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見到里頭熱火朝天的景象，有的人心里羨慕，因為他們過去敵視甚至欺負(fù)蕭嬋蕭銳，所以進不了作坊；有的人心里嫉妒，認(rèn)為這樣的酒坊憑什么是蕭嬋做起來的，應(yīng)該要是自己才對。
其中自是以與蕭嬋誓不兩立的趙大牛最為眼紅，他暗恨先前寅夜那把火怎么只燒了腳店，沒把酒坊也燒光光，現(xiàn)在看到蕭嬋家越來越興旺，他便沒由來的憤怒。
所以他原本要從鎮(zhèn)子的另一頭進山，如今卻是拐了彎走向了酒坊，但在門口就被攔住了——攔住他的是冬叔。
冬叔算是村里有威信的人，也有釀酒的技術(shù)，蕭大山便給他安排了管事的工作，坊里粗重的工作不必他插手，就是管著每一個人，確認(rèn)他們沒有錯誤。
冬叔很清楚趙大牛與蕭嬋的恩怨，自然不會輕易放人進去。
「大牛啊，不是酒坊的人不能進，你也知道里頭在制酒水，輕忽不得，你有什么事在外頭說就好。」冬叔說道。
「怎么？蕭嬋有錢了就囂張了？弄個破酒坊還不給人進去，這不是瞧不起人嗎！」趙大牛故意拉高了聲音，務(wù)必讓里頭做工的人都聽得到�！甘拫扔脦孜腻X就讓你們替她做牛做馬，然而她自己賺得盆滿缽滿，我說你們傻不傻啊？」
這嗓門實在太大，里頭工作的人紛紛停下手中工作往外看。
酒坊最要緊的地方都在窖里，上頭的建筑物有一面是開放的，方便運送酒水、晾曬酒缸等等，所以每個人都看清了來人是趙大牛，有的起了看熱鬧的心態(tài)，也有人豎直了耳朵想聽聽趙大牛到底想說什么。
冬叔聽不下去，當(dāng)即叨念道：「大牛，阿嬋可從沒主動找過你麻煩，都是你一再找碴，你這會兒在酒坊外大呼小叫的，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只是想讓大伙兒看清楚蕭嬋的真面目罷了，你們都被她利用了還不自知，但我可沒那么傻�！冠w大牛見所有人都在注意他，心里得意，索性跳到一塊大石頭上，讓大家看得更清楚些�！咐锩娴娜寺牶昧�！你們在這一天工作是幾文錢？一百文？兩百文？」
當(dāng)然不會有這么多，一天一百文，一個月那可有三兩銀子，鎮(zhèn)上大酒樓的掌柜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月俸了。但目前的甘泉酒坊做不到，以后可不一定，至少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在鎮(zhèn)上找活計好得多了。
趙大牛成功地挑起了大家的興趣，又聽得他嚷嚷道：「我這里呢，現(xiàn)在有一個好活兒，一天一百文錢，要不要跟著我干？」
冬叔聽了鼻子都要氣歪，「你這豎子是來挖墻角的？」
「什么挖墻角那么難聽，蕭嬋幾乎把村里人都拉到酒坊做苦工，那憑什么他們不可以跟著我干？」趙大牛不服地反駁。
這話還有些歪理，方才聽到趙大牛提到的一日百文，已經(jīng)有些人心里蠢動了，便高聲回道：「大牛��！你剛才說的一天一百文是什么好活？」
「修壕��！」趙大牛說道。
酒坊里隨即傳來笑聲，有的村民直接不客氣地說道：「山頂?shù)拇蠛久繋啄甓家抟淮危蹅冇植皇菦]修過，一日有個三十文就很不錯了�！�
趙大牛說道：「這回與以往可不同，縣上的人說是什么……什么分洪工程，所以給的錢就多了！」
「趙大牛，你這隨口胡讓無憑無據(jù)，誰能相信居然有一天一百文的活兒？」冬叔搖搖頭，「回去吧，別在這騙人了！」
「冬叔，我知道你偏心你們姓蕭的，但也不能欺負(fù)我們這外姓人��！」趙大牛刻意挑起東西村的矛盾，果然酒坊里有些人便皺起眉頭，他見自己的挑撥起效了，續(xù)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大可以去縣城里問問，現(xiàn)在修塢的工作可是人人搶破頭，我現(xiàn)在就是要去登記，你們想一天賺一百文的就快些跟來，別浪費時間在酒坊里了！」
酒坊里的村民們聽了，不由竊竊私語起來，不過東村的村民算是比較堅定，對蕭嬋的酒坊也比較支持，西村的人卻有一些顯然動搖了，有一個甚至直接丟下手中的工作走出去。
「我和你去！」那人直接走到了趙大牛的隊伍里，只是不敢回頭看酒坊里的人。
冬叔險些氣歪了鼻子，大罵道：「你什么玩意兒，答應(yīng)人家上工還可以隨時抽手不干的？」
那人被罵了便惱羞成怒，振振有詞地反駁，「冬叔，人往高處爬嘛！大牛那兒的活錢比較多，難道你們幾句話就想把我們綁死在酒坊里？」
這人也是西村的，平素對蕭嬋同樣看不順眼，只不過他算是個壯勞力，蕭嬋也有意多收一些西村的人入坊來調(diào)和兩村的關(guān)系，這才讓他進酒坊，想不到遇事了，這人果然是最先跑的。
趙大牛得意了，又朝酒坊里喊道：「還有誰要去快點來，那修壕的工作先到先得，晚去可就沒啦！一天一百文啊，賺到秋收家里都可以蓋大房子啦！」
又有七、八人心動了，丟下酒坊工作，垂首跑向了趙大牛，全都是西村的。
這會兒冬叔急了，連忙說道：「你們可要想清楚了，蓋大壕是一時的，酒坊的工作才能長長久久，你們這會兒跑了，酒坊肯定不會讓你們再回來！」
「誰知道蕭嬋這破酒坊還能開多久？眼前有錢不賺才是傻子，還有沒有人一起�。吭俨粊砦易呃�！」趙大�？桃獬迓冻鲆挥洸粦押靡獾男�。
這回倒是沒有再從酒坊里出來了，但趙大牛覺得自己已經(jīng)達到目的，便不逗留，得意洋洋地帶著一群人離去，無視跳腳的冬叔。
趙大牛的挖墻角讓甘泉酒坊亂了一日，不過蕭大山從商多年，雖然對趙家厭惡，但這點小事他輕而易舉就解決了，隔幾日人手補全了，釀酒的活計繼續(xù)有條不紊的運行。
只是這回他學(xué)乖了，不能因為工人是沾親帶故的同村人就放松了監(jiān)督，他請洛世瑾擬了契書，讓每個上工的人簽名畫押，將彼此的利益及罰責(zé)規(guī)定得清清楚楚，日后再遇到這種做一半就跑的人，就能以律法究責(zé)了。
蕭嬋自不可能像一般閨閣女子般，親事定了就關(guān)在家門里繡花，先不說酒坊需要她，她自己也是坐不住的。劉氏有心要教她一些針線，但看她把繡花針拿得像大刀，繡個花面目猙獰好像要了她的命似的，便也熄了這個心，索性把新娘該做的枕套嫁衣等物，全請了縣城里的繡娘來做，快做好時再讓蕭嬋戳兩刀……不，是戳兩針，也算有動到針線了。
蕭嬋正在教村里的幾個釀酒的老手照顧酒麴，什么時機翻面換方向，要發(fā)酵到什么程度等等，教得鉅細(xì)靡遺。
這算是制拔山酒最關(guān)鍵的地方，酒麴若沒做好，一整年的酒就算毀了，所以大家都不敢放松，看得比她還仔細(xì)，幾回以后蕭嬋終于放下心，時間倒是多了出來。
蕭嬋回家時經(jīng)過古井見到村里一些婦人圍著井邊平臺吱吱喳喳個沒完，平素她們也是這么聊天的，她本不在意，但在她聽到其中幾個嬸子的對話時，不由停下腳步。
「你們說這泉水是不是越來越少了？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井口出水比前兩日又更小了。以前雖然也曾經(jīng)這樣，但這都多久了？前兒個不是才下雨嗎，總該涌水了，也沒見水大起來……」
「井水確實一天天少了！以前我洗衣服，接一盆水就是唱幾句山歌的時間，現(xiàn)在山歌都在心里唱了三輪了，這盆還沒滿！」
「是啊是啊……」
去年冬寒，依照經(jīng)驗今年夏日雨水會多，也確實沒有少下雨，怎么泉水會少？
蕭嬋心頭狐疑，不禁移步過去，幾個嬸子看到她，隨即忘了古井水變少的事，個個笑得像朵花一般招呼她。
這些婦人的丈夫孩子或是兄弟姊妹，不少有在酒坊里做工的，如果說以前她們對蕭嬋是同情與疼惜，那么現(xiàn)在又多了敬畏與巴結(jié)。
蕭嬋剛開始很不習(xí)慣，但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只能開解自己，至少她對村里人的心沒有改變就好。
「阿嬋回家��？」張嬸子與她最熟，便熱情問道。
以前張嬸子沒有少幫襯蕭嬋姊弟，現(xiàn)在蕭嬋發(fā)財了，她的幾個兒子便全入了酒坊，不必在鎮(zhèn)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找活兒，收入好又穩(wěn)定，她可感激了。
「是啊，嬸子們在說什么呢？」蕭嬋問道。
「在說這井水呢！」因著泉水村的井水是涌泉，流出后會自動滿溢平臺，因此水多水少一目了然。張嬸子指著井口，「你看這水是不是變少了？」
蕭嬋舉目望去，心一沉，又問道：「這樣的情況已經(jīng)多久了？」
「至少半個多月了！」張嬸子看看其他人，眾人紛紛點頭應(yīng)和。
蕭嬋默默地看著涓細(xì)涌出的泉水，心中有股不妙的感覺。
今年可說是雨量豐沛，出水這么少已經(jīng)不太對勁，居然還持續(xù)了這么久。這泉水是泉水村人的命脈，也是酒坊不可或缺的甘泉，如果出了什么變故可怎么好？
「嬸子們，我有事先走了！」蕭嬋越想越不安，向眾人打了聲招呼后，沒有繼續(xù)往家的方向走，而是一個扭頭往西村去了。
這個時間學(xué)堂正在上課，蕭嬋直接來到屋舍外，看到洛世瑾一派溫和卻又不失氣度的立在前頭講課，而學(xué)生們各個聚精會神的聽。
那些詩呀書的蕭嬋雖然聽不太明白，由學(xué)生的反應(yīng)也能理解洛世瑾應(yīng)該教得非常不錯，她也是看過學(xué)堂其他夫子上課的，比如明硯上課時，那打瞌睡神游的孩童可就明顯多得多了。
洛世瑾眼角的余光已然看到未婚妻的身影，不過他并沒有分神，而是穩(wěn)妥的把課上到了最后，午時課程結(jié)束，才施施然走出屋子。
「怎么來了……」
洛世瑾一句話還沒說完，性急的蕭嬋已經(jīng)拉著他的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往院子外跑去。
「你跟我來！」她在學(xué)堂外等得都急死了，又不好叫他，好不容易他出來了，索性不浪費時間廢話，直接帶他去看。
洛世瑾一頭霧水，不過還是從善如流地跟著她走，結(jié)果這丫頭一路由西村走到東村，本以為她要帶他回家去，想不到她卻拐了個彎，直直的帶他到了古井邊。
原本在井邊聊天的婦人們大多回家做飯了，現(xiàn)在空無一人。
蕭嬋指著井口涌出的涓涓細(xì)流說道：「你看泉水是不是變少了？」
洛世瑾看去，赫然發(fā)現(xiàn)確實少了許多，因著家中用水自有下人負(fù)責(zé)，若是沒有人提醒他，他當(dāng)真不會知道泉水的變化。
蕭嬋皺眉說道：「常在井邊洗衣的嬸子們說這種現(xiàn)象已經(jīng)持續(xù)了半個多月了，可是最近時常下雨，怎么會不涌水呢？會不會是水源出什么事了？」
洛世瑾面色漸漸凝重起來，腦子飛快地動著，「半個多月……半個多月前，似乎就是趙家傳來山頂大壕要做分洪工程，到甘泉酒坊搶人手的時候�！�
蕭嬋不是傻子，他這么一說她隨即心頭一動，「你是說，咱們的水源變化可能跟大壕的工事有關(guān)？」
「極有可能。」洛世瑾因著要調(diào)查魯王的事，對這附近的山川水文都很是了解�！府�(dāng)初大塢興建閘門時，黃家某一代祖宗是村長，曾代表泉水村向縣衙請愿，就是怕截洪時連泉水村的水源一起截斷了。這件事記載在了縣志上，但也側(cè)面證明如果大壕的工程稍微動一動，很有可能影響到泉水村�！�
「那我們也要請村長去請愿？」蕭嬋眼睛微亮。
洛世瑾卻是搖頭，「目前還沒有確認(rèn)，如何請愿？而且……」他突然抬起頭，往山頂?shù)牡胤娇慈�，「�?dāng)初聽冬叔說趙大牛到酒坊搶人，我便去打聽了，所謂分洪工程是要將汶水重新引入洸水，本來洸水變細(xì)是因為汶水被引走，也才可能影響泉水村的水源，如今重新引汶水過來，施工應(yīng)當(dāng)不可能影響泉水村的泉源，甚至應(yīng)該讓泉水更加洶涌才是�！�
「不過水勢日減已成事實，并不正常，不排除有人插手，泉水?dāng)嘟^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甘泉酒坊和泉水村，會如此趕盡殺絕的，除了陳縣令不做第二人想。」
「陳縣令那龜孫……他到底想做什么？」在未來夫婿面前還是想保留點形象，蕭嬋硬生生把沒罵完的臟話吞下。
「你罵他龜孫子，還真是污辱了龜�！故拫鹊奈淳怪Z，由洛世瑾這樣儒雅的人來開口，竟把龜孫子都說出了一股正氣�！杆麑δ憔品荒菈K土地誓在必得，如今已沒有了汪家的慫恿，他依舊不放松暗地使壞，明明鎮(zhèn)子四周肥沃的田產(chǎn)也不少，多的是有人想拿來賄賂縣令，你蕭家的祖產(chǎn)又不能耕種，究竟那塊土地有什么吸引他的？」
又或者……要那塊土地的人不是陳縣令，而是陳縣令背后的那個人？
蕭嬋自是不知洛世瑾的揣測，她只是煩惱地皺起了臉，「那咱們該怎么辦？」
「我親自上山去探探�！孤迨黎獢蒯斀罔F說道，深沉地看著她，「這件事務(wù)必要暗中進行，不可張揚，明日我便找個對山路熟悉的人帶我上山……」
詎料聽了這話，蕭嬋的表情比他還深沉地說道：「不用找人，就找我！」
「你？」洛世瑾不解。
「我曾經(jīng)為了采藥到深山里，那回就走到了大壕附近。」蕭嬋大有深意地看著他。
洛世瑾俊臉微微一抽，還沒到秋后，這姑娘似乎要開始算帳了。
「那藥可不好尋，我?guī)缀踝弑榱四且粠У纳降夭耪业侥敲匆恢耆耸Q，所以那里我還算熟悉�！故拫扔值�。
洛世瑾再次無語，只能默默地看著她，最后忍不住一嘆，「好吧，我的錯……」
蕭嬋噗一聲笑了，「早就不計較了，否則怎么會愿意嫁你呢！」
洛世瑾沒好氣地看著她，卻又被她調(diào)皮的模樣惹得心癢，這距離秋收之后成親怎么還那么久呢？
「好吧！明日我們便上山去看個究竟�！顾麩o奈說道。
「傳說山上有猛獸的，我以為你會說那里危險不讓我去？」蕭嬋好奇。
洛世瑾再一次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她，他可是見識過她的武藝了，反而他一副文弱書生模樣，她擔(dān)心他上山危險還差不多吧？
「你都安然無恙回來了不是？可曾見到什么野獸？」而且他也派人上山查探數(shù)次了，甚至他上次為了找蕭嬋也進山過一段路，山里就是林木茂密了點，也沒遇到什么兇獸，就連大型一點的獸類留下的痕跡都沒有，他一直懷疑那傳說是阻止人上山的幌子。
而那些所謂死于兇獸襲擊的人……只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而這也是他要低調(diào)進山的原因。
「野豬算不算？」蕭嬋仔細(xì)回想，「那時我進山看到野豬，馬上想到烤肉燉肉紅燒肉，口水都要流出來，可是忍了再忍才沒去將它獵下來�！�
洛世瑾差點沒忍住笑，只是他硬生生扛住，正色道：「不過這也不一定，說不定只是你運氣好，所以我們明日進山一樣要做好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