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她總覺得爸爸一定很想念她,就如同她對他的思念之情,可是現(xiàn)在,她不確定了。若是改名字是想揮別過去,說不定他早忘了有她這么一個女兒,她突然跑去認(rèn)父親,會不會嚇壞他了?萬一他不肯認(rèn)她,豈不是教她無地自容?
「妳在嘆什么氣?」慕;葱τ脑谒龑γ孀。
「大叔來了啊!顾B忙將手上的數(shù)據(jù)收進背包里面,對他揚起燦爛的笑容。「我正在想一個問題,覺得好煩!
他招來服務(wù)生點了一杯咖啡,不慌不忙的問:「什么問題?需要幫忙嗎?」
「如果有一個人改名字,你認(rèn)為是什么原因?」
「人會改名字有很多原因,五花八門,因人而異。」
「若是大叔呢?」
「這個嘛……我想最有可能是為了跟過去劃清界線,重新展開人生!
她沮喪的雙肩下垂!肝蚁胍彩牵蝗,何必將叫了半輩子的名字改掉!
「這也未必,我剛剛不是說了,原因五花八門,不問當(dāng)事者,又怎么會知道動機何在?譬如我有一個朋友,因為原來的名字太難聽了,老被別人取笑,索性換個賞心悅目的名字,還覺得自己因為新名字而變得更有氣質(zhì)了。」
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覺得不可思議。「換了名字就會變得比較有氣質(zhì)嗎?」
「這是自我安慰,不過也許會因此督促自己當(dāng)個有氣質(zhì)的人。」
想了想,她搖了搖頭,爸爸原先的名字——「夏孟浩」,多好聽啊,可是現(xiàn)在的名字——「夏家榆」,聽起來倒像個女人。
咬了咬下唇,她忍不住問:「大叔,若是想跟過去劃清界線,重新開始,過去的人卻來找他,他會有什么反應(yīng)?」
「對不起,我沒辦法給妳答案,基本上我不會改名字,不管人們多努力跟過去劃清界線,過去仍是無法切割的,那是人生的一部分!
是啊,不管過去多么令人想遺忘,終究是人生無法抹滅的一部分,還不如接受曾經(jīng)有過的喜怒哀樂,因為無論是非對錯,都有值得珍藏的記憶。
不過,她到底要不要去找爸爸呢?
甩了甩頭,她決定還是暫時拋下惱人的問題!复笫,我們開始上課吧。」
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的天空,風(fēng)和日麗!肝覀兘裉觳簧险n,去爬山。」
「爬山?」
「今天有點悶,我們?nèi)ヅ郎,妳喜歡爬山嗎?」
「只要不是要我安安靜靜不動,我都不會討厭。大叔心情不好嗎?」
「如果我們可以爬到山頂,我就回答妳這個問題!
「可是,我什么都沒有準(zhǔn)備!
「我先送妳回家一趟,快入秋了,山上又比平地涼爽,妳至少應(yīng)該帶上一件外套,還有換上輕便的衣服和運動鞋!顾齼上陆鉀Q掉服務(wù)生剛剛送上來的咖啡,隨即帶著她結(jié)賬離開咖啡館。
他先送她回家,相約一個小時后再來接她,而夏琪安不但利用這個時間換裝,還準(zhǔn)備了一點吃食。爬山一定要準(zhǔn)備吃的,這樣半路體力耗盡了,才能補充熱量。
一個小時后,她再一次坐上他的車子,目的地是陽明山。
慕;磶е榔咝巧,這對不常爬山的她來說相當(dāng)辛苦,一路上,他幾次問她是否到此為止,可是她很堅持,為了得到他的答案,說什么也要登上山頂,而當(dāng)這一刻終于來臨的時候,她不禁興奮的大叫,全身的疲憊似乎也一掃而空了。
見狀,他也開心的笑了!笍倪@里看下去的感覺如何?」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從這里可以三百六十度眺望四周風(fēng)光,包含整個臺北盆地,并飽覽各個山系群峰……太多感動在胸口激蕩,她最后只有一句話!肝液妹煨 !
「渺小是一件好事,就不會要求自己太多了。」他贊嘆的將眼前的壯闊景象一一收進眼底!该慨(dāng)我要做什么決定的時候,就會來爬山,站在山頂上,認(rèn)清楚了自己有多么渺小,若是因此做錯什么決定,也就無所謂了。」
她感覺心尖好像被什么撥動似的,微微顫抖,這一刻她才終于知道他帶她來爬山是為了她。
「也許妳會認(rèn)為這是幫自己找借口,不過有什么關(guān)系,至少不會讓自己一直困在錯誤當(dāng)中,可以勇敢邁向未來!
「可是,如果做的決定,最后害你自己受傷很重,你會后悔嗎?」若她決定去找爸爸,而爸爸卻根本不想認(rèn)她這個女兒,她一定會心痛死了,寧可自己從來沒有去找他。
「我寧可受傷,也不要留下遺憾!
夏琪安的心為之一震,這一刻看著大叔,覺得他比武俠小說中的大俠還帥氣……看起來明明是個溫和的紳士,可是有時候,他又會展現(xiàn)一股領(lǐng)導(dǎo)者的氣魄……不管是哪一個樣子,她都好喜歡……喜歡?是啊,哪有人會不喜歡他?!無論外貌或內(nèi)涵,他都是一流的,不喜歡,肯定是沒眼光的人,不過,只能喜歡,不能生出其他念頭。
「妳不同意嗎?受傷是一時的,遺憾卻是一輩子!
是啊,受傷是一時的,遺憾卻是一輩子,可是,她好害怕受傷,尤其這個傷害可能來自于思念許久的爸爸。
「大叔不怕受傷嗎?」
「哪會有人不怕受傷?可是人生在世,無可避免會傷害別人,或者被別人傷害,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都免不了讓自己受傷,而我們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受傷之中學(xué)習(xí)變得更堅強!
果然,智慧是在經(jīng)驗之中累積的,可是,她一定要按部就班嗎?「有沒有什么方法可以讓人變得堅強之后,再去面對傷害?」
他聞言哈哈大笑,逗道:「妳想跳級是不是?」
「我只是想當(dāng)個堅強的人!
「我一直認(rèn)為妳很堅強,妳怎么還不滿意呢?」他一副傷腦筋的樣子,伸手叩了一下她的額頭。
她吃痛的叫了一聲,可是兩眼卻閃閃發(fā)亮,滿懷期待他認(rèn)可自己的問:「大叔真的覺得我很堅強嗎?」
「我的想法不重要,而是妳如何看待自己。」他俯身靠向她,兩人的臉相距不到五公分!溉魥吀嬖V自己,妳很堅強,妳就會很堅強,反之,妳就不堪一擊!
怦怦怦……她的心跳得好快!她知道大叔很帥,可是,一個男人的臉怎么可以如此完美無瑕?太誘人了,好想給他親下去……
不知道是讀懂她目光透露出來的訊息,還是突然意識到兩人此刻過于親密,慕;催B忙直起身子,轉(zhuǎn)過身,清了清嗓子道:「其實,凡事順著自己的心意就對了,想東想西,不過是給自己添煩。」
回過神來,她也趕緊背過身子,雙手輕拍面頰……冷靜,冷靜,不可以有這種亂七八糟的念頭,難道妳想嚇跑大叔嗎?大叔可是妳的貴人,如果嚇跑他,妳就完了!
深呼吸,夏琪安重新轉(zhuǎn)身面向他,揚起笑容!钢x謝大叔!
「謝我什么?」
「謝謝大叔帶我來這么棒的地方……啊,差點忘了,我?guī)Я撕枚喑缘臇|西!顾B忙取下背包,不過還沒翻出里面的吃食,他也將背包湊了過來,打開來,她的目光瞬間移轉(zhuǎn)過去,驚異的瞪大眼睛!竿郏〈笫逡矞(zhǔn)備了好多吃的!」
「我怕某人肚子餓,沒有體力,爬不上來!
大叔對她真好,真的好喜歡大叔……
「我們有那么多食物,索性坐下來野餐吧!顾氏日业胤阶聛。
她抖了一下,甩去滿腦子的胡思亂想,趕緊靠過去。
。
爬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夏琪安相信,泡個熱水澡,腦袋瓜一沾到枕頭,就會呼呼大睡,可是一個小時過后,她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怎么睡得著呢?今天發(fā)生太多事情了,爸爸的事,大叔的事……
既然睡不著,她干脆起來看影片,再喝一杯紅酒,應(yīng)該很快就會有睡意了。
下了床,她直接光著腳丫子摸黑來到客廳,可是就在她準(zhǔn)備尋找電源開關(guān)的時候,眼角卻瞧見露臺的方向傳來微弱的光線。是媽咪在露臺嗎?怎么可能,媽咪下班回來泡個澡就會上床休息,通常不會超過十一點,即使還有工作要忙,也會把筆電搬到床上,當(dāng)她累了想睡覺,只要把筆電隨手往地上一扔,就可以睡覺了。
說起來,媽咪是個生活一團亂的人,所以又怎能期望女兒是優(yōu)秀的大家閨秀?
她躡手躡腳向露臺的方向移動,當(dāng)目光觸及到露臺那個婀娜多姿的身影,她的腳步不自覺停下來,是因為視線不清楚,還是因為幻覺,她怎么覺得媽咪的背影好孤單寂寞?
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飯廳,飯桌上有一瓶紅酒,她腳步轉(zhuǎn)向,取了一個玻璃杯,為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悄悄來到母親身邊。
「一個人喝紅酒不會很悶嗎?」
即使嚇了一跳,夏母也沒表現(xiàn)出來,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覆皇侨ヅ郎,應(yīng)該累死了,怎么還沒睡覺?」
「睡不著!顾芎E傻囊豢跉獍咽稚系募t酒喝了,隨即舔了一下唇瓣,發(fā)出解渴的滿足聲。
夏母見了不禁皺眉。真是沒氣質(zhì),紅酒什么時候變成汽水了?
揉了揉太陽穴,夏母強迫自己視而不見,夜深了,何苦為了一個根深柢固的壞習(xí)慣跟她僵持不下!笂叢皇翘稍诖采先昼娋蜁鴨幔俊
「對啊,可是今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顾嶂X袋瓜瞅著母親,半晌,忽地沖動的脫口問了。「為什么跟爸爸離婚?」
面色微僵,夏母的口氣變得更冷了!改鞘沁^去的事,沒什么好說的!
她咯咯咯的輕笑出聲!肝叶疾恢缷屵湟矔孀晕掖呙哌@一套!
眉頭一皺,夏母不悅的問:「什么意思?」
「媽咪是那么聰明的人,不可能不明白這么簡單的道理——不管人們多努力跟過去劃清界線,過去是無法切割的,那是人生的一部分。難道媽咪以為不說,過去就可以消失不見嗎?」她可是牢牢記住了大叔說的話。
「……妳就知道跟我耍嘴皮子。」夏母向來高傲的臉孔出現(xiàn)難得的別扭。過去是人生的一部分,當(dāng)然無法切割,她也不曾遺忘,只是每回想起,總會心痛,她失去的不是只有丈夫,還有孩子。
「媽咪越是逃避,就越表示沒有放下,要不,有什么不能說?」
「沒有什么不能說,只是沒有那個必要。」
「兒女有知道父母為什么離婚的權(quán)利!
「知道了又怎么樣?」
「不怎么樣,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就可以對我抱怨、發(fā)牢騷了,是嗎?」
夏琪安揚起眉,帶著挑釁的道:「原來媽咪認(rèn)為自己錯了,才會擔(dān)心我在得知真相之后,就會抱怨發(fā)牢騷!
夏母陷入沉思,難道她真的認(rèn)為自己錯了嗎?也許吧,可是相同的情況再來一遍,只怕她的選擇還是不會改變。
「媽咪,不管是非對錯,總是發(fā)生了,說出來不是更舒坦嗎?」
夏母喝了一口紅酒,沉淀情緒,緩緩道:「雖然我們兩個背景差異很大,一個屬于鄉(xiāng)下,一個屬于都市,雙方家長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可是因為相愛,我們不畏任何阻攔,就是要在一起。在我們的堅持下,兩個人終于在一起了,還生下一對美麗的雙胞胎,那時候我們真的很幸福,還以為會一直這么幸福下去!
這個故事的開頭出乎她意外,原來雙方家長都反對他們在一起……
「當(dāng)我以為我們會這樣子幸福的過一輩子時,妳爺爺病倒了,妳父親是夏家唯一的兒子,必須回到父母身邊,可是,我沒辦法離開臺北的生活,說什么也不肯跟妳爸爸回鄉(xiāng)下,因此要求妳爸爸將父母接來臺北!
「爺爺奶奶一定不想來臺北吧!
「是啊,沒有人樂意離開自己熟悉的環(huán)境,何況是上了年紀(jì)的人。我們因此起了沖突,沖突無法化解,就會變成災(zāi)難。妳爺爺奶奶認(rèn)為我不孝,而妳外公外婆認(rèn)為夏家的人很自私,最后終于逼得我脫口說出『離婚』兩個字,然后就再也沒辦法回頭了!
這究竟是誰的錯?夏琪安突然覺得很難過,這不是誰的錯,而是人們?nèi)狈χ腔,硬生生拆毀了一個家庭。
「媽咪會不會很后悔?」她知道后悔不能改變什么,但還是想知道媽咪真正的心情。
略微一頓,夏母的聲音微微顫抖。「不能后悔,后悔會讓心更痛!
看著媽咪,這一刻她第一次觸摸到媽咪堅強外表下的脆弱。媽咪終究是個女人,不管看起來多么強悍剛硬,先天上就是柔弱的、纖細(xì)的。
「妳這個丫頭怎么變成啞巴了?」
「媽咪,我想當(dāng)個平凡的女人!
「妳的資質(zhì)也只能當(dāng)平凡的女人!
雖是事實,但媽咪未免太不給她面子了。她沒好氣的撇了撇嘴!讣热恢牢屹Y質(zhì)平庸,干么還要浪費錢叫我出國留學(xué)?」
「就是因為妳資質(zhì)平庸,才會叫妳出去充實一下自己!
「充實自己干么一定要飛越太平洋?我在臺灣也可以充實自己啊!
「妳又想跟我吵架了嗎?」夏母的聲音轉(zhuǎn)為嚴(yán)厲。
「我只是就事論事,哪是想跟妳吵架!勾笕司褪沁@個樣子,覺得理虧了,就開始搬出輩分壓人了。
夏母板起面孔命令道:「妳給我進去睡覺了!
「不用妳說,我也很想睡覺了。」她做了一個鬼臉,趕緊腳底抹油逃之夭夭,回到房間才發(fā)現(xiàn)酒杯還在手上,而且忘了去浴室漱口。
算了。她隨手將酒杯放在書桌上,往后倒在床上,同時唇角往上飛揚。她終于知道媽咪為何至今沒有再婚了,因為她還惦記著爸爸,惦記著有過的那份幸福,不過,現(xiàn)實的環(huán)境并沒有改變,他們想復(fù)合機會渺茫?上部少R的是,爸爸跟媽咪一樣一直維持單身,他們之間并不是完全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