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張副理過來。”跟著公事包一甩，整個人便陷在辦公桌前，埋入卷宗里。
張副理很快敲門進(jìn)來。他將文件一丟，靠著椅背問：
“跟地主交涉得怎么樣了？”
“都談妥了�！睆埜崩砺曇衾镉蟹N‘搞定’的得意，卻又不敢太放肆�！懊繎糇芳影俜种宓念A(yù)算。合計約比原來估算的多出一千六百萬，在我們假定金額的下限之內(nèi)�！�
“很好。”楊耀表情沒妥，又問：“什么時候可以開始動工？”
“下個星期就可以開始拆除整地的工作�！睆埜崩硗炭诳谒坏人賳枺鲃佑謭蟾嬲f：“關(guān)于案子的規(guī)劃設(shè)計，我已經(jīng)跟‘李景原’接治過，對方會安排時間過來一趙。至于廣告銷售。原則上還是委托‘金城廣告’……”
“這不是幾千萬的小CASE，而是幾十億的大案子，‘金城’行嗎？”楊耀抬起如劍的肩，似乎對廣告商有意見。
張副理處變不驚，解釋說：“我們跟‘金城’合作很久了，‘金城’規(guī)模雖然不大，但卻是房地產(chǎn)廣告的老手，經(jīng)驗夠，市場敏銳度也足。和他們合作的案子，銷售情況都十分理想，通常在預(yù)售時訂購率就可達(dá)百分之七千以上�！�
“我懂了�！睏钜竦裣竦哪樔匀蝗绲裣駴]變化�！白屍髣澆扛麄儨贤�，盡早提出企劃來。好了，沒事了，你去吃你的吧�！�
張副理恭敬鞠個躬，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楊耀拿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很累的樣子。
“總經(jīng)理，總經(jīng)理夫人電話找你�！泵貢穆曇魪膶χv機(jī)中傳來。
他眉眼一鎖，語調(diào)平板說：“告訴她我不在。”
“可是，總經(jīng)理夫人已經(jīng)打了好幾次電話……”
“我的話你聽不懂嗎？告訴她我不在�！彼荒蜔┑卮驍嗝貢脑�。
秘書襟聲了，不敢再羅煉，辦公室又恢復(fù)一片死寂。他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椅子上，一邊松開領(lǐng)帶。結(jié)婚后他老是有種窒息的感覺──不，更早以前，從他得到他父親第一次的稱贊開始，他就老覺得呼吸不過來，像被什么焰住脖子似。
他轉(zhuǎn)頭望向窗外。霞光正從遠(yuǎn)處的天空溢來。夕陽嗎？他吁口氣。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夕陽，看到那種澄紫色的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暮色慢慢要變藍(lán)。大樓外。那低低矮矮的人間，亮起了一盞盞的明燈。夜氣如煙，透明得仿佛帶一點寒沁。他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墻前。眼目下的人間。趕起伏伏，挺有夜歸的人。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反反覆覆；人與人是那樣的不相干。每個人注定都是孤獨。
☆ ☆ ☆
又不在了。
柯倩妮放下電話，美麗的容顏不禁有幾分哀怨。
一星期以來，楊耀每天天一亮就出門，晚上則不過半夜不回家，夫妻間別說談話連見個面都比登天還困難。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公司找他，不是外出就是開會中，她盼啊盼，就是盼不到他一通回電。
楊耀這么的冷淡，讓她不禁想念起楊照的溫柔。以前，只要她感到寂寞，楊照隨時都會放下他手邊的事情，再忙再累，時間再晚也會趕到她身旁，細(xì)心呵護(hù)她柔弱的情感。她是那樣的嬌嫩，理所當(dāng)然需要小心的呵護(hù)。但楊耀的態(tài)度，卻像完成了件任務(wù)似，任務(wù)一完，就將她擱在一旁，再也不聞不問。
這讓她受不了，覺得是那般地委屈。女人像花朵，需要被小心地捧在手心上呵護(hù)，不斷地噓寒問暖。楊耀太冷淡了。她每天獨守空閨，感覺好無依。
甚至，她有一絲后悔沒有和楊照一起去意大利。她多想浪漫地漫步在充滿異國風(fēng)味的街道上，確切感受意大利熱情的陽光，優(yōu)雅地坐在露天咖啡座上，慢慢地啜飲充滿意大利風(fēng)味的香醇咖啡。她還想去威尼斯坐渡船，去佛羅倫斯看落日；還有米蘭的時裝，那不勒斯美麗湛藍(lán)的地中海岸。
但她什么都無法做，每天都是孤單的一個人。她多想有人陪伴，有人可以讓她依偎。
“倩妮，倩妮�！睏钐瞄T進(jìn)房，打扮得很整齊，像是準(zhǔn)備出門。
“你要出門嗎？媽。”柯倩妮勉強(qiáng)打起精神。
“欸。馬太太她們邀我去打牌，不去不好意思。”楊太太態(tài)度顯得很輕松。丈夫和兒子們搬出丟的搬出去，工作忙的工作忙。沒人有空理她；到她這個年紀(jì)，也只有自己找些事情做打發(fā)時間。她交代說：“我會晚一點才回來，不在家里吃飯了。”
“我知道了。”
楊太太看看柯倩妮，似乎覺得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過意不去，體諒說：“你如果覺得無聊的話，可以找個朋友一起逛逛街，別老是悶在家里�！蓖ｎD一下，按著說：“阿耀這陣子工作比較忙，不能常陪你，你要體諒一些。等過些時候，他工作比較不緊了，我會讓他好好補(bǔ)償你�！�
“沒關(guān)系的，媽，工作比較重要嘛�！笨沦荒菝銖�(qiáng)堆著笑。婆婆都這么說了，她心里即使幽怨，也不能說。
“那我走了。”楊太太看她那么懂事。稱心地拍拍她的手。
“媽慢走�！�
柯倩妮一臉心滿意足，帶著笑容，送楊太太出門�？蓷钐囎右慌苓h(yuǎn)，她臉上的笑容和滿足立刻制成碎片嘩啦的掉下來，幽怨的表情寫滿了寂寞孤單。
花容月貌為誰妍？沒有人在她身旁陪伴她、呵護(hù)她的話，孤單一個人逛街有什么意義呢？
她抱住雙臂，落落寡歡地倚在門前。
☆ ☆ ☆
據(jù)說，咖啡是始源于非洲的伊索匹亞。十七世紀(jì)初葉，由伊斯而教徒帶進(jìn)歐洲以后，這種‘惡魔的飲料’便以它獨特的風(fēng)味蝕蟲著人心。到了今天，咖啡成了一種都會的文化與一種抒情的滋味，那一口口侵入喉的酸中�？唷⑻鹬谐目Х�，便也包含了一段段甜蜜或荒涼、或孤獨悠閑的心情故事。
“像這樣，將濾紙沿著縫線部份疊且放入滴漏中，然后把適量的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滴漏里面，再將水煮開，倒入細(xì)嘴的水壺中，慢慢地，力道要平穩(wěn)，把開水倒進(jìn)去。注意，一定要慢慢地倒入開水，別太急躁，像畫圈子一樣，每個部份都要顧及到……好了，你試試看。這是最簡單的沖泡法；如果只是你一個人喝的話，也很方便�！�
傍晚時下了一場雨，空氣被洗過，感覺異常的清新，人群多半擠到街道上去，趕赴露天的活動，咖啡店里頗得有些冷清。江曼光托著腮，有些無聊地看她母親細(xì)心地教導(dǎo)程雪碧如何沖煮咖啡。她從來不知道喝個咖啡竟要這么麻煩，看得直搖頭，覺得程雪碧實在沒事找事做。
“曼光，來，這是我的‘處女作’。請你品嘗品嘗�！背萄┍贪褯_煮好的第一杯咖啡端到她面前，期待她的‘鑒賞’。
盛情難卻。盡管心里有一百個懷疑。提心又吊膽，她還是硬著頭皮喝了。
“怎么樣？”程雪碧迫不及待想知道結(jié)果。
“好苦�！苯饪鋸埖赝嶂彀汀�
“真的嗎？那我再試試看好了�！背萄┍体浂簧帷�
“不用了，這一杯就已經(jīng)夠好了�！彼泵u手，不敢再消受。
這時，楊耀正巧推門進(jìn)來，聽見她的嚷嚷，望了她一眼，走向那個僻靜的角落。溫純純倒了一杯加了檸檬的開水，說：“曼光，麻煩你幫我招呼一下。”
江曼先端了開水走過去，將菜單遞給楊耀。他舉手表示不必，用一樣沒有起伏的聲音說：
“給我一杯咖啡�！备痤^說：“你回來了，玩得愉快嗎？”看她似乎有些愕然，解釋說：“聽說你去旅行了，怎么樣？好玩嗎？”語氣像在對偶老朋友似般地寒暄。
“欸，還好�！苯馕⑽⒁恍�。這個奇怪的人，看起來好像很冷漠，卻總會這么‘突然’�！澳銘�(yīng)該也結(jié)婚了吧？楊先生。恭喜你�！�
楊耀扯扯嘴角，算是回她的笑。目光突然犀利地盯住她，仔細(xì)地對她打量，說：
“傷好了吧？你那么粗心。我一直擔(dān)心可能會留下疤痕。”
“��？！”江曼光反射地摸著臉頰，忽然有點慌了手腳�！安弧沂钦f，好了，沒事了�！�
那晚他一定要送她去急診，耗到深更半夜，害她第二天早上差點趕下及到機(jī)場。醫(yī)生且叮叮她傷口不能碰水，她哪受得了。結(jié)果到底留了一痕淡淡的疤，很淡，不仔細(xì)看的話看下出來。
“那一天真謝謝你了�！彪m然嫌他雞婆，但基于禮貌，她還是本分地道謝：
“不用道謝，我也有一半的責(zé)任�！�
“不，是我自己太粗心大意，還讓你費心�！彼终f了兩句場面話，隨即說：“那么，請你稍等，咖啡馬上就來。”
回到柜臺，交代好楊耀要的東西，程雪碧立刻逮住她，問道：“認(rèn)識的嗎？看你跟他璣哩咕嚕談那么久�！�
她尚不及回答，溫純純便笑說：“楊先生算是�？土恕Ｉ匣芈膺�冒失地撞到人家�！�
“哦？”程雪碧覺得有趣，回頭看看楊耀。說：“伯母，讓我試試看好嗎？”
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溫純純也不好拒絕。程雪碧就照溫純純她教的，沖煮出一杯看起來還很像樣的咖啡。
“先生也是咖啡的愛好者吧？本店特別免費招待�！鄙踔劣H自把咖啡端給楊耀。楊耀平淡的抬頭，并沒有立刻去碰那杯咖啡。
程雪碧不以為意，笑得好大方且自如又大言不慚地說：“我喝咖啡喝上了癮，最香醇的咖啡，還是要用手工細(xì)細(xì)的磨，才能品嘗出那香味和風(fēng)味�！�
天啊！這個雪碧！江曼光差點沒昏倒。程雪碧這個行動派一向勇于把握機(jī)會，心動馬上行動。問題是，連對象的底細(xì)都還沒探聽好，未免太沖動。
“雪碧……”她上前拉開程雪碧，將她拉得遠(yuǎn)遠(yuǎn)的，才說：“拜托你，動作別那么快好嗎？”
程雪碧聳個肩，頗不以為然�！坝惺裁搓P(guān)系，只是交個朋友。如果自己不制造機(jī)會、把握機(jī)會的話，白馬王子可不會乎空從天上掉下來�！�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交個朋友。那也無妨�！苯鈱W(xué)她聳個肩�！安贿^，你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了吧？”
“戒指？什么戒指？”程雪碧皺皺眉，她沒注意。
江曼光硬著心腸，破壞她的機(jī)會，說：“人家已經(jīng)結(jié)婚了，而且是才剛結(jié)婚的。
“真的？”
程雪碧有些驚訝又惋惜。雖然她不忌諱那些，但白馬被套上了馬鞍。有了看管的人，追起來實在很花力氣。
“當(dāng)然是真的�！苯饧又卣Z氣。
程雪碧回頭又望望楊耀。他桌上那一杯咖啡仍然沒有動。她轉(zhuǎn)回身，很看得開，說：
“對有婦之夫下工夫，事倍卻未必有功，人劃不來了。我放棄了。我勸你也少跟他攪和，對你沒有好處。”
“拜托，你干嘛把事情扯到我身上來�！苯饽焕滤�，聽得啼笑皆非。
“沒有嗎？那最好�！背萄┍桃桓笔裁炊贾赖臉幼�。江曼光不想跟她爭辯，走回柜臺，對溫純純說：“媽，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毕拿刻於紩䜩斫訙丶兗儭Ｋ喟氡荛_那個時間，提早離開。
“好。路上小心一點。”溫純純一成不變的叮嚀。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背萄┍探凶∷掖艺f：“伯母，今天謝謝你。我跟曼光先走了�！�
“下次有空再來�！�
“我會的�！背萄┍套彀秃芴��！拔易钕矚g喝伯母煮的咖啡了，一定會再來叨擾。”
“隨時歡迎�！睖丶兗儨厝岬鼗匦�。
“就算不歡迎，她也會自己跑來�！苯卑腴_玩笑，目光下意識掃過角落。楊耀正抬頭看著她。眼神相接，她匆匆對他點個頭。推開門離開。
跟在她身后的程雪碧注意到了，走出‘香堤’后，說：“曼光。你對那個楊先生真的沒什么嗎？”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問這個？”江曼光驚訝說：
“因為我看到了。”
“看到了？……啊。”她有些糊涂，隨即恍然�！拔抑皇遣恍⌒哪抗夂退佑|。禮貌上總得打個招呼吧？拜托你，不要胡思亂想，那是不可能的。再說，人家有沒有把我當(dāng)一回事還是個問題呢，�！�
“這種事要防微杜漸，不然等你發(fā)覺不對勁就來不及了�！背萄┍躺酚衅涫碌卣f：“你不否認(rèn)你對他有好感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彼中τ职櫭肌！把┍�，你別替我‘杞人憂天’行嗎？”
看江曼光那么坦然，程雪碧也不再多心。過了十字路口，江曼光說：
“雪碧。你跟我不是不同方向嗎？”
程雪碧說：“太晚了，今天就住你那里。”
“我是無所謂。不過，還不到十點……”
“明天不是假期，還是早點回去睡比較好。等周末再好好瘋個夠�！�
兩人慢慢走著，倒像在散步。走了半個鐘頭，才看到江曼光住的公寓。樓前有個人影在等待。還末走近，江曼光便已經(jīng)認(rèn)出來，高興的揮手大聲明說：
“阿照！”
楊照回過身。看見她高興的跑過來，也泛起笑來。
“你在等我嗎？怎么突然來了？”江曼光運氣也不喘，一口氣問著。
“你的朋友？”程雪碧趕上來，有些好奇。楊照的年輕讓她有些意外。
“嗯。”江曼光點頭。“我來介紹，這位是楊照：阿照，這是我朋友雪碧�！�
“你好�！背萄┍讨鲃哟蠓降纳斐鍪�。
“你好�！睏钫账坪跤行┎涣�(xí)慣。他手上還提著東西。
等他們寒暄完，江曼光問：“阿照，你找我有事？”
楊照這才拿高了手上提的東西，沉向她，笑說：“我是要拿這個給你。前兩天和朋友聚在一起時，吃了這種蛋糕小點心，滿好吃的。我買了一些，剛好來這附近，所以就順便送一點給你。你試試看，味道還不錯�！�
“謝謝�！苯庑χ舆^，心頭暖暖的。
“那就這樣……”東西順利送出去了，楊照給江曼光一個窩心的笑。就這樣打算離開。
“啊……等等。”江曼光叫住他。留他：“要不要上來喝杯茶？”
“改天吧，時間不早了。再見。”楊照回頭笑著揮手。
夜影很快將他的身影吞沒。程雪碧望著幾乎已看不到他身影的街道。狐疑的問：
“你什么時候認(rèn)識這樣一個‘小朋友’？我看他挺年輕的�！�
“認(rèn)識不久，碰巧認(rèn)識的�！苯獗苤鼐洼p。
“碰巧？我怎么就沒有這樣的‘偶然’？”程雪碧緊盯著她，想看出什么，口氣酸酸的：“什么順便，我看他不知道都在這里等多久了，根本就是特地過來的�！�
“你口氣別那么酸。等會我們一起吃點心，這樣行了吧？”
“你舍得？人家可是特地送來給你的，只送你一個人耶，我怎么好意思厚著臉皮跟你搶著吃�！背萄┍套彀陀彩遣火埲恕�
江曼光翻個白眼，說：“你在嫉妒是不是？”
程雪碧回她一個白眼。說：“你少聲東擊西。我問你，你突然辭掉工作，莫名其妙地跑去意大利，是不是跟這個楊照有關(guān)？”
又來了。
江曼光搖頭說：“我辭職跟阿照沒有關(guān)系；我們結(jié)伴去意大利也是湊巧的。你不要疑神疑鬼。”
“我哪有疑神疑鬼，說句玩笑都不行嗎？”程雪碧擺個很無辜的表情。“只不過你認(rèn)識這樣一個朋友。覺得很新鮮�！�
“哦？”江曼光沒對她話里的玄機(jī)感興趣。開門進(jìn)了公寓。
樓梯有點長，爬得教人腳酸。進(jìn)了屋子。江曼光泡了兩杯茶，拿出楊照給的小點心，類似千層糕般的小蛋糕。有好幾種口味，色香味俱全。程雪碧搶先吃了下一塊，添添嘴唇說：
“還不錯。不過，挺甜的。吃多了會發(fā)胖�！弊彀瓦@么說，伸手又拿了一塊。
“不管吃什么，你都這樣說�！苯庵皇锹犅牐瑢λf的話并不認(rèn)真。
程雪碧說怕胖，卻一塊一塊接著吃，一盒點心倒有一大半都被她吃掉。她越說越有味，吃掉最后一塊后，忽然說：
“欸，曼光，你跟他沒什么吧？”根本不等江曼光回答，就興味盎然地接著說：“他雖然年輕，可是很有型。我喜歡像他這種有棱有角的男孩�！焙敛谎陲椝龑钫沼幸馑肌�
江曼光心中小小一驚。正想開口，程雪碧又搶著放話說：
“嘿，曼光，我們先說好，雖然是你先認(rèn)識他的，可是是我先喜歡他的，你可不許跟我搶�！�
程雪碧這么一放話，江曼光簡直啞口無言，原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感情不是專利的東西，更何況，她和楊照又沒有承諾，而且楊照也不是屬于誰的東西，她不能阻止程雪碧喜歡他。只是，程雪碧搶著這么一放話，明白宣示她的主權(quán)，她心底那一點什么，反倒愛得偷偷摸摸，那么不光明正大。她勉強(qiáng)扯扯嘴角，笑得有些牽強(qiáng)。
“如果我也不小心喜歡上他，那該怎么辦？”她小心地試探。
“你會嗎？”程雪碧挑挑眉，語氣相當(dāng)挑興。她笑了笑，喝著茶，沒有正面回答，避開程雪碧鋒利的目光。茶冷了，味道有些苦，像那變調(diào)了的故事。
☆ ☆ ☆
又是一個孤單寂寞的日子�？沦荒輵袘械靥稍诖采希瘖y臺上那個還嶄新的‘囍’字發(fā)呆。即使是星期假日，楊耀也成天在外頭不知忙些什么，遺忘了她的存在。
“太太，太太�！蓖饧畟洮旣悂喸陂T外敲門。
她嫌惡地蹙著眉，不耐煩地提高聲調(diào)說：“敲什么敲！吵死人了！有什么事？！”
瑪麗亞平白無故挨了一頓罵，還是硬著頭皮在門外問：“太太，先生和老爺老太太他們要回來吃飯嗎？要準(zhǔn)備晚飯嗎？”
“還準(zhǔn)備什么！”她更加不耐煩，火氣也更大。這個笨女傭，也不會察言觀色，沒看她心情不好，還跑來惹她生氣。她大聲說：“你沒看屋子里半個人也沒有嗎？準(zhǔn)備給誰吃啊，去去去！別再來煩我！”
這個家空洞洞的，楊照搬出去后，她更覺得失落，寂寥至極。偶爾她不免會想，如果當(dāng)時她和楊照一同去了意大利，結(jié)果會變成怎樣了？因為是假設(shè)性的問題，答案也已無法驗證，她只能想著又想，卻始終無法得到答案。
窗外猛傳來汽車的聲響，她立刻奔到窗前。是楊耀的車子！她心中一喜，急忙梳妝打扮，飛快地奔下樓，沖到客廳打開了大門。
“回來了�！睒O力地展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是你。”楊耀沒提防，愣了一下。
“吃過了嗎？我馬上讓瑪麗亞準(zhǔn)……”
“不必了�！睏钜驍嗨脑挘熗鶗孔呷�。“我還有事要忙，你先吃吧�！�
“可是……”柯倩妮臉上的笑容立刻枯萎下來。
“我有些事情要思考，不想受干擾，所以沒事別來打擾我�！睏钜唵谓淮�。從進(jìn)門到現(xiàn)在，始終沒有正眼瞧她。
“阿耀。”她叫住他。“爸媽都不在，只有我一個人，你陪我吃個飯、說說話好嗎？”
楊耀這才停下腳步，正眼看著她，對她的要求似乎很為難。說：“別孩子氣了。不是我不陪你，我真的很忙。等改天吧，改天我再好好陪你�！彼哪橆a，給她一個微笑，便掉頭走進(jìn)書房。
柯倩妮呆呆站在那里，像是被拋棄，被一種哀怨的情緒啃噬著。
她要求的不多��！她只要他沒事時陪陪她，對她噓寒問暖、呵護(hù)她，她就很滿足了。為什么他就是不懂她的心呢？連陪她說話的時間都沒有，這樣哪像夫妻呢。
她不免有一絲后悔，不免有一些想念。滿山滿谷的失望。排山倒海地朝她襲來。她呆了一會，匆匆地抓起皮包。盲目地跑了出去。
☆ ☆ ☆
據(jù)說，意大利面是由馬可波羅從中國帶回意大利，演變到今天成為廣受大眾喜愛的食物。不過，這個說法仍有相當(dāng)大的爭議，沒有一個定論。
其實，東西只要好吃就好，淵源并不重要。面包就是茁包，道理就是這么簡單。對正在煮意大利面的楊照來說，也是這么簡單。
書上說，要煮好吃的意大利面很簡單，只要把握兩個原則：水要多、要滾。問題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狀況卻一堆。他煮了幾次，面條不是煮得太爛就是太硬。
其實他并不是很喜歡吃面食，只是在意大利時，他和江曼光一起煮過幾次意大利面，喜歡上那種感覺�；貒�，搬出來一個人住，他沒事便煮著意大利面，想起兩個人在意大利時的那些時光。
水涼了，他把面條丟下去，蓋上鍋蓋。隔一會，他拿開蓋子，攪動面條。每次失敗的關(guān)鍵都在時間的掌握不對。到底要煮多久，才能煮得剛好，煮出那種軟中帶勁的面條呢？他一邊攪動面條，一邊注意時間。
電話聲驚天動地的響起來。他心中一喜，丟下湯匙，快步跑了過去。
“喂，曼光嗎？我正在煮意大利面，你快過來�！彼氘�(dāng)然應(yīng)該是江曼光，沒等對方開口便興奮地僻哩？啦講了一堆。
“呵呵，我是雪碧啦，你在煮意大利面啊。”對方呵呵笑著，語氣很親膩。
“雪碧！”他楞一下，想不起這個人。
“程雪碧啊，你忘了？那天我跟曼光在公寓樓下碰見了你，你還請我們吃了一盒小點心。你不記得了��？”
“啊�！睏钫者@才想起來。他記得那天晚上江曼光身旁站了一個女孩，打扮很現(xiàn)代。時髦健美�！拔矣浀�。你好。對不起，剛剛我以為是曼光……”
“沒關(guān)系�！背萄┍陶f：“只要你記得我就好�！�
“程小姐找我有事嗎？”
“別這么客氣。叫我雪碧就可以�！背萄┍痰恼Z氣態(tài)度，好像認(rèn)識了楊照幾千年�！笆沁@樣的，我有兩張電影首映會的票，就在今天。曼光剛好有事不能去。所以我就想到你了。你有空吧？”
“這個……我……”是有空沒錯，可是并不表示他有那個意愿。他委婉地想拒絕，程雪碧卻搶著說：
“那就這樣說走。電影七點開始，我現(xiàn)在就過去接你，待會見�！备静蛔屗芯芙^的余地。
“喂！喂！你等等……”電話斷了。楊照瞪著發(fā)出鳴聲的話筒，尚一臉的莫名其妙。
“糟了！”他想起他的意大利面，連忙丟下話筒，飛奔到廚房，手忙腳亂的將面條撈出來。
煮太久了，面條又糊又爛，他呼了一口氣，挺無奈的，認(rèn)命地淋上醬料。
在意大利那時也是像這樣。常常，他和江曼光手忙腳亂地拌醬料，計算時間，結(jié)果煮出來的面條還是一樣，不是太硬就是太攔。但那種感覺真好。往往兩人相視而笑，囫圇吞著或嚼著太爛或太硬的面條。
他把面條和醬料拌勻，嘗了一口。果然難吃。少了一種他說不出是什么的滋味。奇怪，在意大利時，即使煮出來的面再爛，他都覺得很好吃，甚至和江曼光搶著吃，怎么自己煮時，會這么難吃？他放下筷千，把面端到廚房。然后，門鈴響了。
這時候會是誰？他覺得奇怪。心中有小小的期待，加快腳步開了門。
“嗨！”門外站的是時髦又明亮的程雪碧，正風(fēng)情燦爛的對他笑�！皼]想到我這快就來了吧？其實我剛剛就在你樓下打電話�！彼缺仁种械男袆与娫挕�
楊照暗暗皺皺眉，沒想到她真的來了。
“你不請我進(jìn)去嗎？”程雪碧眨眨水水亮亮的大眼睛，很主動。
他只得側(cè)身讓她進(jìn)去。程雪碧進(jìn)了門便很自動地把屋子從里到外看了一遍。笑說：
“收拾得很整齊嘛，我還以為會像一般男孩子的房間那般亂七八槽的�！�
角落畫架上有一幀似乎尚未完成的畫。用白布覆著，地上散置著一些未收妥的顏料。她好奇地走過去。說：
“你在畫畫啊，我可以看看嗎？”不等楊照同意，便自作主張，隨便地掀開白布。
“你……”楊照要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那是未完成的江曼光的畫像。以亞得里亞海為背景。畫中的她笑得很燦爛，笑得發(fā)絲飛揚，飛舞在圣馬可廣場；陽光斜斜灑在她身上，仿佛她身上也長了翅膀，沾染了一片澰滟的波光。
“原來是曼光啊�！背萄┍唐财沧�，心頭分泌著一種酸。
楊照沒說話，重新把白布覆上。
程雪碧靠到他身側(cè)，熱切說：“沒想到你畫得這么好。哪天你也幫我畫張像好嗎？”
“對不起，我最近比較忙，恐怕沒那么多時間�！睏钫胀褶D(zhuǎn)的拒絕。
“沒關(guān)系，我可以等�？茨闶裁磿r候有空，我一切都配合你的時間。”
“還是請你找別人吧，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有空�！�
“我會一直等到你有空的�！背萄┍虙吡烁仓撞嫉漠嬕谎��！叭绻皇悄惝嫷模蔷蜎]有意義�！�
楊照平淡地看她一眼，并不作承諾。程雪碧利用楊照的沉默，狡黠的換一種攻勢說：“那就這么說定。走吧，電影快開始了�！�
“對不起，我還有事……”這個女人怎么老是這樣自說自話、自作主張決定！
“什么事？我們剛剛不是在電話中說好了的嗎？”程雪碧既積極又鍥而不舍，不由分說地伸手挽住他。不僅主動還充滿侵略性�！白甙�，走吧，陪我看場電影擔(dān)誤不了你多少時間的�！币贿呎f一邊強(qiáng)拉著他出門。
“你別這樣一直拉著我，我去就是�！睏钫辙植贿^，不得已媝妥協(xié)，表情有些無奈。
程雪碧滿意地笑開，仍然不放手。緊緊挽著他。態(tài)度黏答答的，好像他們已經(jīng)相識不知多久。
楊照暗暗又皺眉。想抽回手，但她挽得緊。只好隨她了。
他心中惦記著那盤意大利面。想不透，究竟是缺少了哪一種滋味，教他吃不回在意大利時那種甜蜜溫心的感覺。是醬料放大多了嗎？還是因為面條的關(guān)系？
他想了又想，滿心的困惑。
☆ ☆ ☆
“啊！不行！水還沒有開！要等它冒泡了才可以把面條放進(jìn)去！”在廚房里，江曼光連聲驚叫，手忙腳亂著，一連用好幾個驚嘆號，儼然大廚般指揮著楊照如何煮意大利面條。
楊照連連點頭說是，恭敬的服從她的指揮，卻是一邊說一邊笑，兩個人亂成一團(tuán)。但他看她那手忙腳亂的樣子，心中甜甜的，說不出一種奇異滋味。
“好了！可以了！”江曼光回頭比個手勢。楊照趕忙將面條丟進(jìn)水中，加上少許的鹽巴。
“要煮多久的時間呢？”他間。
“我也不知道，只要不要太爛就可以吧。”江曼光傻傻的笑著，根本是外強(qiáng)中干的假大廚。在意大利時，他們沒有一次煮得剛好，不是太硬就是太爛。
過了幾分鐘，楊照請示說：“可以了吧？”
“不行�！苯鈸u頭。
又過了幾分鐘，她突然大叫起來說：“快！快！快撈上來！盤子呢？醬料呢？”
楊照被她喊得又是一番手忙腳亂。廚房太窄了，兩人不時撞成一團(tuán)，瞪眼傻笑。
好不容易。一切就緒。兩盤紅通通的意大利面，論色澤、論形狀，看起來都很像樣。江曼光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楊照專心地看著她，以眼神詢問她味道如何。
“怎么樣？”
江曼光只是傻笑，表情挺古怪。
楊照抓起筷子，夾了一大撮面條住嘴里塞，邊嚼邊點頭說：“還不錯，挺好吃的”
“你是在安慰我嗎？”江曼光覺得很安慰又很不好意思。她像大廚一樣指揮這指揮那，結(jié)果還是把面條煮得太爛，像在吃漿糊一樣。
“是真的滿好吃的�！睏钫者B吃了好幾口，越吃越爽口似。
面條的確煮得有些爛，但不知為什么，他就是覺得很好吃，那種說不出的滋味全涌到心頭。他一口接一口，想不通那道理，說：
“奇怪，好幾次我自己煮意大利面，總是覺得少了什么滋味似，很難吃。可是，這回面條也是煮得太爛，為什么我就覺得很好吃？”
“會不會你拌醬料的時候忘了加什么？”
“沒有啊，該加的我都加了。奇怪？還是和你一起煮的比較好吃�！�
江曼光停下筷子，心中漾起一絲甜蜜，說：“那以后你想吃的時候，就找我，我們一起煮意大利面好嗎？”
“好啊�！睏钫仗痤^，一盤意大利面已吃得精光。“我只是怕你沒那么多時間。每次我在煮面時，總會想起在意大利時和你一起煮面的情景，真想再回去那樣的日子�！�
江曼光紅紅臉，沒說話。他的煮意大利面就像她的喝卡布奇諾吧？令人那樣想念的季節(jié)。
“在想什么？”他問。
她看看他。笑笑地?fù)u頭。他的側(cè)臉有時看起來很冷漠，可是時常他的神情卻會那么落寞。這種奇異的感覺，她仿佛似曾相識過……
“啊！”是那個人！她不禁叫出來。那個奇怪的人，楊耀。他給她的感覺和楊照正好詭異的相左。他的表情是那么冷漠，但他側(cè)臉的神情有時卻那么落寞。
“怎么了？”楊照又問。
“沒什么。”她不該胡思亂想的。她笑笑的又搖頭。跟楊照在一起時。她感覺很溫柔，她喜歡那種感覺，那就夠了。
“曼光，”楊照注視著她，認(rèn)真說：“我們再一起去意大利好嗎？”
離開意大利之前，他曾對她這樣問過。那時她忘了問他‘下次’是什么時候。沒想到他真的惦記在心。江曼光覺得心海暖暖的，如被暖流淹沒過。
她看著他，正想回答，門鈴忽地響起來。
“我去看看。”楊照臉上閃了個無可奈何，起身去應(yīng)門。
門開了，外頭卻沒有人，他覺得奇怪，探身出去……
“倩姊？！”大門旁，柯倩妮楚楚可憐地、幽幽地低頭靠著墻。他抽口氣，全然不提防，措手不及地。一見著她，舊情往事全涌上了心田。
“你找我有事？”他極力壓抑心頭突然翻涌的波潮，聲音很冷淡。
柯倩妮沉默未語，只望著他的眼神顯得那么哀怨，神情那憔悴。
楊照避開她的目光，側(cè)背著她說：“如果沒什么，請你回去吧�！�
“阿照，我……”柯倩妮急切地靠向他，不知情的江曼光這時莽莽撞撞的跑出來，叫：
“阿照……”乍見到柯倩妮。奔到嘴邊的話給卡住，覺得自己似乎打擾到了什么。彌漫在他們之間，有種沉滯詭昧的氣氛。她訕訕地對柯倩妮點個頭。說：“對不起，我太冒失了。你是阿照的朋友吧？你好，我叫江曼光�！�
眼前的這個女人，一頭長長的秀發(fā)、大大的眼睛，是那么的女人。明艷照人中帶著溫柔的細(xì)致感，看起來現(xiàn)代獨立卻又需要人呵護(hù)；既成熟又嫵媚，但不經(jīng)意又流露出一絲惹人憐的怯生哀怨的表情，讓人傾心又想保護(hù)。我見猶憐。這女人的種種特質(zhì)，她一項也沒有。相較之下，這女人是那么的讓人放心不下。
“我姓柯。對不起，打擾你們了。”看見江曼光從楊照屋里出來。柯倩妮臉色微變，更教人可憐。
“沒關(guān)系，請進(jìn)來吧，站在這里不好說話……”
“不必了。”楊照冷淡的插嘴�！八R上要走了�！�
“阿照……”柯情妮輕柔的聲音微微的發(fā)顫。楊照對她這么冷淡。表示他仍然在意她。
江曼光說：“阿照，你別這樣。就算馬上要離開，你至少要請人家喝杯茶吧。”她不曉得該怎么評判一個女人的美，但眼前這個女人是那么典型的男人意想中的女人象征、再世的特洛伊美女、男人甘心為她赴湯蹈火的美麗女子。
她心中了然，眼前這個女人，就是楊照心中那個缺口。她記得那個名字。
“你有什么事直接說吧，倩姊。”楊照仍然站著不動。
柯倩妮卻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也不走，有意無意地掃了江曼光一眼。
江曼光看看楊照，看他沉默不語，突然‘啊’了一聲。兩人都把目光轉(zhuǎn)向她。她不好意思的笑說：
“我差點忘了，我還有事，你們慢慢談吧，我先走了�！�
“等等，曼光�！睏钫蘸八�。她對他揮揮手，笑著跑開。
等她離開了，柯倩妮才說：“我從來不知道你有這樣一個朋友。你有好多的事我都不知道……”
“倩姊，”不等地說完，楊照便打斷她說：“如果你沒什么事，請你馬上走吧�！�
“我就不能來看看你，非要有什么不可？”
“我很好，你們不需要擔(dān)心�！睏钫毡硨χ�，語氣很僵硬。
“我知道，你還在怨我對吧？”柯倩妮的表情是那可憐軟弱。
“那些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提�！睏钫辙D(zhuǎn)身過來，走向屋里，似乎就想這么放下她。
“阿照�！笨聜莸爻龅亟凶∷�，低著頭，幽幽說：“你哥哥他每天都很忙，忙到連跟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我一個人很……寂寞……”
“不要說了！”楊照大理吼著。
“我很寂寞，阿照。求求你，看著我，不要連你都不理睬我了�！蹦怯娜岬穆曇裟敲窗С�、那么懇求，一句一句侵入楊照防衛(wèi)的心窩。
“不要再說了！你走！以后不要再來找我！”楊照抱著頭，背對著她，不肯回答。
“阿照……”
“回去！不要再來了！”每一聲的拒絕都那么的掙扎。
柯情妮咬了咬唇，淚光閃閃的。
楊照一直背對著她，直到她離開，始終沒有回頭。
“可惡！為什么？！”他捶著墻，低吼出來。
墻壁受了傷，沉默著，沒有回答，這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