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大了。那白紗在風(fēng)中飛舞。她繼續(xù)盯著那白紗看，呆呆的盯著那白紗，怔怔的盯著那白紗……她的眼光模糊了，她的頭腦昏沉了，她的神志越來越陷入了一種虛渺的夢幻似的境界里去了。然后，她似乎睡著了。
“丹楓！”她聽到有個女性的、溫柔的聲音，在輕輕的呼喚著，細(xì)細(xì)的呼喚著：“丹楓！丹楓……”
“你是誰？”她模糊的問著，掙扎著。覺得自己在做夢。她竭力想從那夢中醒過來，又竭力想不要醒過來。
“看我！”那聲音說：“丹楓，你不會認(rèn)不出我啊，因?yàn)槟汩L得那么像我！”她定睛看去，于是，她看見了！碧槐正站在那兒，穿著一襲白紗的衣服，飄飄然，渺渺然，如虛如幻的站在窗口。她的臉色好白，眼珠好黑，一頭烏黑的長發(fā)，也在風(fēng)中飛舞著。她的唇邊，帶著一個好凄涼好凄涼的微笑：她的眼底，充滿了關(guān)注與憐惜。是的，這是碧槐，她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她向她走來，站在床前兩尺的地方，靜靜的，悲凄的，蒼涼的，愛憐的凝視著她。“姐姐！”她叫，伸出手去，她想去拉她那如云如羽的白衣，但是，她碰不到她。焦灼使她懊惱，她急迫的低喊：“姐姐！真的是你嗎？你來了嗎？”
“是我！”碧槐低語，仍然離她似近似遠(yuǎn)，仍然飄飄然如真如幻�！暗鳎襾砹�。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離開江淮！逃開他！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姐姐！”她驚喊：“為什么？你愛他，不是嗎？”
“愛就是毀滅！記住，丹楓，愛就是毀滅！”
“告訴我！清楚的告訴我，他毀滅了你嗎？他怎樣毀滅你？”
“他勒死了我！”碧槐的聲音低如耳語，她的身子輕飄飄的向窗邊隱去�！八账懒宋�！用他的愛勒死了我！”她重復(fù)的說著：“丹楓，愛情不是游戲，愛情決不是游戲！你要用你的生命去賭博！”“姐姐！”她急切的喊，眼見她的身形即將隱滅，她焦灼的大叫：“你怎么死的？姐姐？”
“我賭輸了！”她凄然長嘆�！拔屹�輸了！”
“什么叫賭輸了？你是什么意思？”
“丹楓，你也開始賭博了！注意，你不能像我一樣，你不能賭輸！丹楓，回英國去，回倫敦去！”“姐姐，你要我走？”“回英國去！回倫敦去！”碧槐重復(fù)著，悲戚的叮囑著：“快走！還來得及！”“姐姐，我是為你而來的！”她狂喊了。
“那么，再為我而走吧！別去追那個謎底，放開江淮！放開他！”“你叫我逃開他，還是放開他？”
“逃開他！也放開他！”
“如果我已經(jīng)逃不開，也放不掉了呢？”
“丹——楓——”她呻吟著叫，身子迅速的往窗外隱去，一邊隱退，一邊凄然而歌：
“燈盡歌慵，斜月朦朧，夜正寒，斗帳香濃。夢回小樓，聚散匆匆，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鐘！”
“姐姐！”她大叫，從床上直跳起來，整個人都驚醒了。她對窗前看去，一窗斜月一窗風(fēng)，那兒有碧槐？那兒有白衣女郎？風(fēng)正飄飄，紗正飄飄，一屋子的沉寂，一屋子的月色。她才恍然自覺，一切都只是個夢！
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夢呢？為什么？只因?yàn)椤叭沼兴�，而夜有所夢”嗎？她用手拂了拂頭發(fā)，滿頭都是冷汗，四肢軟軟的，只覺得心跳急促，渾身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她慢慢的摸索下床，慢慢的走到那敞開的窗前。寒風(fēng)撲面而來，她衣衾單薄，不由自主的連打了兩個寒噤，心里模糊的想起碧槐照片上的句子：“便是有情當(dāng)落月，只應(yīng)無伴送斜暉。寄語東風(fēng)休著力，不禁吹�！币粫r之間，竟心動神馳。抬起頭來，月明如水。她倚窗而立，碧槐在夢中的一言一語一顰眉，都?xì)v歷在目。她想著她的神情，回憶著她的談話，尤其，是她最后的那支悲歌：
“夢回小樓，聚散匆匆，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鐘！”
她回味著這歌中的意義，心里越來越凄苦，越來越恍惚，越來越迷惘，越來越痛楚。是耶？非耶？碧槐真的來過了？魂兮歸來！她是不是念著她那苦惱的小妹妹，要給她一個當(dāng)頭棒喝！逃開他？放開他？回英國去！回倫敦去！情為何物？一場賭博！到頭來，是“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鐘！”她心跳更速，呼吸急促，胸口像燒了一盆烈火，而渾身卻冷汗涔涔。是的，回去！回去！回英國去！逃開他！放開他！離開他！她腦中一片吶喊之聲，喊得她頭痛欲裂。沖到酒柜邊，她為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握著酒杯，她一連喝了好幾口，胸中的烈火仍然在燃燒，她覺得燥熱無比。把前后的窗子統(tǒng)統(tǒng)打開，迎著滿屋子的風(fēng)，她似乎涼爽了不少。干了杯中的酒，她再倒了一大杯，酒精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她反覆想著“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鐘！”的句子，真不知身之所之，魂之所在。她大口大口的飲著酒，淚珠不知不覺的溢出了眼眶，不知不覺的滴在杯子里。
電話鈴?fù)蝗豁懥似饋怼Ｔ谶@寂靜的深夜里，那聲音大得驚人，震得她耳鼓都疼痛了。她走到沙發(fā)邊，坐進(jìn)沙發(fā)里，拿起了電話。“喂？”她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握著酒杯，神思恍惚的說：“你找誰？”“丹楓！”江淮的聲音立即傳了過來�！拔沂遣皇浅承蚜四�？我沒辦法，我睡不著，我非給你打這個電話不可！丹楓，你在不在聽？”“我在聽�！彼咽滞笾г谏嘲l(fā)扶手上，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她又喝了口酒，語音模糊�！拔以诼�，你說吧！”
他似乎遲疑了一會兒。
“你在做什么？”他問。
“我在聽電話�！彼卮�。
他沉默了片刻�！暗�！”他終于又開了口�！拔掖蜻@個電話給你，特地向你道歉。對不起，丹楓，今晚我很失常，很沒有風(fēng)度，我表現(xiàn)惡劣！請你原諒我！”“我會原諒你！”她慷慨的說：“我一定原諒你！反正，我回英國去。”“什么？”他驚呼著�！澳阏f什么？”
“我回英國去�！彼逦�，苦澀的說，喉頭忽然哽住了，淚又沖進(jìn)了眼眶�！拔乙呀�(jīng)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了，所以，我明天就走！我會逃開你，我也會放掉你！我什么都不再追究，我回英國去。流浪的雁兒來自何方，去向何方，我不再煩擾你，我回英國去！我明天就走……”
“丹楓！”他急喊：“你怎么了？你在說些什么？好吧！我馬上過來看你！我們當(dāng)面談！你等我！我十分鐘之內(nèi)就過來！”
“不不！我不見你！”她說，淚痕狼藉。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喉中的硬塊在擴(kuò)大，她的聲音嗚咽而顫抖：“我不要見你，我放掉你！否則，就來不及了！我會害怕我所找到的真實(shí)！我走，我明天就走……”
“丹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焦灼和驚痛，他啞聲的低吼：“你不要哭！我馬上過來！”
“我根本沒有哭，你這個傻瓜！”她說，可是，對方已經(jīng)收了線。她舉著那聽筒，呆呆的望著，足足望了好幾分鐘，她才喃喃自語的，不知道嘰咕些什么，把聽筒掛回原位。
站起身來，她發(fā)現(xiàn)，酒杯已經(jīng)空了。她走到酒柜邊，再倒了一杯酒，折回到窗邊，她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發(fā)怔。半天半天，她對月舉杯，喃喃的念：
“花間一壺酒，獨(dú)坐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門鈴聲打破了她的背誦，她側(cè)耳傾聽，蹙起了眉頭，她忘記下面的句子了。門鈴更急更切的響了起來，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把夜給敲碎了。
她端著酒杯，微蹙著眉，走到門邊去。打開了門，江淮立刻沖了進(jìn)來。她后退兩步，愕然的瞪著他，愕然的說：
“我叫你不要來！”他關(guān)上房門，望著她。他的臉色蒼白，眼睛里明顯的寫著驚懼和痛楚。她繼續(xù)后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因?yàn)樗铧c(diǎn)被沙發(fā)絆倒。她站穩(wěn)了，閃著睫毛，看著他。
“你來做什么？”她問。
“丹楓！”他沉痛的喊了一聲，皺緊了眉，四面張望�！澳氵@屋里怎么冷得像冰窖一樣？你為什么把所有的窗子都打開？你在干什么？你喝醉了嗎？”
“我沒有醉，我只是熱得很！”
他把她推到沙發(fā)邊，按進(jìn)了沙發(fā)里，她身不由主的坐了進(jìn)去，仰靠在那兒，被動的坐著，被動的望著他。他取走了她手里的酒杯，她不動，任憑他拿去杯子。然后，他沖到每一扇窗子前面，去關(guān)上那些大開著的窗子。當(dāng)他關(guān)到臥室床前那扇窗子時，她忍無可忍的叫了起來：
“別關(guān)掉它！讓它開著！”
他回頭看她�！捌痫L(fēng)了�！彼崧曊f：“你會受涼！”
“不許關(guān)它！”她固執(zhí)的喊：“碧槐剛剛來過！”
“你說什么？”他驚愕的問。
“碧槐剛剛來看過我，”她望著那窗子，做夢般的說：“她從這扇窗子里進(jìn)來，穿了一件白紗一樣的衣服，她要我回英國去，立即回英國去！她跟我講了很多話，還對我唱了一支歌，里面有‘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鐘！’的句子，她唱著唱著，就從這窗子中飄走了。你不可以關(guān)這扇窗子，說不定她還會回來！”他注視了她幾秒鐘。走過來，他把手壓在她的額上，他的手又大又涼又舒適，她低嘆了一聲，闔上眼睛：“我好累好累�！彼驼Z。
他在她沙發(fā)前跪了下來，用手托住她的下巴，他用另一只手試探她脖子及后頸的熱度，立即，他把她整個人擁進(jìn)了懷里，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肩上，他的面頰貼著她的頭發(fā)，他的聲音沙啞的、心痛的在她耳畔響了起來：
“你不是醉了，你是病了！你起碼燒到三十九度！怪不得你忘了吃晚飯，怪不得你語無倫次！你每天在外面游蕩，你不是鐵打的，你病了！”他把她從沙發(fā)上橫抱起來，她無力的躺在那兒，雙頰如火，雙目盈盈�！拔覜]有病，”她清楚的說：“碧槐剛剛來過了。”
他把她抱到床邊，放在床上。問：
“你家里有阿司匹靈嗎？”
她冒火了。從床上一躍而起，她惱怒的說：
“我沒有�。∥腋嬖V你，碧槐剛剛來過了�！�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雙手，把她那雙小手緊闔在他的大手之中，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鄲赖�，悲痛的，不安的，而又忍耐的望著她。“好，”他咬咬牙�！帮@然你決不肯放松這個題目。我們之間，從一開始，碧槐就在穿針引線，她始終在冥冥中導(dǎo)演一切。我明白了，我無法躲避她。那么，就讓我們來談?wù)劚袒卑�！她今晚來過了？嗯？你見到她了？”
“是的！”她肯定的說：“她穿了件白紗的衣服，唱一支好凄涼的歌，她要我逃開你！”
“逃開我？為什么呢？”他耐心的，柔聲的問�！拔也恢�！你告訴我！你是危險的嗎？你是可怕的嗎？你的愛情會扼殺一個人的生命嗎？你告訴我！”
他大大的震動了一下。瞪著她，他默然不語。
“你告訴我！”她大聲吼叫了起來：“不要再騙我，不要對我花言巧語。碧槐是怎么死的？你說！你告訴我！心臟��？她真有心臟病嗎？”他面如死灰，眼珠黑黝黝的閃著光。他緊閉著嘴，臉上遍布著陰郁和矛盾�！案嬖V我！”她更大聲的叫：“說實(shí)話！她害的是什么鬼心臟��？什么醫(yī)生給她診斷的？她怎會有心臟��？”
她那凌厲的眼神，她那咄咄逼人的語氣，使他再也無從逃避了。他徒勞的掙扎著，掙扎在一份看不見的凄苦和無助里。終于，他啞聲的開了口，聲音古怪而沙�。�
“你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你不要管！”她繼續(xù)吼著：“只告訴我，她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她從沒有心臟病，她和我一樣健康！她不可能死于心臟�。∧氵�要繼續(xù)欺騙我嗎？你還不肯說實(shí)話嗎？她是怎么死的？”他注視著她，他的臉色更灰敗了，他的眼睛更深邃了。他用舌尖濕潤了一下嘴唇，然后，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他從嘴里迸出了幾個字來：“她是自殺的�！彼幌伦邮チ怂械牧α�，倒在枕頭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得又柔弱，又無力，又蒼涼：
“那么，傳言都是真的了？她確實(shí)死于自殺了？她——”她陡然又提高了聲音：“為什么會自殺？”
他不語�！盀槭裁�？”她厲聲的，固執(zhí)的問。
“還能為什么？”他的聲音像來自深谷的回音，綿邈、幽冷、而遙遠(yuǎn)�！拔覀冎g鬧了一點(diǎn)小別扭，我不知道她的性情會那么烈，我們——吵了一架，她就——吞了安眠藥。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
“一點(diǎn)小別扭？”她問，唇邊浮起了一個冷笑。“什么小別扭？例如——你另外有了女朋友？”
他再度一震。“不！”他本能的抗拒著，像被射傷了的野獸，在做垂死的掙扎。“不，請你不要問了！丹楓，請你不要問了！已經(jīng)過去了，你讓它過去吧！”“不行！”她從枕上抬起身子，半坐在床上，緊緊的盯著他，堅(jiān)定的，有力的問：“我要你說出來，你們鬧了什么別扭？有什么別扭會用生命來賭氣的？你說！你說！是什么別扭？是什么？”他轉(zhuǎn)開了頭，不看她。他的聲音喑啞、低沉、激動、而不穩(wěn)定�！昂�，我說！”他忽然橫了心�；沓鋈サ模黄鹊�，很快的說：“為了一個女孩子，碧槐認(rèn)為我移情別戀了！”
“那個女孩子呢？”她繼續(xù)追問。
“嫁了！”他大聲說：“嫁給別人了！你滿意了嗎？”
“滿意？我當(dāng)然滿意！”她冷笑著�！霸瓉砟莻�女孩也不要你了！原來，你也一樣失戀了？原來——負(fù)人者，人恒負(fù)之！”
他咬緊了牙，額上的青筋在跳動，他的呼吸急促，眼中布滿了紅絲。他不看她，他的眼光停留在那臺燈上。燈光照耀之下，他的臉色像大理石，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他的眼珠黑而迷蒙，陰鷙而深沉。她的手掙出了他那雙大手，她用胳膊輕輕的挽住了他的脖子，她低聲嘆息，悠悠然的說：
“你何必瞞我？你何必欺騙我？如果你一上來就告訴我真相，也省得我在黑暗里兜圈子�！彼p輕的，柔柔的，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低而甜蜜的說：“過來！”
他被催眠似的轉(zhuǎn)頭看著她，她那發(fā)熱的雙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睛水汪汪的發(fā)著光，嘴唇因熱度而干燥，卻紅得像新鮮的草莓。她眼里沒有仇恨，沒有責(zé)備，沒有怨懟，只有一種類似惋惜的，感慨的情緒。他又驚又喜又悲，不信任似的說：“你不恨我嗎？”“過來！”她低語，唇邊浮起一個溫婉的、凄然的微笑，把他拉向自己。他俯下頭去，感激得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剛接觸到她那發(fā)熱的嘴唇，她就支起身子，鼓起了渾身的力量，對著他的面頰，狠狠的抽去一個耳光。她咬牙切齒的，悲憤萬狀的，目眥盡裂的說：“你欺騙了姐姐還不夠，還要欺騙妹妹嗎？你以為我也和碧槐一樣，逃不過你的魔掌了？你玩弄我，就像你當(dāng)初玩弄姐姐。你以為你是什么？你是翩翩佳公子，你是大眾情人，你是范倫鐵諾！你，你，你……你瞞得我好苦！你……你這個——你這個——”她渾身顫抖，手冷如冰，氣喘吁吁的掙扎著嚷：“你這個魔鬼！你這個流氓！你這個衣冠禽獸！”喊完，她再也支持不住，像是整個人都掉進(jìn)了一鍋沸油，又像是掉進(jìn)一個無底的冰窖，在酷寒與酷熱的雙重壓力下，她頹然的倒了下去，頹然的失去了知覺。
似乎經(jīng)過了幾百年，幾千年那么長久；似乎火山爆發(fā)過又靜止了，冰山破裂后又復(fù)原了。她忽而發(fā)熱，忽而發(fā)冷的鬧了好久，終于，她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她覺得自己額上壓著一個冰袋，四周靜悄悄的。揚(yáng)起睫毛，她對室內(nèi)望去，是下午還是黃昏，夕陽的光芒染紅了窗子。她微微一動，覺得有人立即壓住她額上的冰袋，使它不至于滑下去。她轉(zhuǎn)過頭，于是，她看到江淮正俯身望著她。他面容憔悴，滿臉的胡子渣，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多年。他的眼睛因無眠而充血，眼眶發(fā)黑，臉色青白不定。帶著種畏怯的、歉然的、退縮的、不安的神情，悄悄的注視著她，他唇邊涌上一個勉強(qiáng)而凄苦的微笑。
“醒了？丹楓，你昏睡了一整天。我請醫(yī)生給你看過了，你只是受了涼，又受了刺激。已經(jīng)打過退燒針，你一直在發(fā)汗，我不敢離開�！彼бё齑剑骸拔抑滥愫尬�，也知道你并不想見到我。我想，我們之間，一切都完了。我不想為自己多說任何一句話，只請求你允許我照顧你，直到你病好了。以后，你愿意怎樣都可以，我絕不會糾纏你；如果你想回英國，我會買好飛機(jī)票送你上飛機(jī)。我留在這兒，并不是不識相，只是，你病得昏昏沉沉，我實(shí)在不放心離開�！彼扒拇瓜卵劬Α！凹偃裟悻F(xiàn)在要趕我走，我馬上就走。但是，讓我叫明慧來伺候你，好嗎？方明慧是我的秘書，你見過的�！�
她把頭轉(zhuǎn)向床里，他那卑屈忍辱的語氣使她內(nèi)心絞痛。她要他離開？還是要他留下？她感到頭痛欲裂，而那不爭氣的淚珠，卻偏偏要奪眶而出。她壓制不住自己的嗚咽，那淚珠成串的滾落在枕頭上，迅速的打濕了枕套，她一語不發(fā)，開始忍聲的啜泣�！暗鳎 彼喑�，委婉的低喚著�！罢埬銊e哭，求你別哭！”更多的淚珠涌了出來，跌碎在枕頭上。他掏出一條干凈的大手帕，細(xì)心的拭去她眼角的淚痕，又扶正她額上的冰袋。她咬緊牙關(guān)，不使自己哭出聲音來。那忍聲的啜泣震動了他的五臟六腑，他一下子跪在她的床前，扶住了她那震顫的頭顱。“你到底要我怎樣，你說吧！丹楓，求你不要這樣折磨你自己。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如果你要罵我，你罵吧！隨你怎么罵，你罵吧！”他喊著說。
她睜大眼睛，淚珠從她的眼角不斷向下滑落，她望著他，透過那層淚霧，直直的望著他。那被淚水浸透的眸子又亮又大，她微張著嘴，那顫抖的嘴唇良久都發(fā)不出聲音，好久好久，她才悲不自已的吐出一句話來：
“江淮，你看過那么多小說，你不會另編一個故事給我聽嗎？編一個不會傷害我的�！�
他一下子把頭仆進(jìn)了她的棉被里，悲嘆著說：
“我已經(jīng)編壞了一個。”
她伸手□緊了他那濃黑而蓬亂的頭發(fā)，掙扎著說：“請你給我一個理由，讓我能夠原諒你吧！”
他渾身掠過一陣痙攣。仆伏在那兒，他一動也不動。好半晌，他抬起頭來，他那蒼白的臉因激動而發(fā)紅，眼睛因希冀而發(fā)光，聲音因意外的希望而顫抖：
“我有一個理由，”他小心翼翼的說：“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說吧！”她含淚看他，一臉的悲苦和無助。
“我愛你！”他低沉而有力的說，臉孔完全漲紅了，眼睛里充滿了狼狽的熱情和痛楚。
她仔細(xì)的看他，像在鑒定一個藝術(shù)品的真?zhèn)巍?nbsp;
“你對幾個女孩子講過這三個字？”她幽幽的問。
他跳起身子，轉(zhuǎn)過頭去，他走向了窗口，站在窗前，他雙手顫抖著點(diǎn)燃了一支煙，對窗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立即，那煙霧就被窗外的暮色所吞噬了。
室內(nèi)好靜好靜，一時間，兩個人都不想再講話。丹楓閉上了眼睛，疲倦很快征服了她，她又朦朧入睡了。
模糊中，有人給她蓋好了棉被；模糊中，有人把冰袋換了新冰塊，壓在她的額上；模糊中，有人輕輕的，嘆息的吻著她的額；模糊中，有人低語了一句：
“丹楓，接受這第二個故事吧，最起碼，它比第三個還要好受些！”她太倦了，她什么都抓不住，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