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是不可能的,端視自己如何調(diào)適。
不過,無論他人以什么眼光看待我的生活方式,我對現(xiàn)在的自己,非常滿意。
二十八歲的自己。
一般小女孩似乎比較憧憬十八、二十時的夢幻年華,但我期待的卻是二十八歲的自己。
很久以前,便將二十八歲立為自己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目標(biāo)點。
經(jīng)過數(shù)年社會歷練,應(yīng)該已對這世上的現(xiàn)實面與殘酷面有所體認(rèn);對于突如其來的危機意外,也有一套冷靜、有效的處理方式。
成熟、獨立自主,而且尚不需面對三十大關(guān)逼近時帶來的壓力與恐懼。
當(dāng)然,最重要的,到了這一階段,經(jīng)濟方面應(yīng)已打下扎實的基礎(chǔ)。
審視一下現(xiàn)在的狀況,發(fā)覺如同預(yù)想。所以我非常喜愛、非常滿意現(xiàn)在的自己。
人每天不得不做的事便是吃與睡,因此我最重視食與住的品質(zhì)。
習(xí)慣上精致的餐館,在其特意營造的優(yōu)雅氣氛下,輕松怡然地享用每一餐。
夢想有間華房,房里的擺設(shè)任由自己精心策畫、毫無限制,現(xiàn)在已不是夢了。獨自坐在客廳里,總沒來由的笑著。
這樣的生活很奢侈?
的確。但我最最樂于享受這種奢侈。
初夏 辛戀
※ ※ ※
錄音帶繼續(xù)播放著。其間有人來請學(xué)長去接聽一通電話。而雷楓對夏辛戀似乎有無限的不滿。
他認(rèn)為她有一分錢就花一分錢,并且看不起他們這些一分錢當(dāng)十分錢在花用的人。所以像他這樣一位勤勞刻苦、流血流汗、拚著老命在賺錢的老百姓,就對她那種驕傲的女人很反感。
他還說他認(rèn)識的夏辛戀是個暴風(fēng)圈的中心眼,上輩子必定是個女暴君,一點點小事不合意,就要把人拖出去斬首示眾;轉(zhuǎn)生到這輩子,依舊是個自私、驕傲、奢侈、膚淺、超級壞脾氣的女人。
簡易安忍不住問他:「這么可怕的女人的死黨大概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這個嘛,其實還好啦!」雷楓答:「她那死黨只是沒有女人味了點、加上偶爾暴力了點、太過會吃味了點,還有稍微太愛他老公了……」
「該死!你這狗屎!」
「你看你看,夏辛戀的死黨滿嘴臟話……」依雷楓的聲音聽來,他被勒住脖子了!付际菍W(xué)長啦!」雖然簡易安很快就饒了他,不過他還是故意以痛苦的腔調(diào)埋怨接聽完電話回來了的學(xué)長!父咭嘈拖男翍僖稽c也不適合!」
「就因為你硬是不看好他們兩個,所以亦玄到現(xiàn)在還沒能和辛戀會合!鼓峭娫捠歉咭嘈蚪o他的!杠囎影肼窉佸^,他晚一點才能趕來。要我們見到辛戀的話,代他先跟她道聲歉。」
「嘖!虧我還浪費一大堆口水說明她和高亦玄之閑的不可能性!」
又沒有人拜托他長篇大論!夏辛戀翻身,拿起荼幾上的音響遙控器,猜想他就快下結(jié)論了吧。她恢復(fù)平躺,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
小倆口又喳呼了幾句話之后,雷楓便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她和高亦玄是完全搭不在一起的兩個人。
這段話她先前便聽過了。曉得他們接著提及高亦玄撞墻的自虐行為,以及她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嗓門。
她打了個呵欠,舉起遙控器對著柜上音響,準(zhǔn)備停止放音。
「聊得滿開心的?」
突自揚聲器竄出來的男音令夏辛戀倏地坐起身。尹前賢!早先他和其他貴賓打招呼去了,但是后來她離開時,他在他們身邊——她差點忘了他還會再次登場。
睡意全退,她凝神聽對話。
「聽起來夏辛戀的日子過得很安逸。她家庭環(huán)境很富裕?」尹前賢發(fā)問。
他在他們附近「埋伏」了多久?剛才的話他全聽見?
「她老爸開了家小工廠,生意普普通通的而已!箍蓯旱睦讞,搞什么鬼!夏辛戀幾乎罵出聲來。他和尹前賢曾是情敵,他應(yīng)該很排斥他的,這會兒竟向他透露她家里的事!「滿十八以后,她就不曾向家里要錢了,當(dāng)然,賺的錢她也從沒拿回去孝敬她爸媽過。因為她和她那不肖哥哥誓不兩……」
雷楓沒能把話說完,推測是簡易安阻止他。她曉得,拿夏辛戀本人開開玩笑不打緊,但最好不要談?wù)撍依锴樾巍?br />
「她的工作收入那么優(yōu)渥?」得知她生活方式的人,總會好奇她的金錢來源。
夏辛戀雙手環(huán)胸,后靠向沙發(fā)背墊。
「搞搞電視節(jié)目、演演舞臺劇,能賺到什么錢?」雷楓這人話匣子一開,便很難關(guān)住。而話說出口便收不回來,她氣了也是白氣。「夏辛戀厲害就厲害在她的偏財運。不論她玩什么都有錢賺。這些年來,期貨、股票、房地產(chǎn)她樣樣玩,樣樣賺得沒天理。就連兩個月對一次發(fā)票,她的基本獎絕對是肆獎——四千元!別人對發(fā)票看的是末三位數(shù),她看的是末五位,那些兩百、一千她完全不看在眼里,跩不跩?」敘述得既是羨慕又是嫉妒!缚墒,若要說她聰明,似乎也不怎么樣。好不容易買了間大房子,居然一下子就把附屬的停車位賣給有兩輛車的樓上鄰居。到時候如果想賣房,怎么和人家談價錢?」
「她把那間房當(dāng)作永久住所。」簡易安代夏辛戀說話。
「哎呀!天災(zāi)人禍誰料得到呀!老天爺不會那么順人意的!
呸呸呸!童言無忌!夏辛戀頻頻深呼吸,要自己大人有大量,別和那白癡計較。
「她有沒有什么弱點?我的意思是,她脾氣那么沖,難道真的什么也不怕?比如說,一般女孩都怕些蟑螂、老鼠之類的蟲子!
「你問她怕不怕蟑螂、老鼠?哈,問蟑螂老鼠怕不怕她還比較合理咧!哈哈!」
夏辛戀關(guān)掉音響。
雷楓心無城府。他說過的話,如果順耳,就鼓鼓掌放聲一笑;如果不順耳,就當(dāng)他放屁。
尹前賢則有問題,不僅打探她的背景,還詢問她的弱點;他到底想怎么樣?
※ ※ ※
今夜,夏辛戀一如往常讓高亦玄送到住處樓下。
登上十二樓,住處門前有一名婦人坐在鋪著的報紙上,點頭打盹著。
「媽!瓜男翍佥p拍婦人的肩喚醒她,「媽。」
幾天前才通知母親新屋這里的住址,沒想到她今兒個便跑來。
「小戀!瓜哪溉嗳嘌郏改慊貋砹!
夏辛戀扶母親起身后,找出鑰匙!竵砗芫昧耍俊狗駝t不會坐在地上打盹。
「有一會兒了!顾龔澤砭砥鸬厣蠄蠹垺!感,你這房,花了多少錢?」
夏辛戀立即停止開門的動作。轉(zhuǎn)身靠在門上,「他又捅了什么樓子?」
女兒一下子便問出重點,夏母神色微慌,答:「妳哥哥他……很好啊。」
夏辛戀搖頭,不同意母親給的答案!笡]事的話,你不會連個通知也沒有就跑上來找我。怎么?爸這回能夠狠下心,當(dāng)作沒他那個兒子了?」
「小戀……」夏辛戀對于兄長的鄙視態(tài)度令作母親的她極為為難。
「連爸都不肯幫他,你就別為他操心了!顾忾_門鎖,「進來吧!
「小戀,」夏母雙手圈住她手臂,「你爸爸不肯讓我上來找你,可是我……」
「到底什么事?」人一著急便無法將話說完全,夏辛戀干脆自行猜測,「聲稱這次絕對會賺的汽車音響店終于倒了,他想用最短時間、最不勞而獲的方法翻本,反而又欠職業(yè)賭場一屁股債。
「心志煩悶、走投無路之余,索性上酒店去,夜夜笙歌、縱橫淫欲,藉由飲酒作樂忘懷煩惱,無意間,手上的信用卡給刷爆了,F(xiàn)在,高利貸的那些大老哥又下令了,半個月之內(nèi)不還錢就捅破他腸胃,而且保證這次來真的,是嗎?」
哪一回不是這樣,有更新鮮點兒的玩意嗎?
「你哥哥他只是貪玩了些!购⒆釉僭趺床婚L進,終究還是自己的孩子。
「敢玩就該敢承擔(dān)后果;而且不管怎樣,他的事我絕不管!
「小戀,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兩兄妹鬧成這樣,爸媽心里有多難受?」
「媽|我們都這么大了!挂赣H別再煩心已無法改變的事情!赶冗M來里面再談!
「如果這回你不出面幫忙,」夏母仍未依她所言移動腳步,「恐怕……」
「我就算想幫也使不上力!骨们瞄T板,告訴母親,「我所有錢全砸在這兒了。」
夏母無奈搖頭,以請求的口吻,「你得想想辦法……」
「我說過了,我沒辦法。你為什么不待在家里好好跟爸談?每回不都是他……」
夏母突然大聲打斷她的話,「你爸那工廠也不行了!」
夏辛戀驚愕怔住。「什么?」
十二樓的電梯門開,兩人沒有察覺。
夏母別開眼,「你爸爸工廠的問題更大哪!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會……」講話的聲量漸小,但依然在廊下起了回音。
愕然得說不出話的時候,高亦玄的身影映入夏辛戀的眼簾。
「你上來做什么?」
聽到了不該聽見的事,高亦玄臉色亦有異。「我在樓下一直不見你房間的燈亮,所以上來看看!
夏辛戀凝臉反身入房拍亮燈,再出門外趕人,「燈亮了,你可以走了。」
「小戀,人家好意關(guān)心,你不該這么冷淡。」
夏辛戀未再說話,神情更加冷淡地盯視高亦玄,要他自己走人。
「一起進來坐坐,和伯母聊聊!
高亦玄還來不及表態(tài),便被夏母拉進門內(nèi)。夏母同第一次見面的他熱絡(luò)地道:「辛戀來臺北這么久,也沒帶朋友回去過,你是?」
「讀書時候的學(xué)弟,」夏辛戀搶在高亦玄出聲前答話,「打球的啦!」頻以眼神質(zhì)問他:還不走?
高亦玄朝她點頭,表示就要走了!覆福F(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晚,改天再打擾……」
「都進來這里了,就坐一下嘛!
母親要留客人,女兒卻揮揮手道再見,「拜拜!
高亦玄側(cè)轉(zhuǎn)過身,但未起步離開。他看看夏辛戀,再看著夏母,說:「剛剛好像聽說伯父的工廠有困難?」
夏辛戀心頭一個著急,扯抓高亦玄的衣領(lǐng),把他拉來眼前,警告他,「你別多事!」
「小戀,你怎么這么……」夏母掩嘴輕呼。想不到自己的女兒會有這么粗暴的動作。
「不準(zhǔn)告訴其他人!」更使勁抓他的衣領(lǐng),要他答應(yīng)。
高亦玄竟露出和善的笑容,「讓我聽聽細(xì)節(jié)看看能否幫點忙。」
算是條件交換。
也就是說,若不讓他一起聽聽詳情,他可不保證不會告訴別人。
夏辛戀放開他,甩上門。
來到客廳,夏辛戀端上熱荼。三人分別坐在分離的三張沙發(fā)上。
「到底怎么了?」
「這回的難關(guān)恐怕過不去了。好不容易老么小戀長這么大、又這么能干……家里一老一少卻出了這么大的紕漏……」說著,聲音愈加哽咽。
「說完再哭。」
眼見夏母立即忍住淚,高亦玄發(fā)覺夏辛戀在家年紀(jì)雖最小,卻和在外面一樣,擁有令人屈服的權(quán)威感。
「你哥哥的事,不用我說你也已經(jīng)猜對了八分。而你爸他……你爸他……」還是無法順利說出丈夫的事。
夏辛戀繃緊了的表情稍微和緩,「爸他沒事吧?」
夏母點點頭,「身子還算硬朗。不肯讓你知道家里出了問題!
「工廠營運失當(dāng)?賠了多少錢?」得知父親事業(yè)可能失敗,著實讓她驚訝。因為這些年來雖然景氣不佳,夏父的工廠卻仍能穩(wěn)定成長,甚至在去年還拓展事業(yè),開了二廠。
「不知道為什么,二廠開始運作之后,訂單竟然比單廠營運時還少。收入一不夠,資金周轉(zhuǎn)方面就容易出問題,偏偏有時候還得分心為你哥闖的禍傷神……」夏母細(xì)述原因,「今年年初開始,工廠賺不到錢;兩個月前,員工薪水已經(jīng)籌不出來;辦二廠時向銀行貸的款,還有你哥欠別人的債,全盼最近一宗大型交易來應(yīng)急!」
「貨有瑕疵,被退了?」
夏母低著頭,重嘆口氣,「不只如此,在這之前,我們還被幾家老客戶惡性倒帳!
情況聽起來的確十分嚴(yán)重!竿耆恍辛?爸打算怎么辦?」
「兩家廠可能有人接手,價錢還在談,可是就算手上產(chǎn)業(yè)全部脫手恐怕也還不夠。小戀,你總不會眼睜睜看著爸媽到頭來連住的地方也沒有吧?」
夏辛戀看著母親,「要我怎么做?」
夏母先是欲言又止,左右看看這屋內(nèi)擺設(shè)后,低聲道:「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出面幫忙,我怎么好意思向其他人開口?」
夏辛戀懂得母親的意思。但她拒絕!肝覜]錢。」
「你這樓房,少說也值幾千萬……」
「這房不能賣!」她激動得站起身。
「辛戀,你冷靜點!垢咭嘈⻊袼肝覀円黄鹕塘拷鉀Q之道!
「不干你的事你別插話!」她遷怒,「別忘了你答應(yīng)我不會把我家要破產(chǎn)的事告訴別人!」
「小戀,」夏母生怕女兒嚇跑對方,「口氣別那么沖……」
「這房沒有停車位,你又急著要現(xiàn)金,拿不到它真正值得的金額!孤曊{(diào)沉冷,窈窕細(xì)長的身影永遠(yuǎn)散發(fā)孤傲氣質(zhì)。「再說,我才搬進來不到半個月,不可能就這么搬出去!
夏母也知不該要她犧牲,但實在不得已!改愫么鯙槲覀儍衫舷胂氚桑俊
「不賣!」她捂住耳朵吼道。
「真的是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了,」夏母站起,到她身前,「媽才會來找你呀!
「不賣!顾齽e開眼不看母親。這房是她的心血、她的希望、她的夢想。
「你忍心……忍心看著你爸垮下來?」
「不賣,不賣……」賣了,她可是會什么都沒了的……
「小戀……」
「辛戀……」高亦玄亦出聲喚她。
「別再說了。」抬手制止任何人再開口。下定決心道:「我絕對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