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樂一身紅格子厚棉襖、灰色絨布褲，頭上戴了頂搖著顆紅絨球的毛線帽，腳上穿了雙咖啡色雪靴，窩在淡水老家的客廳里，抱著一鍋紅棗桂圓枸杞湯，幸福滿足地一口又一口喝著。
開什么玩笑？減肥？現(xiàn)在正是囤積熱量好過冬的時(shí)候，減哪門子肥��？
又逢周休二日，她怕杜醫(yī)師又不知會哪根筋不對勁地跑去她的住處敲門，硬是要當(dāng)「食物糾察隊(duì)」，所以她很聰明的在昨天下班后，便急急跳上捷運(yùn)溜回淡水老家，先去老街嗑了兩碗魚丸湯加三顆大阿給，再悠哉悠哉地拎了一袋燒烤回家。
「阿嬤，你會覺得我很胖嗎？」喝著喝著，她忍不住問了坐在旁邊猛轉(zhuǎn)遙控器的阿嬤。
「今天都沒有『父與子』，電視真難看……」胖胖的阿嬤嘆了一口氣，這才恍然大悟地回過頭來�！腹詫O仔，你在跟阿嬤講話喔？」
「阿嬤，今天禮拜六，那個八點(diǎn)檔沒有回放啦�！顾炖镆е鹛鸬募t棗，不忘再重復(fù)問了一次：「阿嬤，你覺得我很胖嗎？」
「哎喲，女孩子要胖胖的才有福氣，才好看，阿嬤還覺得你太瘦了呢！」阿嬤慈愛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赴钒�，女孩子家漂亮無用，要就要生得有人緣，整日眉開眼笑的，這樣以后婆家才會疼，知道嗎？」
「我也這么覺得�！雇跤袠氛凑醋韵�，自言自語，「我就說那些男人都不懂得欣賞。杜醫(yī)師也是，還說什么為了他的視力和診所的門面著想……屁啦，男人都一樣！膚淺！」
「杜醫(yī)師不是你頭家嗎？」阿嬤突然問。
「對啊……哎喲，阿嬤，你干嘛巴我的頭呀？」她捂著有些疼的后腦勺，哀怨地瞄了阿嬤一眼。
「怎么可以對自己的頭家無禮呢？」阿嬤翻臉跟翻書似的，板起了面孔�！改阋膊幌胂肟�，是頭家給你薪水，給你一口飯吃，我們做人要懂得心存感恩，要知禮數(shù)，要懂得報(bào)答恩人……」
「什么恩人，他連『一口飯』都不給我吃了�！顾@一個禮拜也過得很苦情好不好！「說我就是高熱量的淀粉和油炸食品、垃圾食物吃太多，所以從禮拜一開始就叫我跟他一起吃生菜色拉——就是給牛吃的那種，草啦！阿嬤，你說我有沒有苦命？人活在世上，辛辛苦苦賺錢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吃嗎？可是我現(xiàn)在……阿嬤，你干嘛又巴我？」
「人家是醫(yī)生，叫你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是為了你好�！拱吡龀粓�(jiān)定的，一遇上「權(quán)威人士」就臨陣倒戈。
「是為我好嗎？」她忍不住咕噥，「那是因?yàn)樗袕?qiáng)迫癥吧！」
「而且你那個頭家杜醫(yī)師，他可是個大好人，這少年仔長得英俊飄撇又有禮貌，上次還親自幫阿嬤量血壓，還叫阿嬤早上記得先喝一大杯開水清腸胃，再泡熱麥片牛奶來喝，阿嬤就是聽了他的話，現(xiàn)在每天排便不知道有多順暢�。 �
「阿嬤，你幾時(shí)見過我老板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他還幫你量血壓？」王有樂愣了下，一臉茫然地看著她阿嬤，「阿嬤是不是認(rèn)錯了，你是記到衛(wèi)生所的吳醫(yī)生去了吧？」
「阿嬤又沒有癡呆，怎么會記錯人？」阿嬤有些不高興�！改泐^家長得那么高，又緣投又有男子氣概，穿起西裝來紳士得不得了，阿嬤是年紀(jì)大了，可是遇到帥哥還是認(rèn)得出來的�！�
「咦？耶？」她還是滿眼迷惑，一頭霧水�！缚墒鞘裁磿r(shí)候？我怎么都不知道？」
「就有一次你突然晚上八點(diǎn)回來，然后躲在閣樓里面，阿嬤怎么叫你都不應(yīng)，門也不開，嚇得阿嬤還以為你卡到陰了，差點(diǎn)就跑去請廟公來幫你收驚。」阿嬤想起來依然心有余悸，拍撫著胸口道：「憨阿孫仔，失戀就失戀，想當(dāng)年阿嬤不知失戀過幾百次，還不是越戰(zhàn)越勇……」
「稍等耶！」她一手搭上阿嬤的手臂，急急地問：「阿嬤，你是說，杜醫(yī)師就是那次——來了我們家？」
「對啊，阿嬤本來很緊張，后來那個很高很帥的斯文少年仔就來了，他說他姓杜，是你們診所的醫(yī)生，也就是你頭家啊……」阿嬤回想著，不由得笑瞇了眼。「他安慰阿嬤說，你只是因?yàn)楦星椴豁�，所以心情不好回家靜一靜的，他還叫阿嬤放心，有他在，你一定不會有事，你會好起來的�！�
「杜醫(yī)師他……他真的這么說？」
「阿嬤記得很清楚，他是這么說的。他要阿嬤不用為你操心，他還說我的阿孫仔是個好女孩，以后一定會遇到真正的好男人來疼惜的�！拱咝溥涞�，現(xiàn)在想來還是備感窩心�！赴钒。穸裴t(yī)師這么好的頭家，就算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你要認(rèn)真工作，要好好報(bào)答人家，知道嗎？」
王有樂魂不守舍地點(diǎn)著頭，整個人依舊陷在一片模糊混沌的震撼中。
誰會想得到，那個一向高傲完美機(jī)車的杜醫(yī)師，竟然也會說出這么溫暖、熨貼人心的話來？
記憶回到四個月前，高大偉殘酷無情地和她提分手的那天——
那天她從河濱公園一路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淡水老家的，只覺得整個世界好像在她頭上崩裂坍塌了下來，把她深深埋在一堆痛苦受傷的瓦礫堆中，到處都黑壓壓的一片，完全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
可是杜醫(yī)師是怎么知道她那天失戀？還回了淡水的？
難道他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陪著她一路從河濱公園走回淡水？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有這種事��？」她用力搖搖頭，搖得頭都快掉下來了�！竿跤袠�，你是吃撐了吧，怎么連這么荒謬離奇的事情都想得出來？」
她不敢再深思細(xì)想，趕緊捧起還剩半鍋的紅棗桂圓枸杞湯，仰頭咕嚕咕嚕灌下肚。
對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只有美食，只有味蕾品嘗到的酸甜苦辣咸，只有把肚子填飽飽的滿足感，才是她生命里最幸福真實(shí)的味道。
所以不管是高大偉，還是杜醫(yī)師，統(tǒng)統(tǒng)都跟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
「阿樂啊，阿嬤在說你到底是有沒有在聽�。俊拱弑凰呐ｏ媷樀搅耍赴盐寡�，按捏會哽到啦，喝慢一點(diǎn)，喝慢一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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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落地窗畔的咖啡座里，一身白色套頭羊毛衣、鐵灰色長褲，戴著閱讀用眼鏡的杜醇，全神貫注在眼前筆電屏幕上的英文論文上。
盡管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他那張英俊的臉龐和縱然戴了眼鏡依然顯得深邃明亮的雙眼，還是吸引了眾多女人驚艷的目光。
鐵了心不去理會那些熱切的目光，可是杜醇就這樣一直被盯著盯著，最后還是覺得猶如芒刺在背，像是全身有小蟲在爬似的。
夠了沒？！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擺在點(diǎn)心柜里的最后一塊美味巧克力蛋糕，被一群餓了三天三夜的饑民包圍著——是怎樣？單身男人就該死嗎？自己一個人坐在咖啡座里犯法嗎？
杜醇越想越嘔，又不想這樣不戰(zhàn)而降，草草收給筆電回家去，驀然，腦中靈光一閃！
向來愛用國貨的他從口袋里掏出HTC手機(jī)，撥打那一組早已倒背如流的號碼。
「喂？」一個大大的呵欠伴隨著模糊的「喂」字而來。
「一沒有盯你就變得這么頹廢，都幾點(diǎn)了還在睡？」他看了看腕表，濃眉皺了皺。
「老板，今天是禮拜日，是員工放假在家睡大頭覺的日子耶！」王有樂嗓音睡意濃厚，軟軟糯糯得像香甜的桂花釀湯圓。
如果不認(rèn)識她本人，肯定會被這樣引人遐思的甜軟嗓音誤導(dǎo)，還以為電話那端是個多么窈窕嬌小迷人的女人。
誰會知道這個溫暖柔軟聲音的主人，原來是個因?yàn)槭倬桶炎约焊愕萌瞬幌袢恕⒇i不像豬的天字第一號大傻蛋？
杜醇揉揉隱隱作疼的鬢邊，一臉沒好氣的說：「別睡了，限你一個小時(shí)內(nèi)到花園酒店的咖啡廳來�！�
「為什么？」
「我是老板，叫你來就來�！惯@小胖妹，竟然還敢反抗老板？難道她寧愿在家一路睡成豬，也不愿意出門做點(diǎn)有意義的事？
「杜醫(yī)師，不要鬧了，如果你真的很閑的話，我?guī)湍阏艺覇提t(yī)生的電話，要不然那位眼科之花汪醫(yī)生應(yīng)該也很樂意陪你共享美好的星期天……」王有樂努力想打起精神，卻還是愛困得打了第二個呵欠。
這家伙以為她是媽媽桑，而他是她旗下的牛郎嗎？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算你加班費(fèi)。來，還是不來？」
電話那頭的呵欠聲戛然而止，安靜了幾秒鐘，起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反問：「加班費(fèi)？加多少？」
他桃眉�！附裉煲徽�，兩千五�！�
「三千，包三餐加宵夜�！共磺冒撞磺寐�！
「小姐，你以為我包山包海還包你吃到飽��？」他有些咬牙切齒。
找長期飯票也沒那么囂張。
「不要拉倒�！雇跤袠窇醒笱蟮赜执蛄藗�呵欠，不在意地補(bǔ)了句：「反正我也還沒睡飽……」
「行行行�！顾皇治嬷~，懊惱地低喊。
「我馬上到！」
杜醇搖了搖頭，把手機(jī)擱回筆電旁，自言自語，「這家伙，以后嫁得出去才有鬼�！�
話說回來，她選男人的眼光真是有夠差勁，所以終歸一句，問題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不過盡管私人感情一塌胡涂，她在工作上確實(shí)是耐操拼第一，自他開業(yè)以來，還沒請過比她更好用的員工了；就是因?yàn)樯岵坏贸此滛~，所以他才注定被迫接受每天的視力荼毒。
四十五分鐘后，就見到那個熟悉的、披頭散發(fā)，只套了頂花花綠綠毛線帽，素凈著一張小圓臉，還穿著件厚棉襖和休閑褲、帆布鞋就匆匆跑近他跟前的「員工」——
杜醇滿意地環(huán)服著四周仕女名媛們不敢置信的眼光，幾乎可以聽見眼鏡碎了一地的乒哩乓啷聲。
「嗯，這樣好多了。」他自言自語，神情愉快。
「老板，我來了�！雇跤袠放艿脷獯缗�，一眼瞥見他桌上的水杯，二話不說就拿起來咕嘟咕嘟地一仰而盡�！负簟仕牢伊�，公車站牌離這里有三條街遠(yuǎn)，是怎樣？擺明了坐公交車的人就住不起飯店嗎？」
「嘿，那是我——」他阻止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巧得不能再巧的就著他喝過的地方，把水喝個精光。
「你什么？你的水？」她如久旱逢甘霖，無比滿足地吁了一口長氣，隨手用袖子抹了抹嘴邊的水漬�！付裴t(yī)師，干嘛那么小氣，不就是一杯水，等一下再請服務(wù)生來倒就好了�！�
「算了�！箤ι线@種沒神經(jīng)的遲鈍家伙，他要事事認(rèn)真只會氣死自己�！缸！�
王有樂乖乖在他對面坐下，把大包包往沙發(fā)角落一扔，就對他綻放了一朵燦爛的笑容。
「肚子餓了？」他濃眉一揚(yáng)，太了解她的德行了。
「杜醫(yī)師真不愧是深諳人心的大師，果然對人類的肢體語言所能傳達(dá)出的心理意涵有非常精準(zhǔn)的判斷和解讀�。 顾荒槼绨莸牡�。
「少拍馬屁�！顾菩Ψ切Φ目粗�，「等一下服務(wù)生來，早餐還是由我來幫你點(diǎn)�！�
王有樂聞言，堆滿小圓臉上的崇拜之色瞬間消失，沮喪地道：「杜醫(yī)師，今天是禮拜天，減肥也應(yīng)該有假日才對�！�
「對你就不必了�！顾徽惺�，女服務(wù)生立刻殷勤前來�！嘎闊┙o我們一份menu，謝謝。」
「不客氣，馬上來�！古⻊�(wù)生嫣然一笑，好不心花怒放。
「哈啰，請先給我一杯水……」毫無存在感的王有樂還得靠舉手發(fā)言，才勉強(qiáng)引起女服務(wù)生的注意。
「好的�！古⻊�(wù)生只瞥了她一眼，連個笑臉也不給就離開了。
她忍不住小小聲地嘀咕抱怨�！概肿泳蜎]人權(quán)嗎？」
「你終于肯面對這個事實(shí)了？」杜醇雙眸一亮，興致勃勃地傾身向前道：「怎么樣？還是接受我的建設(shè)，從明天開始進(jìn)行一個中程的心理治療——」
「才不要�！宫F(xiàn)在的杜醫(yī)師就已經(jīng)夠啰唆了，要是當(dāng)真接受他的提議，那往后的日子還怎么過�。�
他瞇起雙眼，提醒道：「你考慮清楚，我在美國一個小時(shí)收的心理治療費(fèi)用起碼一千五美金起跳，就算回到臺灣開業(yè)，價(jià)碼也是最頂尖的�！�
「那你就多賺一點(diǎn)，上可繳稅貢獻(xiàn)國家，下可施恩犒賞員工�！拐f到這里，她也興匆匆地傾向前靠近他。「杜醫(yī)師，快過年了，年終獎金包大包一點(diǎn)，我會感謝你一生一世的�！�
「這樣吧，我們條件交換�！顾荒樉鞯囟⒅�，嘴角微微上勾。「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你接受我的中程心理療程，你體重減幾公斤，我就包幾個月的年終給你，怎么樣？我這個老板很慷慨吧？夠意思吧？」
「老板！你還真夠陰險(xiǎn)的，居然出這一招——」王有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就看你是要年終還是要肥油了�！苟糯冀舆^女服務(wù)生遞來的menu，修長手指翻過了一頁頁的菜單內(nèi)容�！感〗�，麻煩給我們兩份西澤色拉，不要烤面包丁，上頭的酸黃瓜芥末子醬改成意大利酒醋，謝謝�！�
她還在思考「年終？肥油？孰輕孰重」這個艱難的設(shè)題，沒料想他居然擅自點(diǎn)完餐后就讓女服務(wù)生離開了。
「杜、醫(yī)、師……」她都快哭了�！覆蝗荒阕钌僖步o我一個水波蛋加兩片奶油烤吐司吧？」
「不要再抱怨了�！顾麧M臉愉悅地輕敲鍵盤，喚醒了筆電屏幕�！赣沂诌呌袝鴪�(bào)雜志，自己去挑幾本來看�！�
「當(dāng)自己是進(jìn)京趕考的舉人，還要有陪讀的小書僮咧……」王有樂滿肚子都是鳥氣，又不敢跟老板和錢過不去，只得嘟嘟嚷嚷地站起來，認(rèn)分地去拿了報(bào)紙和雜志回來坐下。
「乖乖坐，中午請你吃大餐�！�
「騙人�！顾緡�。
杜醇自計(jì)算機(jī)屏幕前抬頭瞥了她一眼，嘴角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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