅母,也莫怪張大老爺?shù)钠拮訒粷M,生出點嫌隙都算合情合理。

  “見過舅母!眲⑹仙锨版醚U的欠了欠身,像個溫婉的大家閨秀,禮儀動作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杜氏笑睇著劉氏,雖說她不怎么喜歡小姑子,但對小姑子張氏的媳婦劉氏還挺有好感的,劉氏出身鴻臚之家,盡管在朝中無舉足輕重,但她舉止合宜,進退有數(shù),和那小姑子相比,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忖著,她和顏悅色地拉著劉氏,咦了聲,問著:“這位是?”

  “舅母她是蝶引,是公爹的外甥女。”說著,她拉著都蝶引!氨砻茫不趕緊跟舅母問好。”

  “舅母好!倍嫉S著劉氏稱呼,行了個規(guī)制中的禮,垂首淺笑,姿態(tài)優(yōu)雅。

  杜氏不由挑起柳眉,余光覷了眼張氏母女,心里笑呵呵的。這女孩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這話套用在她身上是再適當不過的了,莫怪小姑子不待見了,這姑娘面貌姿態(tài)都是上上之選,又得斐大人疼愛,比照閨女月例供著,難怪小姑子不滿,處處找碴。

  上個月聽說小姑子被遣去斐家家廟抄經,對外說是祭祖之日將近,小姑子一片孝心主動前往,可誰都知道分明是小姑子闖了禍,買通了人要毀都姑娘清白,卻因為一場大火揭發(fā)惡行。

  至于前些日子捎來的信,信上大篇幅寫著都氏如何蠱惑斐大人,以致于斐大人罰她入家廟,甚至將閨女給禁足,母女倆過得生不如死。

  橫豎,就是一封向老太君討救兵的信,教她瞧了都覺得丟臉。

  “真是個標致的姑娘,許人了嗎?”杜氏故作熱絡地拉起都蝶引的手。

  “舅舅與舅母已替蝶引留心!倍嫉咧鴾\淡的笑,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杜氏見狀,瞧她更是滿意!耙粫野菀娎咸,老太君最喜歡像你這般貌美又懂禮的小姑娘了。”

  “多謝舅母。”就她眼前的處境而言,能多個益己者都是好事。

  杜氏正要再說什么時,突地聽見有人笑喊了聲舅母,抬眼望去,朝著張氏道:“小姑子,大姑娘來了!

  都蝶引回頭望去,就見是張氏的大女兒,也就是烏玄廣的正室斐泱。

  斐泱盛裝出席,一身喜氣桃紅,襯得粉顏紅潤,艷麗逼人。她一上前便一手拉著杜氏,

  一手拉著張氏,又不住地對斐潔噓寒問暖,笑臉迎人的說著體己話,從頭到尾都沒瞧劉氏和都蝶引一眼。

  都蝶引倒也不以為忤,畢竟斐泱出閣前就不待見她。

  她乖順地垂著眼,直到一抹熾熱的目光糾纏得教她忍不住微側眼望去,驚見是烏玄度,她隨即又別開眼。

  他怎會來了?是隨著他大哥夫婦一道來的?

  算了,反正男女分席,只要她一直和大伙待在一塊,他也不可能做出太出格的舉措。忖著,杜氏已經熱絡地喊著人入席,她便垂著眼跟在劉氏的身邊走,壓根沒瞧見身后烏玄度朝她的丫鬟彌冬微微頷首。

  進了花廳,里頭已經有不少女眷各自閑坐著聊天,劉氏拉著都蝶引跟在張氏后頭,安分地垂臉候著,直到一些官夫人瞧見了她,從低聲議論到舉步走到她們身旁,對著張氏問——

  “斐夫人,這位莫不是寄住在都督府里的那位都姑娘吧!

  都蝶引聽著,不解她不曾在官夫人的圈子里出現(xiàn),怎會有人識得自己。

  “可不是?她是我那苦命姑子的孤女。”張氏揚笑回著,目光落在都蝶引身上是那般溫柔慈祥,儼然視她為心頭上的一塊肉似的,教劉氏不禁暗贊好功力。

  “長得可真是標致,莫怪神機營烏提督一見傾心!庇腥巳缡堑。

  都蝶引心頭一顫,沒想到都督府里的流言竟然流傳到外頭。

  趕在張氏開口之前,劉氏已經先發(fā)制人!芭朔蛉耍@么說可就不對呢,我公爹視表妹為親女,婚事早就替她定下,怎會有人胡說神機營烏提督一見傾心的事呢?婆母,是不?”話落,又笑吟吟地問著張氏。

  如果她沒記錯,這位潘夫人管氏,是斐泱的閨閣密友,嫁了從六品的東城兵馬司指揮使,到底是憑著什么關系混進今日的場合……還真是不難猜啊。

  都蝶引明白劉氏是在替自己辟謠,心里一方面感激,一方面也因為劉氏的反應猜測,這流言恐怕是張氏或斐潔所為,就是為了逼她出閣。

  張氏悻幸然地撇了撇唇,笑意隨即抹上臉!笆前,確實如此,那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也不知道是誰故意造謠生事,壞我家甥女清譽,你們可得幫著辟謠,別跟著胡說。”

  雖說她前些日子一直待在家廟里,可府里發(fā)生什么事,她豈會不知道?

  這些話,就是她讓人往外傳的,透過大女兒在官夫人圈子里走動散布出去的。她也沒什么惡心,不過是想成就樁良緣罷了,烏玄度要是知曉了,感謝她都來不及。

  杜氏在一旁看著,哼笑了聲便挽著都蝶引,道:“可不是嗎?要不是早知道這丫頭已經有了婚約,我早把人給搶來了。”雖然她不清楚烏玄度是什么底細,但這陣子朝中人人自危,有一半就是因為烏玄度。

  據(jù)她夫君的說法,烏玄度行事果斷,不留情面,在朝中獨來獨往,只與斐家走得近些,倒是個能相交的?蓡栴}是,這可不算是良配,像這種在朝中樹敵良多的人,只會累及家眷。

  光瞧張氏和那些官夫人的交談,她便猜得出她腦袋里在盤算什么,不就是要逼得都蝶引出閣,而且還要眼見她嫁得凄慘落魄。

  “是啊是啊,不說了,我得先去看看娘。”張氏見嘴上討不了好處,便拉著兩個女兒往內院走。

  “一道走。”杜氏親熱地挽著都蝶引。

  都蝶引感激地朝杜氏一笑,隨著張氏母女一并進了內院,來到老太君所居的北院,剛好遇見拜完壽的斐家父子與烏玄廣、烏玄度。

  她垂著眼避開烏玄度總是不懂收斂的目光,就在踏進屋內時,便聽斐泱笑得輕佻地道:“瞧,人家可是郎有情呢!

  都蝶引始終沒吭聲,當不知道她這話是與誰說。

  “誰在說郎有情?”

  房里傳來老太君的聲音,斐泱斐潔兩姊妹便快一步踏進房里,雙雙跪在床前,又是撒嬌又是說笑,逗得老太君笑得合不攏嘴。

  都蝶引微抬眼,這是她頭一回見老太君,只見她發(fā)色全白,面貌蒼老,可那雙眼卻是精爍清明,可見身子頗為健朗。

  待張氏又上前噓寒問暖了好一會,劉氏才上前說了幾句祝賀的話。

  “乖孩子!崩咸騺硐矚g這進退得宜的外孫媳婦,夸了兩句話,目光狀似漫不經心地落在都蝶引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會,才噙笑道:“這位就是都家丫頭了吧!

  都蝶引從容不迫地向前,朝她行禮,姿態(tài)端莊嫻雅,不由教老太君微瞇起眼。姑娘家在外講究的是禮,從禮看出教養(yǎng)和品性,而規(guī)制中的禮更不是尋常姑娘能學會的,她能學得如此地道,看來行步側身的各種舉措都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才能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與之相較,她府里的女兒孫女,還沒一個比得上她……忖著,目光不由輕掃過張氏和斐潔,懷疑這對母女信上所寫,恐怕是加滿了油添足了醋。

  張氏被母親的目光看得心虛,不由微側過眼,而斐潔則是忿忿地瞪著都蝶引,惱她最會做表面功夫騙人。

  杜氏靜靜地觀察著老太君的神情,一會后揪著手絹掩去嘴角笑意,向前一步道:“是啊,母親,你瞧這孩子玲瓏慧黠,教人一瞧就喜歡。”

  “確實如此!崩咸唤锌。

  都蝶引與斐潔同年,可相較之下,一個沉穩(wěn)端莊,一個毛躁虛浮,兩人站在一塊,直教她唏噓。

  怎么一個無爹娘呵護的孤女,竟能養(yǎng)出如此沉靜氣質?

  “老太君,這是蝶引的一點心意,祝賀老太君壽比南山。”都蝶引微側身,跟在后頭的彌冬隨即意會地向前,將一只小木匣遞上。

  杜氏接過遞到老太君面前,只見匣面一開,鋪著黑絨緞的匣底上擱著一串七彩絡子。老太君一提起,便見是巧手編織的五只彩蝶,手藝之精巧彷佛那蝶兒快要凌空飛起,杜氏不禁贊嘆不已。

  “蝶引,這是你親手打的絡子?”杜氏詫問著。

  瞧瞧,那絲絳顏色是經過編排的,七彩艷色飛揚著,細看之下彷似有流光在蝶身流竄,怕是宮中珍品也不過就如此了吧。

  張氏母女三個見狀,不禁氣得牙癢癢的,誰都不知道她竟有這好本事。

  “是,蝶引針線活不行,打絡子還成,所以就給老太君打上五只蝶,象征五福臨門!彼胍览咸纳矸,什么稀奇玩意兒沒見過,與其想法子弄些特別的玩意兒,倒不如自個兒打絡子。

  她什么都不會,就打絡子最是上手,只要給她絲絳,她便能打出各種祥獸花樣,依老太君這年歲,最盼望的莫不就是五福俱全。

  “好,這絡子我喜歡。”老太君輕噙著笑意,看了身旁的婆子一眼,婆子立刻會意的走到內室里取出一只木厘!斑@是我給都丫頭的見面禮!

  都蝶引見狀也不推卻,行了個禮后才接下,不由打趣道:“早知道打個絡子就能換份見面禮,我該要多打幾樣了!

  老太君聞言,對她的氣態(tài)大方十分合意,不禁笑罵著,“你這丫頭說這種話,要是傳出去誰敢要你當媳婦?”可惜了,這樣的丫頭要是能當孫媳也算合宜了,但要是娶進門,怕是會讓么女鬧得家門不寧。

  “蝶引不怕,只要咱們都別說出去就好!倍嫉袂檎J真地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逗得老太君放聲笑著。

  一旁的張氏母女三雙眼簡直要噴火了,惱都蝶引竟如此會作戲,哄得老太君都忘了要緊事。

  房里頭笑鬧了好一會,杜氏見老太君對都蝶引頗喜歡,便借口要準備進花廳看戲,帶著劉氏和都蝶引先行離開,留暇讓張氏母女說些體己話。

  “娘!”張氏不依地向前一步,滿臉委屈地道:“潔兒信上不是跟您稟報了那都家丫頭多擅于心計,挑撥得夫君將我給趕進家廟,甚至——”

  “住口!”老太君神色一肅,直瞪著被她慣壞的么女。“那都督府里是誰當家作主又是誰執(zhí)掌中饋?你這個當家主母沒善盡本分,甚至使伎倆陷害都家孤女,這事已經傳得滿京城皆知,你還有臉說是都丫頭擅于心計?”

  對于外頭的流言,她原本是半信半疑,可如今一見都蝶引,她便知曉是女兒闖了禍,如今還惡人先告狀,要她作主欺人……她是老了,可還沒老到是非不分!

  張氏面色赧然,沒料到這事竟已傳到眾人皆知……到底是誰將這事給傳出去的?“娘,不管怎樣,這都丫頭要是不收拾,我這個當家主母會被人如何看待?今兒個要不是娘大壽,夫君還不肯讓我離開家廟呢,如今中饋都被我那媳婦給搶去了,我這還哪算是個當家主母?”

  老太君聽著,眉頭緊攏!澳阋舱浦叙伓炅,如今將重擔交給媳婦有什么不妥的?如果不想回家廟,你倒不如讓都丫頭去跟她舅舅說情,那般蕙質蘭心的丫頭,只要你肯低頭,她沒道理推卻!

  張氏聞言,臉色漲得發(fā)紅。為什么她得去對個孤女低頭?今天要不是她,壓根不會鬧出這些事來。

  后頭的斐泱見外祖母心意已決,拉住了母親,使了個眼色,讓母親明白,哪怕外祖母不幫忙,今日她也肯定會讓都蝶引永不得翻身。

  一個孤女,能夠嫁給烏玄度那個神機營提督,已是她十輩子的福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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