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月終于結(jié)束了快餐店的晚班工作，騎著腳踏車回家。
樓下的面包店早關(guān)店門很久了，只有巷口有一盞路燈，她掏出鑰匙打開鐵門，走過陰暗的窄小樓梯上樓。
打開家門，映入眼簾的是客廳一室的幽暗。
她開了燈之后，習(xí)慣性地打開電視機(jī)，讓喧鬧的電視節(jié)目填滿這一片空空洞洞的死寂。
工作一天渾身腰酸背痛，她正想速速洗個澡，好把快散了架的身體躺到床上，背包里的手機(jī)鈴聲驀地響起。
陸明月僵了下，慢慢翻找出手機(jī)，一瞥見上頭熟悉的來電號碼，不禁猶豫了起來。
「喂，伯母�！顾罱K還是接了電話。
「小月啊，我明天早上的班機(jī)到臺灣，你可以來機(jī)場接我嗎？」李媽媽語氣慈愛地問。
她遲疑了一下，歉然道：「伯母，對不起，我、我明天要上班，還是我?guī)湍鷤鱾�簡訊給、給嘉陽，請他去接您，好嗎？」
「不行，我要你接�！估顙寢屨Z氣里滿是哀怨，「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看到你了，難道你不想我嗎？」
「我當(dāng)然想……」她鼻頭一酸，聲線微微顫抖，「可是……有件事我想應(yīng)該讓您知道，我和嘉陽已經(jīng)分手了，我不再是他的女朋友，現(xiàn)在的身份可能不方便……」
「嘉陽都跟我說了�！估顙寢屓崧暤馈�
陸明月心一痛，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所、所以請您見諒──」
「不管你和嘉陽之間出了什么問題，或者你們以后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可是小月，你永遠(yuǎn)都是李媽媽的家人，這一點(diǎn)是不會改變的�！�
「伯母，謝謝您……」她拚命壓抑，卻怎么也藏不住嗚咽�！改@番話……對我意義重大，我真的……很感動�！�
「既然這樣，那么明天你來接機(jī)好嗎？」李媽媽也鼻音濃重了起來�！溉绻氵�把李媽媽當(dāng)一家人的話，就不要為了那個臭小子，連我們也疏遠(yuǎn)了，好嗎？」
「我也舍不得您和伯父，但是──」
「我班機(jī)十點(diǎn)到。記得，你一定要來，知道嗎？」李媽媽叮嚀完后就急急掛了電話，怎么也不允許她拒絕。
「喂？伯母？伯母？」
伯母是特地從香港飛回臺灣的，陸明月不會天真地以為，明天到場接機(jī)的只有她自己，可是她不想再見到李嘉陽，她不能再見到他。
她心亂如麻地坐進(jìn)藤編椅內(nèi)，該怎么辦才好？
桃園機(jī)場
李嘉陽一身黑衣長褲，外頭套了件米色風(fēng)衣，更襯得他英俊昂揚(yáng)、高大帥氣。
他甫出現(xiàn)在人來人往的機(jī)場大廳，就吸引了無數(shù)傾慕崇拜的目光，有不少婆婆媽媽聚集過來找他簽名合照，盡管滿心焦急，他還是捺住性子，露出微笑地一一配合。
遠(yuǎn)遠(yuǎn)地，陸明月一眼就認(rèn)出那個鶴立雞群的挺拔身影。
剎那間，她膝蓋不爭氣地發(fā)軟，眼眶涌現(xiàn)灼熱淚霧，連忙躲到大廳的梁柱后方，無力地靠著冰涼的壁磚。
「還好嗎？」花小姜雙手放在褲袋里，慢吞吞地道：「現(xiàn)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我們可以去大溪逛老街，吃豆干�！�
「小姜，我是不是在自找麻煩？」她聲音微弱地問。
「有一點(diǎn)�！�
陸明月內(nèi)心掙扎交戰(zhàn)不已，眸光無法自抑地癡癡望著那個有他的方向，手卻緊緊握拳，用力到指節(jié)都泛白了。
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說不想他，因?yàn)榫椭灰黄�，她就幾乎崩潰、投降了�?br />
「我、我不能……」她顫抖著，語音破碎地喃喃，「我沒法再見他，小姜，我們……我們還是走吧！」
花小姜同情地看著她，半晌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對不起，麻煩了你跟我白跑這一趟�！�
「這沒什么�！够ㄐ〗獱科鹚氖�，感覺到那掌心的冰冷，不禁嘆了一口氣。
愛情真可怕。
另一頭，李嘉陽急切地四處張望著，可是在茫茫人群中，卻怎么也找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胸口緊緊糾結(jié)成團(tuán)，每一次呼吸都隱隱生痛。
「不，她一定會來，」他拚命說服自己，安慰自己�！感≡滦哪c那么軟，她一定會來接機(jī)的！」
理智不斷為他打氣，他也試圖深呼吸平撫越來越紊亂不安的自己，可就是無法阻止那顆逐漸下沉的心。
「兒子，小月到了嗎？」穿著珍珠白套裝的李媽媽急急走近他面前，什么氣質(zhì)全都甩在腦后。「她到了嗎？看到她了嗎？」
「媽。」他望著母親，想擠出笑容，但還是失敗了。「她還沒來──也許，她不會來了�！�
「我不相信，小月答應(yīng)我了的。」李媽媽一頓，隨即又道：「呃，雖然她是沒親口答應(yīng)，但是小月有哪一次讓我們失望了？」
他心痛得沒有力氣、更沒有信心再開口附和，只能佇立在原地，眼神絕望地看著母親。
「完了──」李媽媽脫口而出，臉色也微微發(fā)白�！感≡逻@次該不會是認(rèn)真的吧？」
「我不相信。」李嘉陽努力振作起精神，俊臉上揚(yáng)起的那絲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笅專覀冊俚鹊�，也許是路上塞車，也許她記錯了時間，也許……」
李媽媽憐惜而悲憫地望著兒子。
這傻孩子，難道還沒發(fā)覺，失去了小月，他變得有多慘嗎？
李媽媽，對不起，我們可以另外約地方碰面嗎？
「小月傳簡訊來了，她約我碰面，太好了，兒子你有救了！」一接到簡訊，李媽媽忍不住激動地狂拍兒子的肩膀。
駕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李嘉陽險些控制不住方向盤，又驚又喜的問：「什么時候？在哪里？」
「等一下，別干擾我……」李媽媽強(qiáng)捺住喜悅，專注地輸入完回復(fù)，這才抬頭看著自己的兒子，「話說回來，兒子呀，我覺得你還是先不要出現(xiàn)的好，小月顯然是在躲你�！�
「我當(dāng)然知道她在躲我，可是我不能讓她躲我一輩子！」李嘉陽瀕臨失控地低吼。
「我懂我懂�！估顙寢屓滩蛔∪嗳嗾鸬冒l(fā)痛的耳朵，「你冷靜一點(diǎn)，這么氣急敗壞、鬼吼鬼叫的，都不像我兒子了�！�
「媽──」他瞪著母親。
都什么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顧慮那些見鬼的氣質(zhì)風(fēng)度？
「別媽了，今天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你也難辭其咎。」李媽媽檢查著陸明月的回復(fù)簡訊，忍不住嘀咕抱怨，「坦白說，你要是打死不結(jié)婚，那我干脆收小月做干女兒好了，我那些學(xué)校同事有一堆優(yōu)秀的好兒子，劍橋畢業(yè)的、牛津畢業(yè)的，也不見得就追不到小月�！�
「媽！」他急怒攻心，幾乎吐血。
「好啦好啦，等我和小月碰過面再說�！估顙寢屭s緊一揚(yáng)手機(jī)，「下午兩點(diǎn)，臺北車站二樓的星巴克。嗯，這地點(diǎn)選得真好，一點(diǎn)都不隱密，看來她是故意讓你不方便出面的�！�
「我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他又氣又惱。
「你是名人哪！」李媽媽逮著機(jī)會，又涼涼地酸了他一把�！敢墙o人知道你這位帥哥主廚竟然有女朋友，這不是很尷尬嗎？」
「媽，你就對我這么不滿嗎？」他都快瘋了。
「老實(shí)說，你也是自作自受，誰教你這六年來都不把小月當(dāng)一回事？」李媽媽冷眼旁觀，哼了一聲�！肝液湍惆衷缇吞嵝堰^你了，別把身邊值得珍惜的人與事視為理所當(dāng)然，現(xiàn)在好了吧，自食惡果了吧？」
「媽，我現(xiàn)在頭很痛，腦子亂成一團(tuán)，我不想再跟你爭論�！估罴侮栁兆》较虮P的手掌用力到青筋浮動�！肝覑鬯�，這點(diǎn)絕對不會改變。我也不會讓她離開我，除了結(jié)婚以外，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得出辦法把她留在我身邊�！�
「任何妄想能主宰愛情的人，都是笨蛋�！�
和李媽媽懇談了一個下午，最后還是沒能達(dá)到共識。
陸明月極力說服李媽媽，分手對她和李嘉陽都是最好的決定，李媽媽則不斷想說服她，再給她和兒子的愛情一個機(jī)會。
「你離開之后，他過得很凄慘，黑眼圈又大又黑，三餐也常常忘了吃�！估顙寢尠l(fā)動溫情攻勢�！改腥司褪沁@么蠢，往往得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對方，你還是回到他身邊吧，經(jīng)過這次的教訓(xùn)后，我相信他以后再也不敢把你晾在一邊，只顧著自己快活自在去了�！�
「伯母，」陸明月語氣溫和卻堅(jiān)定地道：「我不是拿分手來要挾嘉陽，要他為我而改變�！�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耍心機(jī)的女孩。但是你還愛著他，又何必逼迫自己一定要分得這么痛苦呢？」
「對不起，伯母�？傆幸惶欤侮枙浳�，我也一定能忘掉他的。這世上沒有誰沒了誰，就會活不下去的。」
「可是……」
「伯母，吃點(diǎn)蛋糕吧，」她柔聲道，「你不是很喜歡星巴克的黑魔鬼蛋糕嗎？」
李媽媽眼巴巴地望著一向柔順，可固執(zhí)起來連千軍萬馬也拉不動的陸明月，一時間也沒轍了。
兒子呀，你完了，你自求多福吧！
「好，不勉強(qiáng)你。」李媽媽只得退而求其次，將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缚墒悄阋饝�(yīng)李媽媽，無論如何，都要把我和李爸爸當(dāng)成家人，好嗎？」
「我會的�！龟懨髟聫�(qiáng)忍眼淚，輕聲道：「謝謝伯母。」
后來，她婉拒了和李媽媽一起吃晚餐的提議，獨(dú)自先行離開。
陸明月一走出臺北車站，撲面而來的陣陣寒風(fēng)，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攏緊了毛衣外套，低著頭走向公交車站牌。
再兩個月就要過年了，以往每年春節(jié)，她都會和李家一起過，包餃子、做除夕夜大餐，四個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玩撲克牌。
今年，她想和繼母、弟弟一起過，因?yàn)樗澢匪麄兲唷⑻昧恕?br />
父親的自私無情所帶來的傷害，她比誰都要清楚，而斷了的親情，總要有人主動彌補(bǔ)起來，她身為陸家的大女兒，又怎么能一年逃避過一年？
「嗨。」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陸明月渾身一震，剎那間像是所有血液全部往腳下流光了。
不，不可以。
她臉色慘白，還來不及反應(yīng)過來，突然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
「你、你放開我──」
「不要！」李嘉陽鋼鐵般強(qiáng)壯雙臂牢牢箍抱著她，邁開一雙長腿，大步往跑車停放的方向走。
不管車站廣場有多少人在看，也不管她是不是又氣又急地拚命掙扎，他好不容易「捉」到了她，又怎么會讓她再度逃開？
「你怎么──你跟蹤我？」她死命想把他推開，卻怎么也敵不過霸道蠻橫的他。
李嘉陽不由分說地硬將她塞進(jìn)座椅里，替她系上了安全帶，命令道：「坐好，你要是再逃，我就在大街上吻得你喘不過氣來，我說到做到！」
陸明月呆住了。
「很好。」他滿意地繞過車子，毫不在意地一手抄起夾在擋風(fēng)玻璃上的罰單，迅速坐入駕駛座內(nèi)，系好安全帶，發(fā)動引擎，隨即重重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