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chǎn)當(dāng)天,葉明琛一直陪在產(chǎn)房內(nèi),當(dāng)他將一身皺巴巴宛如紅皮猴的嬰兒抱在手上時,只覺得一顆心都酥化了,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孩子不如他預(yù)期,不是個嬌滴滴的漂亮女嬰,而是個哭聲中氣十足的男孩,但在見到寶寶的第一眼,他便深深地愛上了。
方媽媽、方子奇和周恬心都是隔天便迫不及待地趕來探望媽媽和寶寶,方子奇聽說是個男嬰,馬上跟姐姐預(yù)約下次一定要生個可愛軟萌的外甥女給他玩,方蘭珠一面笑嗔他不如以后自己跟老婆生一個,一面意有所指地望向周恬心,鬧得她整張臉暈紅得像顆蘋果。
偏偏方子奇還不覺得自己被嘲笑了,相當(dāng)認(rèn)同地點點頭,投向周恬心的目光充滿某種熱烈的期盼。
這對姐弟戀情侶,在方子奇退伍后,便正式公開交往了,方蘭珠和葉明琛早就料到,自然毫不意外,讓他們訝異的是,就連方媽也早就知道這回事,一臉淡定。
“我還在想,你們到底要忍到什么時候才肯跟我說呢!”
老人家比他們想像的開明多了,一點都沒在意周恬心比自己兒子年紀(jì)大,反而勉勵兒子要努力奮發(fā)向上,將來像葉明琛一樣,做個讓老婆有安全感的好丈夫,讓孩子能放心依賴的好爸爸。
老媽都這么發(fā)話了,方子奇自然是全力以赴,跟周恬心商量過后,他決定接受姐姐的建議,前往小琉球?qū)W習(xí)培育珍珠,在方蘭珠細(xì)心指導(dǎo)下,他很快便上了手,如今已是鄧?yán)戏驄D最得力且信任的好幫手。
就在上個月,養(yǎng)殖場采收了經(jīng)由方蘭珠技術(shù)指導(dǎo)后養(yǎng)成的第一批珍珠,雖然成色品質(zhì)都還達不到她的預(yù)期,但鄧?yán)戏驄D已是興奮得不得了,直說從沒見過色澤如此潤亮、形狀如此飽滿的上等珍珠!
這批珍珠幾乎全數(shù)供應(yīng)給明珠樓,方蘭珠早就繪好了設(shè)計圖,只等著自家產(chǎn)的珍珠出來,讓老趙帶出的幾個年輕有為的工匠細(xì)心琢磨,做出最精巧細(xì)致的首飾成品。
其中有不少款式是店里熟客預(yù)訂的,熱騰騰的成品一出來,她們立刻戴上在各個社交場合炫耀,當(dāng)下又興起一股追捧的風(fēng)潮,明珠樓的招牌在業(yè)界更加響亮了,不僅是一般粉領(lǐng)族認(rèn)可的頂尖流行首飾品牌,就連許多上流社會的名媛貴婦也對方蘭珠設(shè)計的作品十分喜愛。
明珠樓愈是蒸蒸日上,葉念中便愈是為自己當(dāng)年趕葉明琛離開葉家的決定感到后悔,當(dāng)時他的確很嫌棄方蘭珠的出身,認(rèn)為她配不上自己優(yōu)秀的兒子,可如今人家憑藉自己的能力及才華在珠寶界闖出一片天,他不得不感覺老臉有點窘得發(fā)熱。
更何況這個兒媳婦還替葉家生下了長孫,葉元承,自從承承出生后,葉念中每個月都會找足各種借口去探望這個寶貝孫,說也奇怪,葉明琛和葉文華小的時候,他從來不會想抱抱他們,可對隔了一代的承承,他真是巴不得天天都能抱上幾回,摸摸小嬰孩軟嫩的小臉頰,看那小小的嘴兒吐著泡泡,聽他用那細(xì)綿綿的幼嗓喚爺爺。
第一次聽見葉元承喊自己爺爺,并且用那小嘴輕輕地親自己臉頰一口時,葉念中只覺心房震撼,霎時有股沖動想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搬來給這個孩子。
對葉明琛,甚至葉文華,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只有每回見到他都會笑出唇角一對小渦的葉元承,令他忍不住滿心疼愛。
或許,是他老了吧!
為了想天天見到自己的孫子,葉念中更急著想催葉明琛回葉家了,為了引誘長子答應(yīng),他甚至提出以四葉珠寶總經(jīng)理的職位作為交換。
沒想到葉明琛只是淡淡一句他沒興趣,便拒絕了,眼看長子一心投入和朋友合開的建筑師事務(wù)所,在建筑界也逐漸闖出一番名號,葉念中不禁心中發(fā)慌,看老是闖禍的次子葉文華便越發(fā)不順眼。
在挪用公款的丑聞后,葉文華頗是安分守己了一陣子,在許芬芳百般懇求之下,葉念中一時心軟,又讓小兒子回到公司,本來說好從基層做起,但終究磨不過母子倆,還是給了他業(yè)務(wù)部副理這個頭銜。
起初葉文華做得還不錯,他原本就有幾分舌燦蓮花的本事,哄得客戶很滿意,給了他幾張大訂單,哪知某天他陪客戶應(yīng)酬時遇見一個從前在學(xué)校不對盤的老同學(xué),那同學(xué)拿他挪用公款的事譏嘲了幾句,他竟當(dāng)場跟對方打起架來,鬧到警察局,事情上了報紙,客戶覺得大大丟失了顏面,氣得取消訂單。
接著便是菲律賓那間養(yǎng)殖場的事,為了培育出最頂級的黃金珍珠,葉文華不停游說董事會增加投資,升級設(shè)備,擴大育苗。
董事會評估過后,也覺得可行,便決定跟銀行貸款以便投入更多的資金,孰料才剛過兩個多月,菲律賓那邊就因為強烈臺風(fēng)引發(fā)海嘯席卷沿海,那間養(yǎng)殖場因而淹沒全毀。
這筆重大的投資失利,重傷了四葉珠寶,甚至傳出有買家想乘虛而入收購四葉珠寶的消息,眼看公司面臨草創(chuàng)以來最大的危機,葉念中氣得差點中風(fēng),痛打小兒子一頓,將他踢出公司,并急召大兒子回來共商大計——
“明琛,回公司來吧!四葉現(xiàn)在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難道你忍心讓爺爺辛苦留下來的公司毀在我們手上嗎?”
葉明琛黯然無語。
面對急出滿頭白發(fā)的父親,他不能無動于衷,縱然父子倆感情向來疏離,但再怎么樣他們之間都有血緣關(guān)系,無法輕易斬斷。
更何況,他的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四葉珠寶倒下,這是爺爺畢生的心血,也是爺爺臨終時對他唯一的托付。
他考慮了很久很久,終于下定決心!拔抑懒耍視貋!
聽說葉明琛被葉念中召回四葉珠寶,方蘭珠便猜到會發(fā)生什么事。
葉文華Game Over了。
造成公司那樣慘痛的損失,葉文華就算不被開除,也沒臉在這個業(yè)界待下去了,他已經(jīng)在四葉珠寶繼承人之位的競逐中宣告出局。
這是他應(yīng)得的報應(yīng)。
雖然一切的發(fā)展正如方蘭珠所預(yù)料,但她并未因此感到松了一口氣,也不覺得心頭有一絲絲喜悅。
葉文華倒了,可葉家還沒倒。
只要葉家不倒,只要葉念中對這個兒子還稍稍有些許顧念,葉文華隨時會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真正能斬草除根的做法是讓四葉珠寶破產(chǎn),沒了這枚魔戒,想必葉文華母子也會死心,不再爭權(quán)奪利。
可是要她勸自己的丈夫別回去收拾爛攤子,她又實在不忍,她明白葉明琛對父親仍是有愛的,對四葉珠寶也有一份責(zé)任與留戀。
如果這時候要他置身事外,他一定會很痛苦,而她舍不得他痛……
思及此,方蘭珠幽幽地嘆息。
算了,如果明琛想回去,就讓他回去好了!
“承承,你說媽咪這樣做對不對?讓爸爸回葉家?guī)兔貌缓??br />
方蘭珠伸出一根手指,逗了逗正曲著兩條小肥腿,坐在地上玩玩具車的小男生,才一歲多大的小孩子臉蛋嫩得像剝殼的雞蛋,滴溜溜的墨瞳靈動有神,笑的時候露出幾顆細(xì)白的小乳牙,萌得可愛。
小元承根本聽不懂媽咪在說什么,只是一面滾動著玩具車輪,一面奶聲奶氣地喊著。“媽咪媽咪,車車快跑!”
“好,車車快跑。”方蘭珠忍不住笑,朝兒子伸出雙臂,小元承很懂得撒嬌,立刻丟下車車,飛撲進媽咪懷里,小嘴濕濕地在媽咪臉頰親了一下,然后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皨屵溆H親!
“乖兒子!”方蘭珠笑贊,用力琢吻兒子的小臉蛋。
小元承樂呵呵地笑,一旁的保母看著母子倆溫馨的互動,也笑彎了眉眼。
方蘭珠工作忙,兒子三個月大時便請了保母幫忙照顧,這個保母是周恬心的同事介紹的,年紀(jì)將近五十歲了,幾個孩子都已經(jīng)長大,在育兒方面算是相當(dāng)有經(jīng)驗,也很細(xì)心溫柔。
有時候方蘭珠想帶兒子出門,便會讓保母一起跟著,今天也是她們倆正在逛街幫小元承買新衣服時,接到葉明琛的電話,說是爺爺很想念寶貝孫,要她帶著小元承過來公司等,陪爺爺吃晚飯。
方蘭珠知道葉明琛肯定是在跟父親談怎么幫葉文華收拾殘局的事,也不去打擾他們,到了公司便待在葉明琛以前的辦公室。
跟兒子玩了一陣,方蘭珠感覺他褲子有點濕濕的,莞爾一笑!鞍パ,你這個傻孩子,又偷尿尿了對吧?”她壞心地戳了戳兒子的嫩臉蛋,他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害羞地把整張小臉埋進媽媽的胸懷里。
“太太,我來幫他換尿布吧!北D噶⒓醋愿鎶^勇,方蘭珠對她搖搖頭,示意自己來換即可。
剛剛替兒子換好尿布,享受了他一個感謝的親吻,方蘭珠正要說話,保母忽地臉色一變,她訝異地順著保母的視線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葉文華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滿臉憔悴,死氣沉沉。
她神情一冷。“有事嗎?”
“我有話跟你說!比~文華看都不看小侄子一眼。
方蘭珠蹙眉,轉(zhuǎn)身叮嚀保母好好照看孩子,便跟著葉文華來到走廊轉(zhuǎn)角僻靜處。
“你不是被公公開除了嗎?怎么還在公司?”輕描淡寫似的一句問話,當(dāng)下便惹惱了葉文華。
他倏地抽氣,臉色發(fā)黑,雙眸噴火,近乎憤恨地瞪著她。
“你不用這樣看我!彼Z氣淡漠!爱(dāng)初是你自己做了錯誤的投資,造成公司鉅額損失當(dāng)然要負(fù)責(zé)!
“不應(yīng)該是那樣的!”葉文華咬牙反駁。“我的判斷沒錯,那間養(yǎng)殖場能賺錢,那是天災(zāi),是意外,不是我的錯!”
“是意外是人為都好,總之如果不是你當(dāng)初一意孤行地投資,甚至不惜挪用公款,今天四葉珠寶也不用面臨破產(chǎn)的危險!狈教m珠直視面前行將崩潰的男人,言語如刀,犀利而冷酷!按笳煞蚋易鞲耶(dāng),你一再逃避負(fù)責(zé)任,只會讓人更瞧不起!
“你!你這意思是……”葉文華全身顫抖,臉色忽青忽白!澳闱撇黄鹞遥俊
她冷笑不語。
這反應(yīng)夠明顯了,葉文華只覺得整個人快發(fā)狂,如今想來,自己會在事業(yè)上如此不順,一開始便是起因于在小琉球跟她打那個賭。
“這一切該不會都是你搞的鬼吧?我就想怎么會那么剛好,我想買養(yǎng)珠場時,就有一間送上眼前……該不會是你計劃的吧?難道你一開始就設(shè)計我?!”葉文華完全是胡亂猜想,可他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的怨天尤人,竟然就是真相。
方蘭珠靜靜地注視他,她愈是冷靜,他愈覺得自己快崩潰,怒火瞬間在胸臆翻騰,他上前一步試圖攫住她,她卻是機靈地側(cè)身閃過。
“葉文華,你放尊重一點,不然我要喊人來了。”她冰冷地警告。
葉文華聞言一窒,這才驚醒現(xiàn)在兩人是在公司,而他禁不起再一次承受丑聞的打擊。
他粗重地喘息,像頭受困的野獸,握拳狠狠重槌墻壁,發(fā)泄心中的怒意。而她依舊淡定,慢條斯理地?fù)P嗓。
“葉文華,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我爸爸去世那天,你跟他在一起對不對?”
他猛然一震,抬陣驚駭?shù)氐伤?br />
她靜定地回視他,明眸冷澈如刀。
兩人四目相望,半晌,他像是被什么擊中似的,勉強從喉間擠出聲音。
“蘭珠,你在說什么?我又不認(rèn)識你爸……”
“別騙我了!彼爸S地打斷他!捌鋵嵞阍缭谡J(rèn)識我以前,就跟我爸有接觸了,你想要他把那本養(yǎng)珠手札賣給你,可他不肯賣!
“……”
“我調(diào)查過了,那天有個老人見到你跟我爸在公園里爭論,雖然他后來先走了,不曉得你們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我猜是我爸心臟病忽然發(fā)作,而你故意置之不理,對吧?”
平靜卻緊迫逼人的質(zhì)問像一陣陣落雷,毫無預(yù)警地劈向葉文華,他只覺得心跳狂亂。“蘭珠,你說話可要憑證據(jù),這種指控很傷人!
“我知道我沒有充分的證據(jù),可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看著他猶疑閃躲的眼神,方蘭珠幾乎能確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她用力咬牙,強烈的恨意在心頭翻攪。
可葉文華看著她,看到的卻是自己這幾年來對她的癡心妄想,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在失去這個女人后,他反倒對她產(chǎn)生了莫名的渴望?那一個個奇怪而荒唐
的夢里,她似乎本該是屬于他的,是他不懂得珍惜才錯過了她……
“蘭珠,你是愛我的!彼秀钡氐袜,也不知在說服她還是自己,一面試著握她的手!拔抑牢乙郧皞α四悖阍徫野,我們重新再來,這一次,我會好好愛你……”
這男人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方蘭珠嫌惡地甩開他纏過來的手,一字一句如極地凍結(jié)的冰珠!叭~文華,我最后再跟你說一次,跟你分手我很慶幸!我也很高興你終于得到報應(yīng)了,不該是你的,你怎么用盡卑鄙的手段都得不到,這場四葉珠寶的繼承人戰(zhàn)爭,你輸了!”
這聲宣告宛如喪鐘,在葉文華耳際無情地敲響。
他怔怔地望著她,胸口仿佛破了個大洞,就連氣憤或懊惱都感覺不到了,只有徹底的虛無。
“以后別再讓我見到你!绷滔略捄,方蘭珠優(yōu)雅地撤退。
直到這一刻,她才總算感覺到一絲復(fù)仇的快意,想起在九泉之下的父親,她心口一酸,明眸瑩瑩閃爍淚光。
她到洗手間洗了把臉,確定自己臉上毫無異樣后,才走回丈夫的辦公室,可沒料到里頭只有保母一個人。
“承承呢?”她問。
“剛剛他奶奶過來,說要抱他去看爺爺!北D感τ模耆粫缘米约悍赶绿咸齑箦e。
是許芬芳嗎?她帶走了承承?
方蘭珠心跳乍停,只覺得一口氣順不過來,幾乎要斷氣。“所以你就讓她抱走了?我不是說過要你好好看著孩子嗎?你怎么可以隨便將承承交給別人?”
“可是那是他奶奶啊!北D搞等挥治。
“她不是!”方蘭珠又驚又怒,轉(zhuǎn)身匆匆奔出辦公室。
方蘭珠來到董事長辦公室,秘書告訴她葉念中正召開緊急會議,和幾個高階主管密商,葉明琛也在會議室里。
“辦公室里都沒人嗎?董事長夫人呢?”
“夫人一早有來過,可現(xiàn)在人不在這兒。”
“那她人呢?”
“這……我也不曉得!泵貢姺教m珠一臉慌張,忍不住問:“發(fā)生什么事了?大少奶奶,你臉色不大好!
方蘭珠深吸口氣,努力鎮(zhèn)定慌亂的心神,指示秘書。“你幫我去會議室跟明琛說一聲,承承不見了,我現(xiàn)在去找他!
承承不見了?秘書震住,那不是董事長最寶貝的孫子嗎?她知道事態(tài)嚴(yán)重,立刻便前往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