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西部特有的干燥北風刮吹而過,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惡臭的血腥味。
她看見了所有無辜喪命的居民在成為喪屍后,連死,靈魂都不能得以解脫,全部被綑縛在這個小鎮(zhèn)上,成為了渾渾噩噩的地縛靈。
……八十多年來,沒有人知道發(fā)生在這個小鎮(zhèn)上真正的殘忍可怕駭人事實,但卻有小鎮(zhèn)喪屍出沒的美國西部靈異故事傳播了出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口耳相傳,最后真正的事實卻面目全非成了后人們拿來制作成「血腥喪屍鎮(zhèn)」VR游戲的題材。
棕發(fā)小男孩喬淡薄得近乎透明的靈體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
時光流逝,近百年歲月侵蝕的不只是小鎮(zhèn)上的所有建筑物,還有強撐著最后一絲魂魄元神的喬。
「我會告訴世人,關于你們的悲劇,還有你們所受到的這一切不公和傷害。」她不知該怎么用英文告訴他,只能誠摯得近乎虔誠,柔聲鄭重地用中文道。
小男孩喬望著她。
「——我、我跟你們的上帝不熟,還不懂得讀圣經(jīng)幫你們……超渡,可我們家的祖師爺也是很好很好的神,我可以試試看,請祖師爺幫忙代為轉告你們的上帝,請祂讓天使來接你們嗎?」
神奇的是,喬居然聽懂了,他點了點頭。
原來靈魂和靈魂的心念相契、交流,是不需要言語才能溝通的。
「至于那些作惡的人,他們應該都已經(jīng)審判到地獄受苦罰了。」她嗓音軟軟的,卻堅定地道:「我再來……想想辦法,讓你們能親眼見一見他們的報應好嗎?」
喬還是點點頭,小小臉龐隱約透著抹期盼的紅暈。
寶圓溫柔地朝他伸手,喬遲疑了一下,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蹲了下來,展臂輕輕地擁抱住了他。
透明的小小身軀冰冷如朝露,彷佛會在太陽升起的那一瞬,就蒸發(fā)得無影無蹤……
「為了幫家人和小鎮(zhèn)上所有鄉(xiāng)親們申冤,等了那么那么多年!顾е∧泻,心疼地摸摸他的頭!缚嗔四懔恕!
喬起初有些僵硬,他已經(jīng)太久太久沒有接觸到溫暖、善意和明亮的氣息,八十幾年煉獄般的絕望仇恨痛苦將他的靈魂一寸寸腐蝕即將殆盡,他只差一步就想和撒旦簽訂契約,若能為家人鄉(xiāng)親們報仇,若能把那些兇手一個個趕盡殺絕,連帶他們的后代子孫也一個不留……
可是小男孩喬心底深處勉強搖搖欲墜支撐著他的,卻是母親在全面淪落為喪屍前,在病床上含淚顫抖地用唇語對著天空的方向道——
「喬,你是個好孩子,媽媽永遠愛你。」
「無論你正在哪里,媽媽只要你好好兒地活下去。」
「未來,我們都會在上帝身邊團聚!
母親不知道,那時的喬并沒有成功逃離小鎮(zhèn),而是被警長抓了回來,并且死于警槍下。
喬的鬼魂守在媽媽病床邊,哭得不能自已……
「Please help us(請幫我們)……」
「別怕,準備好了嗎?」寶圓眨眨濕熱的眼圈兒,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小男孩喬仰望著這個近百年來唯一能跨越陰陽,打破次元壁的異國東方小姊姊。
她長得黑發(fā)雪膚,嬌嫩小巧,看著像沒大他幾歲,可是身上卻有著令人情不自禁想靠近的暖意,還有隱隱約約的光。
像無邊的黑暗恐懼中,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一盞燈火……
寶圓面向東方,十指翻飛比劃出道法劍指,心中一片寧靜空靈清和,曾經(jīng)覺得艱澀難背的祝香神咒,剎那間自然而然吐露而出——
「道由心學,心假香傳。香爇玉爐,心存帝前。真靈下盼,仙旆臨軒。令臣關告,逕達九天——」
剎那間,東方霞光萬丈乍亮而起,天空云間恍惚有仙樂絲竹聲悠然蕩漾而來,空氣中不知何時漸漸飄浮著沁人心脾、寧心安神的淡淡檀香……
小男孩喬睜大了眼睛,癡癡地望著空中,小鼻子忍不住嗅了嗅這好聞的香氣。
虛空之中,隱約點點金光閃爍現(xiàn)出了一個八卦印。
寶圓差點喜極而泣……
感謝祖師爺庇佑,她這半桶水的請神道法,居然也有靈光的一天?
她趕緊趁著自己「還靈光」的時候,穩(wěn)了穩(wěn)心神,虔誠地訴請,小手騰空以劍指書寫下稟文道——
「拜請祖師爺恩準座下神將天兵,駕臨此處,協(xié)助弟子寶圓超渡此方無辜小鎮(zhèn)冤魂,超脫肉身凡胎苦痛,回歸西方神只天堂……祖師爺神恩浩蕩,弟子寶圓偕同此方冤魂萬拜甚謝,感佩五內!
宛若螢火般的稟文在空氣中有點微弱,像是電力不足的小燈球。
寶圓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稟文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個喘氣,就把稟文給吹熄了。
沒想到那螢火越來越亮,像有十萬伏特電力竄流而過般燦爛奪目,而后一閃消失!
她大喜若望。
——祖師爺收下稟文了!
幾息后,九霄云外忽有盔甲錚錚摩擦前進而來的聲音,寶圓眼前一花,驀地,這個西部小鎮(zhèn)籠罩在大片光芒之中……數(shù)百個大大小小黑色晦暗的靈體忽然在小鎮(zhèn)的各個角落晃晃悠悠地懸浮而出——
「起!去!」恍惚間,八方神將天兵雄渾齊喝。
電光石火間,那數(shù)百個大大小小黑色晦暗的靈體掙脫了腥臭的外衣,轉瞬成為了清靈雪白的數(shù)百靈體,愉悅歡躍地輕飄飄往上飛升……
天空蒼穹間云層破開,一道萬丈光芒接引著那數(shù)百靈體回歸天堂。
小男孩喬也化成了個小小的雪白靈體球,快樂地飛向了那個方向——
「Thank you……」
寶圓仰望著天空,眼角含淚,笑容滿面地使勁對雪白靈體球們揮舞著手臂。
漸漸的,眼前壯觀感人的一幕,如同鏡花水月般在空氣層層漣漪暈染開之后,緩緩淡去無痕……
她一定睛,自己竟又回到了現(xiàn)實中。
「血腥喪屍鎮(zhèn)」VR機臺安安靜靜像是被拔了插頭,原本圍在身邊看她打喪屍的客人們也早散去。
英俊瑰麗的狐九高大身軀懶懶地靠在VR機臺旁,對著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玄清當年會收你為入門弟子,果然有點眼力!
寶圓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他,而后急促地一個箭步上前。「九哥,剛剛……不是VR,也不是做夢對不對?我看到的……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對嗎?」
——所以,這才是他真正想給她的實戰(zhàn)訓練?
狐九低頭注視著她,「你與那個小男孩定了契,完成了他一半的心愿,還有另一半呢?」
她冷靜了下來,很認真地想了想!肝蚁肷暇W(wǎng)蒐集好當年所有能查找到的相關資料!
「……嗯?」他挑眉。
「我答應了喬,會把那些人的罪行公諸天下!顾袂閳远ǖ氐溃骸妇退闶虑橐呀(jīng)過去八十幾年了,早就過了法律追溯期,那些行兇作惡的人也都不在人世了,可是史密斯大藥廠還是應該要為他們早年所做的邪惡醫(yī)藥實驗付出代價!
「你沒錢沒勢,一個小蝦米,能對抗得了百年史密斯國際大藥廠?」狐九似笑非笑的提醒她。
「我、我可以上網(wǎng)爆料,還有,成立一個專門的網(wǎng)站,我把所有查到的資料全部放在上面,我相信當年小鎮(zhèn)上居民的親朋好友們,一定對于當年匆匆被官方以礦災和瘟疫所掩蓋的『真相』心有疑惑的!
「都是近百年前的事了,你確定那些人的后人還會在乎嗎?」他妖艷絕倫的眉眼掠過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嘲諷。
寶圓頓了頓,老實地搖了搖頭!肝也淮_定。」
「但你還是要這么做?」他目光銳利炯炯。
「對!顾嵵攸c頭,小臉有著難得的執(zhí)拗。「因為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想知道我的祖輩們究竟遭受了怎樣不公的對待,縱使、縱使我討不回公道,我也希望真相能大白。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錯誤的事情就不該被掩蓋,更不應該被后來的人重蹈覆轍,再犯一樣的錯。」
如果史密斯大藥廠一直賊心不死,又如同百年前那樣喪心病狂地選擇在現(xiàn)代重新開啟那個邪惡殘忍可怕的醫(yī)藥實驗呢?
她陡然不寒而栗。
狐九微瞇漂亮的眸子!浮銥榱死鄯e功德,為了得道,當真要玩這么大?」
「這不是玩!顾∧樄钠,有點生氣了。
「原來你也有脾氣?」他好整以暇,頗感新奇。「你這是在生我氣?」
「我……我……」寶圓欲言又止,想解釋,可又不知該怎么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和立場,剛剛那些條理分明的宣告,已經(jīng)耗盡了她為數(shù)不多的腦細胞。
「你怎樣?」他抱臂閑閑地看著她急紅了臉蛋。
「九哥,我們是修道中人啊,而且明明你也說要帶著我,教我降妖伏魔、扶助百姓、為善積德、修行得道,日后有機會可讓我跟我?guī)煾赶鄷兀 顾旒笨蘖!浮鸥缒悴荒茯_人!
……九哥你不能騙人!
……如果我騙的不是人,那是不是就不算騙了?
恍惚間,依稀彷佛熟悉相似的對話在腦際一閃而過,狐九臉上慵懶的笑容霎時消失了,他腦中一陣劇烈抽疼,忍不住低低嘶了一聲,長指緊緊摁住了額心——
「九哥,你怎么了?」寶圓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了他。
他低著頭,漂亮妖嬈的黑色瞳眸乍然朱紅似血,下一瞬又恢復如常,那刻骨銘心的劇痛也一如來時的猝然,立時又轉眼消退不見。
「你太讓我頭疼了!购怕靥痤^,修長食指改為抵住了她的額頭,嫌棄地將她往后推了幾寸。「后退兩步,罰站三分鐘。」
寶圓眨眨眼,一臉茫然,卻還是乖乖地聽話后退兩步,但在罰站的時候不禁希冀地問——
「罰站完,九哥你頭就不痛了嗎?」
「嗯!顾焕洳粺岬睾吡寺。
「那罰完站,你就同意我剛剛說的計劃嗎?」她熱切地仰頭看著他。
「做夢呢!」
她小臉頓時垮了,悶悶地低下頭,不說話。
「我不同意,你就會放棄這么爛的計劃嗎?」他沒好氣。「你當百年前的資料,網(wǎng)路上那么好找?還是史密斯大藥廠的律師團隊是買仙草冰附贈的奶油球?可用可不用?」
「……我知道我不聰明,」她一臉沮喪,腳尖在地上蹭呀蹭。「可是這已經(jīng)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而且不花錢的辦法了。」
如果她財大氣粗,還有可能學好萊塢電影一樣,甩出一大疊美金聘請美國知名的私家偵探幫忙蒐集史密斯大藥廠的秘密檔案什么的,可她沒錢,就算有錢,也沒管道去找正規(guī)又厲害的私家偵探。
唉……
所以前提還是要先賺錢哪!
狐九揉了揉太陽穴,暗暗咬牙切齒!浮献诱媸巧陷呑忧纺愕!
「欸?」
寶圓被狐九拎出了百貨公司,又塞回地下樓層的超跑里。
狐九心情不佳,而地下室的燈光再度一閃一閃時,他忍不住隨手拈了一張車上的面紙對折,夾在指間尖往車窗外一扔——
「滾!」
剎那間,地下室驚恐哀鳴聲四起……
九爺對不起,小的們冒犯了,馬上滾!馬上滾!
寶圓瞪大了眼睛,吞咽了咽口水,指著窗外,「那個是……」
「喔,此處清朝時期留下的一窩地精。」他輕描淡寫。
「可你不是說這里沒有不干凈嗎?」
「修煉三百多年地里的田鼠精算什么不干凈?」他發(fā)動跑車,臉不紅氣不喘!赣植皇怯泄。」
寶圓腦子有點渾,總覺自己是被戲耍了,可九哥偏要這么說好像也沒錯!
「喔,好的。」她點點頭。
側眼看身旁坐著的少女那乖巧憨厚的模樣,狐九不知怎地越發(fā)有種牙癢癢的感覺。
但他可是傳說中的存在,怎么好跟個渺小淺薄無知傻愣的人類崽子一般計較?
「九哥,那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寶圓仰頭望著他,有點興沖沖!溉ゾW(wǎng)咖查資料嗎?」
「查資料還需要上什么網(wǎng)咖?你手機沒網(wǎng)路?」
她老實搖搖頭。
「……玄清究竟是怎么混的?混到連徒弟還拿老人機?」
「其實老人機還挺夠用了……」她弱弱地解釋。
「問你意見了嗎?」他利眸射來。
寶圓瑟縮了一下,「沒、沒問。」
「走!
「走去哪?」
「買手機。」
「九哥不——」
「閉嘴!」
十五分鐘后,超跑停在了某間知名電信旗艦店門口,寶圓又被拎了下車,被迫拎進寬敞明亮時尚、到處擺放各式各樣最新手機、平板3C產(chǎn)品的華麗大廳里。
寶圓國中時期也曾經(jīng)被同桌女同學塞了幾本言情小說,她出于好奇認認真真的看完了,所以對于「霸總」這種生物多少有些模糊的概念。
……九哥這樣,很霸總捏!
不過幸好他沒有挑起她的下巴,對她邪佞一笑說——
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那就,呃,太油膩了。
九哥長得這么美,又是個大好人,她真心不希望他變成中年油膩大叔,氣質也太不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