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警車，智威就安靜下來，所謂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但他的心依舊是滿滿的怒意沸騰。他被丟進(jìn)一個鐵欄里，門匡啷一聲鎖上，他忍不住又叫著：“喂！我不是有打一通電話的權(quán)利嗎？我要找我的律師！”
那些獄卒徑自走掉，回答他的是黑暗中的一個聲音－－“閉嘴，你以為這是美國嗎？”智威這才注意到，間隔的牢房里都有蜷曲的身影，如果不出聲，還以為是死人呢！
“那我該怎么辦？”他向黑暗中問。
“禱告啰！”有人說，隨著幾聲竊笑。
呸！見鬼了！他忿忿地轉(zhuǎn)著身子，但空間太窄，兩大步就差點撞墻。天呀！這不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話嗎？一向高高在上的俞智威居然坐牢，而且還是強暴的罪名！不行！他必須冷靜，事情一定不是那么單純。他又想到那團(tuán)紫，他的艾薇，仍是那甜美的笑、溫柔的舉止及羞赧的神情。不！她曾給他那么美好的感覺，他們之間迸出的熱情是前所未有的，她絕不會存心說謊。那么只有一種可能，她太害怕了，怕家人的責(zé)罰、怕學(xué)校的處分、怕社會的輿論，像她這樣純潔又乖巧的女孩子，婚前失去貞操，對她而言一定是個極大的震驚，所以她要把一切罪過往他身上推。
如此想來就萬事好商量了，他俞智威不是個不負(fù)責(zé)任的人，他可以娶她……呃！他被自己嗆了一下。需要娶她嗎？不對，她哥哥說她要當(dāng)修女的……更不對了，她已經(jīng)是他的人了，如何去服侍天主呢？萬萬不可……他正陷入一團(tuán)混亂時，紀(jì)宗祥和瑞奇警官出現(xiàn)在通道上，像黑白無常般。
“嗨！荷西！”智威高興地說：“你們來放我出去的嗎？只是一場誤會，對不對？”
“強暴罪的人證物證確鑿，怎么叫誤會？”紀(jì)宗祥瞪圓著眼說。
艾薇還是沒有承認(rèn)錯誤？智威極端失望地說；“你們是決定誣告我到底了？”
“這哪里是誣告，在場的人都可以做證，你就直接認(rèn)罪吧！”紀(jì)宗祥說。
那口氣讓智威有極不愉快的感覺，他轉(zhuǎn)頭對瑞奇警官說：“貴國還有法律吧？無論調(diào)查審判都該有一定的程序，我需要我的律師�！�
“強暴案一向不太好辦，尤其你的案子又更復(fù)雜，因為對方是天主教會的女學(xué)生……”瑞奇警官說。
“我沒有強暴她！你聽清楚了沒有？我、沒、有、強、暴、她！”智威突然怒吼，他再也受不了聽到那兩個不實又骯臟的字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是在威脅我嗎？”智威冷冷地說。
“嘿！話別說得那么難聽嘛！我們都是中國人，我還一心幫你呢！”紀(jì)宗祥說。
“你們抓我、誣賴我，又不讓我聯(lián)絡(luò)律師，我真看不出哪一點是幫忙！”智威嘲諷地說。
“律師請不得呀！若驚動了法庭，或是教會，那可就不是一朝一夕處理得完的�！奔o(jì)宗祥開始出底牌，“瑞奇的意思是要我們私了，彼此都干脆爽快！”
“如何私了？”智威帶著戒心說。
“呃！我妹妹的虧總不能白吃吧！是不是？”紀(jì)宗祥一頓說：“我們只要求三十萬美金…呃，當(dāng)遮羞費嘛！只要你一付錢，就當(dāng)場走人，我們一句話都不會再吭的�！�
“三十萬美金？”智威瞇起眼睛說：“你是在勒索我嗎？”
“喂！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一下說威脅，一下說勒索，你有沒有搞錯呀？！”紀(jì)宗祥不耐煩地說：“你碰我妹妹是事實，她是處女也是事實，我只算你三十萬美金，已經(jīng)很便宜你了，你還哇哇叫什么？”
“要我去為沒有做的事付三十萬美金？想都別想�！敝峭嵟卣f：“告訴你，我人在這里，要命一條，要錢沒有！”
“沒有才怪！”紀(jì)宗祥有些急了，說：“憑你俞慶集團(tuán)三公子的身分，拿不出三十萬美金，鬼才相信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俞慶的人？”智威反應(yīng)迅速地問。
“這……你們在中南美生意做那么大，你又那么愛出風(fēng)頭，想要不知道都很難。”紀(jì)宗祥半心虛地說。
由一點到一面，整個環(huán)節(jié) 都連在一起了－－智威恍然大悟，他甚至想到前天晚上的妮塔，一陣冰冷從他腳底往上爬升，把鮮紅的血一塊塊結(jié)凍，最后到達(dá)嘴里，吐出的話帶著一股令人發(fā)顫的寒氣。
“這不是一場誤會，根本是一場陰謀，對不對？你們早就知道我是俞慶的人，先叫妮塔，再叫艾薇來誘惑我，然后誣告我強暴，目的就是那三十萬美金，是不是？”
“你……你胡說八 道什么？我妹妹一生都被你毀了，一點補償你也要賴嗎？”紀(jì)宗祥老羞成怒地說。
智威恍若未聞，又盯著瑞奇警官說：“你和他們早就串通好了，所以不可能有律師、審理案件、出庭這些步驟，對不對？”
“嘿！這是你們雙方的爭執(zhí)，與我無關(guān)。”瑞奇警官想想不對，又說：“這種強暴案是小事，一向由當(dāng)事人自己私了，沒有人會驚動政府或教會的�！�
“我這可是好人被誣陷、勒索、威脅，是反人權(quán)及法律的大案子，叫政府來，叫教會來，甚至叫美國聯(lián)邦來，聯(lián)合來，我需要公理、正義、權(quán)利！”智威用力捶著欄桿，在獄中造成如雷的巨響。一些死人般的囚犯都緩緩站起來看熱鬧。
“俞智威，你識相點，這里是中美洲，要公理正義，回你家后院去找�！奔o(jì)宗祥也不再客氣地說：“老實告訴你，你現(xiàn)在蹲的是與世隔絕的黑牢，交三十萬美金，你就走人；不交，就死在這里，連你父母家人都沒辦法替你收尸！”
“沒有人可以威脅我俞智威，我就是不交，看你們能把我怎么樣！”智威也豁出去了，擺出一臉倔強不妥協(xié)。
紀(jì)宗祥沒想到這放蕩不羈的花花公子，也有死硬頑強的一面。他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痛哭流淚、跪地求饒的軟腳蝦，結(jié)果卻是踩到一只會螫人、夾人的螃蟹，令他一時間沒了對策，只好發(fā)狠說：“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后有什么下場，我就不敢保證了！”
智威猛踢著欄桿，發(fā)出悲憤的長嘯。他不停地詛咒、暴跳、抗議、謾罵，把他所會的各種語言中的臟話，再排列、再組合，以高八度音大聲放送。其他囚犯也開始吵鬧敲打，一時間倒真像有一場大暴動要發(fā)生。
幾個人進(jìn)來將智威修理了一頓，沒頭沒腦的，他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然后一身傷之下，他被拖到再下一層的地窖，沒窗沒洞，墻壁、地上都是水漬，還附著銹蝕的刑具，陰森森的，絕對是連鬼都不愿意來的地方。智威躺在一堆沾著斑斑血跡和穢物的雜草之中，內(nèi)心是極度的恨與他生命中從未產(chǎn)生過的穿心蝕骨的痛苦。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不能再想了，那都是假象，面具之后是可怕的骷顱頭，她是邪惡的、她是歹毒的，她是害他淪落到這種慘境的罪魁禍?zhǔn)�！他絕不饒她，絕不！絕不！絕不！他用僅有的力氣，打他所能打的東西，這舉動令他身上的傷口更擴(kuò)大了。
角落有幾只老鼠，聞到血腥味后躍躍欲試，但它們估計錯對手，智威尚未奄奄一息，而且有的是無處發(fā)泄的憤怒。在幾回合的人鼠大戰(zhàn)中，那些灰色的丑陋家伙，都被他揮拳擊得四處亂飛，吱吱慘叫成一片。
沒有人可以在他的地盤上橫行，包括這群霄小鼠輩在內(nèi)。他會反擊的！狠狠地、無情地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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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過去了，智威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古銅色的肌膚沒有了，瀟灑自信的神情沒有了，蒼白憔悴的臉孔上有交錯的陰影和亂長的胡髭，他這輩子從未這么狼狽不堪過。
他幾乎沒吃，因為送來的牢飯，不是長了蟲的地薯，就是爛掉的豆子，他往往都是吃一口，吐兩口。盡管他有堅強的意志，但傷口的疼痛和禁閉的折磨，仍一點一滴在侵蝕他。他終于明白，以前的日子是過得太好了，不要說童年時代如王子般的呵護(hù)寵溺，就是長大后，因為是幺子的關(guān)系，也不曾像大哥及二哥般，歷經(jīng)種種的訓(xùn)練與考驗。有顯赫的家世，加上聰明機(jī)伶、能言善道，又一表人才，他一直像是坐在云端，頂著金光閃閃的冠冕的王者，哪知道也有狠狠摔到爛泥里的一日呢？而那爛泥還阻塞他的七孔、滲透他的皮膚、侵入他的靈魂，甚至要毀掉過去的歡笑與光耀。
他好恨，任何女人都可以，為什么是艾薇？忍耐之中，他想到“基督山恩仇記”的故事。高中時一次話劇表演，他還演了被人陷害，在地牢待了十四年的艾德蒙。他特別記得其中一句臺詞－－我要活，我要奮斗到底，我必須記得，我有幾個陷害我的劊子手要懲罰！當(dāng)年十七歲的他，喊得聲嘶力竭，心里卻無法感應(yīng)及體會。如今他懂了，心緒慢慢沉潛，彷佛要滋養(yǎng)那復(fù)仇的力量。不是有一句中國古諺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嗎？為今之計，他一定要先走出這座監(jiān)獄和這個叢林。
所以，當(dāng)紀(jì)宗祥再度出現(xiàn)時，智威沒一句廢話，直接便說：“我愿意付三十萬美金。”
“你早三天前說不就得了，也不必吃那么多苦頭。”紀(jì)宗祥笑咪咪地說：“本來嘛！玩女人，尤其是玩?zhèn)�處女，總要付出一點代價，我想你是很有經(jīng)驗的……”
“那三十萬能保證我的安全嗎？你們不會過了河就拆橋吧？”智威打斷他的話問�！芭�？你當(dāng)我是黑社會的呀？告訴你，我也是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生意人，為的是替我妹妹討個公道和補償，就怪你自己太不了解這兒的風(fēng)俗民情了�！奔o(jì)宗祥還振振有辭地說：“強暴案若真鬧出來，我妹沒臉做人，你更吃不了兜著走了，金錢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啦－－”
智威再也受不了他那堆屁話，再一次很不客氣地插嘴說：“我還有個條件�！�
“什么？你還敢提條件？”紀(jì)宗祥尖著嗓門說。
“我會寫一個字據(jù)叫克里歐付錢，但我必須把字據(jù)親自交到你妹妹手上。”智威面無表情地說。
“辦不到！”紀(jì)宗祥想到那記讓他臉腫三天的耳光說，“我妹妹不會見你的，你把她害得那么慘，這種要求不是太過份了嗎？”
“你們不是很需要這筆錢嗎？要的話就叫她來。”智威冷冷地說：“畢竟我『強暴』的是她，不是你，我的錢自然只交給她。這是我的付款條件，要不要隨便你﹗”
這小子可真難纏，一副不怕死的模樣。紀(jì)宗祥怕再說下去，他那死螃蟹只知橫行不會拐彎的硬脾氣又要冒出來，那時候搞不好又是另一個三天了。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父親贖金的交付已千拜托萬拜托地延過一次；而克里歐也在外頭拚命找俞智威的下落，若是驚動了俞慶內(nèi)部的人，到時就真的是偷雞不著蝕把米，連小命都會丟的。只有請倩容再度出馬，這回不獻(xiàn)身，只是收款，來個功德圓滿，她應(yīng)該不會又啰唆一堆，再給他來一記痛死人的鐵沙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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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沙掌是沒有，但紀(jì)宗祥向妹妹提出這個要求時，被她從修道院的臺階推下去，要不是他反應(yīng)快，滾向一旁的草地，骨頭可能會斷好幾根哩！他真沒想到那么溫柔的女孩，竟有這等暴力傾向。正努力要爬起時，倩容又居高臨下地對他吼著，害他只好再度趴下。
“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現(xiàn)在還要我親自去收錢。你以為我是什么。妓……嗎？”倩容漲紅著臉，實在說不出那個字眼。
“不是我，是俞智威要求的。”紀(jì)宗祥防著她的第二次攻擊，閃躲地說：“我也抗議呀！說會對妳造成『二次強暴』，可他就是堅持，還說不要就拉倒�！�
“不要提那個惡心的字！”倩容捂著耳朵說：“我就是不去，拉倒就拉倒！我不想再見他，也不想再見你，你們就給我一點僅存的安靜，讓我在修道院懺悔過一生吧！”
“妳不再管爸爸了嗎？他可是命在旦歹……”紀(jì)宗祥動之以情的說。倩容只是哭，并加快腳步往修道院走去，好似那是她安全的堡壘。
紀(jì)宗祥氣急攻心，火也上來了，他跳到她面前叫：“媽的，我又招誰惹誰了？看看我，為了救爸爸，連未婚妻都賠上了，妮塔愿不愿意再理我都是個問題。我實在衰到底了，這也是我第一次勒索，整天還得跟那些心懷不軌的拉丁人打交道；妳以為我喜歡嗎？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爸爸！我承認(rèn)我的手法很不光明，但妳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整天躲在修道院是沒有用的！”
倩容的心緒極煩躁，雙手絞著，指甲都陷入肉里。
“我現(xiàn)在只希望快點結(jié)束一切，離開這里�！奔o(jì)宗祥疲累地說：“我可受不了再一個三天。別說爸爸的問題，就連俞智威在獄中也不見得撐得下去�！�
“你們把他怎么了？”倩容睜大眼睛問。
“不是我們把他怎么了，是他自己脾氣太拗，耍大牌，不吃不喝又大吵大鬧，獄卒們受不了，關(guān)他禁閉，和老鼠蟑螂共存亡去了�！奔o(jì)宗祥說：“他看起來挺凄慘的。”
倩容的心有一處在滴血，想到他那么英挺耀眼的人，被她陷害到黑暗可怕的地牢中。那畫面揪得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她必須去看看他，面對她的罪，解脫他的苦。
“好，我去�！彼偷偷卣f，指甲在肉上畫出了一條血痕。
在往監(jiān)獄的路上，倩容又在手臂上割出另一道傷口。痛，但她覺得是她應(yīng)受的處罰。
在這三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無形的鞭，斥責(zé)著她的良心。白日，她挑最粗重的工作，可以幾小時地擦遍修道院的長廊，可以跪在烈日下拔一天的草，直到柔嫩的雙手紅腫，細(xì)白的膝蓋傷痕累累。可盡管累得快虛脫，夜里卻仍不能成眠。她只要躺在床上，俞智威的臉就會浮現(xiàn)，憤怒的、控訴的，甚至調(diào)笑的、激情的，讓她幾乎瘋狂。所以，她只能站起來走，一遍又一遍地走；只能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句又一句地禱告。她知道，這仍不夠的。她想到那些圣者，有人拿棘鞭抽打自己、有人睡在生蛆的朽木上、有人絕食饑餓、有人赤腳行在最蠻荒之地……那都是凌虐肉體，除去肉體的欲與罪，來達(dá)成精神上的超脫。她的欲與罪更重，于是她開始割傷自己，往往都是不自覺的，直到手腕、手臂出現(xiàn)那些紅紅的、細(xì)微的傷痕。
“夠了，艾薇。”凱莉修女痛心地說：“強暴是全人類的罪行，不是妳的錯，妳無法承擔(dān)的。就放開吧！去為全人類禱告吧！”
“不！不是強暴，是我誘惑了他！”倩容哭著告解，“真的！真的！是我的錯！”
“不是妳誘惑他，是撒旦的手呀！”凱莉修女說。連修道院的人都不相信她會做這種淫邪之事，她們怪俞智威、怪宗祥、怪賽馬會，就是不怪她，還強調(diào)她的清白無辜。
上帝呀！她甚至是懺悔無門呀！沒想到再看到智威時，她的心又更痛苦一分。他坐在一張鐵桌后，雙手銬著，形容極為憔悴憂郁，與三天前的俊朗光彩判若兩人，她好替他心疼難過。一看到她，他的眼睛里立刻閃出一道鋒利，彷佛能穿心的箭，含著劇毒詛咒，射入她的眸子里。她不能動，四肢麻痹得毫無知覺，眼前氤氳成一片，直到無法看清楚，水里的一切仍充斥著炙人的電。她用手擦去淚，留下一抹淡淡的血紅。
“俞智威，我把我妹妹帶來了，你可以交上字據(jù)了吧？紀(jì)宗祥說。智威只是瞪著倩容，他沒必要親手把字據(jù)給她。他只想再看一次她，看看這個害慘他的妖女，在那層純潔高貴的面具下，是不是還透著淫蕩妖魅的真本性？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出來。今天的艾薇一身黑色的長袖洋裝，長發(fā)束在腦后，使她蒼白的臉更纖小、更楚楚可憐，一點都不像心懷邪念的人。這樣的八月天，她不熱嗎？不，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當(dāng)人人都期待涼風(fēng)時，她彷佛是一朵黑色郁金香，剛從冷霧里走來。
哼，她是故意的，她曾假扮成天真無邪的女學(xué)生，當(dāng)然也會演出一個極為無辜的受害者。她又想迷惑他，又想混淆大眾視聽，真是可惡透頂！想到此，他壓抑的怒焰又高揚起來，直想當(dāng)她的面破口大罵，但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在字據(jù)上簽完名字，“一個初夜權(quán)要賣三十萬美金，或許你們可以去申請金氏紀(jì)錄，搞不好還榜上有名呢！”
“俞智威，你說話客氣一點。我妹妹愿意來，是心存寬恕，給你一個方便，不是來受你侮辱的！”紀(jì)宗祥怒責(zé)。
“我是實話實說，沒有侮辱的意思�！敝峭淅涞恼f。
“最好沒有，否則還有你的苦頭吃！”紀(jì)宗祥威脅說。
“哥……”倩容拉拉他的衣袖，她覺得有些昏沉，不是說好十五萬嗎？怎么成了三十萬？但她問不出口。
智威把字據(jù)仔細(xì)折成長條，然后若有所思地對她說：“我的腳扣在桌底，不能動，妳必須過來拿�！�
他的臉看起來如此陌生危險，倩容無端地恐懼著，接近他就像接近一頭受傷的狼……但她有選擇的余地嗎？智威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心中想著快、狠、準(zhǔn)三個字。他要揭下她那美麗的表皮，讓藏在里面的骯臟、污穢、惡毒、貪婪、邪淫……全都表露出來。
就在咫尺，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那一刻，千鈞一發(fā)間，他的雙手就捏住她的脖子，直往她的兩頰推移，手銬深深地壓住她的胸口。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旁邊的人一下子失去反應(yīng)。
“妳為什么要害我？妳這騙人的魔女，到現(xiàn)在還想迷惑我！”他邊吼邊施壓，“妳沒有道德、沒有良知，就不要裝出那一副天使的臉孔。妳不配！妳連妓女還不如，她們至少還懂得誠實兩個字！妳不懂，妳只會說謊……”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趕來救倩容；但智威彷佛失去了理智，任人抓打，手就是不放開。他看到她細(xì)致的皮膚泛紅又泛白，很意外地，除了本能的顫抖外，她并沒有掙扎，像一個布娃娃般任他傷害；然后是她的眼睛，也沒有抗?fàn)�，只是蓄著淚，有一絲痛楚，卻仍清朗得教人動心。臉漲紅、唇發(fā)紫，兩行淚流下來，智威看到涂在她臉上的淡淡血跡，干了又濕。
怎么會流血了？他傷了她了嗎？血從哪里來的？哪里來的？一個怵目驚心的感受，他手軟了，理智也回來了。
紀(jì)宗祥拿過字據(jù)，扶著妹妹，任眾人去制伏那個瘋子�！安灰蛩�，是我的錯！”倩容要沖上去。
“他差點掐死妳了！”紀(jì)宗祥攔住她說。
“我不管，如果他們不停，我就撕掉字據(jù)�！彼f著要搶過那張紙片。
紀(jì)宗祥領(lǐng)教過妹妹的蠻力，忙叫眾人停止。事實上，不只智威有傷，連瑞奇警官在內(nèi)的幾個警察臉上都青青紫紫的。她再看智威最后一眼，他是那么地憤怒沮喪，她只能在心中悄悄地說聲對不起。茫然地走出監(jiān)獄大門，里外是兩個世界，而她的人生也分成無法連結(jié)的兩個部分了。
天空如此之藍(lán)，像她躺在修道院后山的，最愛看的蔚藍(lán)，但如今卻變得好刺眼，滿溢出來，往她身上傾倒。她一個踉蹌，重重往下墜，昏倒在監(jiān)獄前的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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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威理過頭發(fā)，刮過胡子，還沒等醫(yī)生的檢查，就開了車往山上的修道院跑。他一路上猛踩油門，車子在顏簸不平的道路上晃蕩不已。他不怕震、不怕撞，一心只想找到艾薇，他不能讓她一句話沒說就溜掉，他要看看她會用天使的聲音，吐出什么污穢的語言來！
紅白交映的建筑在前，大理石的圣母圣嬰像在望。他來薩城幾次，都沒發(fā)現(xiàn)半山腰這座典雅又美麗的修道院，當(dāng)然更不會想到其中有一位女學(xué)生，會將他害到凄慘無比的地步。
他在會客室說明要找艾薇時，接待的修女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他與十字架上的那穌對望幾分鐘后，一位胖胖的白人修女走出來。
“我是凱莉修女。”她很嚴(yán)肅地自我介紹，又說：“你說要找艾薇，不知她姓什么？”
“姓什么？”智威一時也糊涂了，他和敵人做戰(zhàn)那么多天，又花了三十萬美金，竟連最基本的姓也沒有概念！
他只有老實回 答：“不知道�！�
“那我就沒辦法替你傳達(dá)了�！眲P莉修女說。
“不！不！很好找的。她是個中國女孩，很漂亮，像個瓷娃娃。”智威差點咬掉舌頭，他干嘛形容那么多呢？
“對不起，我們學(xué)校里并沒有中國女孩�！眲P莉修女直視他說。
“怎么可能？她明明說在這里讀書的！”智威驚訝地說。
“這位先生，你跑到修道院來找一個姓名不清、學(xué)籍不詳?shù)呐⒆�，看來有點居心不良喲！”凱莉修女不客氣地說：“我說沒有就沒有，請你離開吧！”
智威自幼養(yǎng)尊處優(yōu)、予取予求慣了，還沒碰過這樣的軟釘子；但對方是一個穿白袍的修女，他能怎么辦？而且這位凱莉修女看起來也不怎么有慈悲心，倒像個審人的女法官。
艾薇一定藏在修道院里面！他穿過綠油油的草地，猶豫著。抬頭恰好望見圣母雕像，她那溫柔的表情，像是正在安慰他這迷途的孩子。不！修女是圣母的代表，她們不會騙人的，難道艾薇又說了一次謊嗎？這有什么好意外的？他們演給他看的，原本就是一出大騙局。艾薇根本不是修道院的學(xué)生，也不是修女的候選人。天呀！他還蠢到往山上找，智商還真不是一般的低呢！那么，艾薇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又到何處去了呢？他很氣憤，滿心的不甘與不平，但又有一種不該屬于他的情緒，牢牢占據(jù)在心頭，像是酸楚悲哀，很徹底的，形成一片揮不去的陰影。
他下山的心情比上山時更差，極快的車速和極壞的路況，常使他彈跳到三尺之高，但他不曾有心情去注意自己到底撞了幾次車頂。忘了醫(yī)生的約定、忘了要回旅館，車子直直開往廣場，揚起灰塵、制造混亂，行人紛紛走避。猛煞車、猛關(guān)門，他像失速的火車頭往酒店沖。
“你看到中國人荷西嗎？”他一靠向吧臺就問。
“荷西？早跑了！吧臺老板邊清酒杯，邊說：“聽說他敲你三十萬美金？安東尼，你中人陷阱了。”
智威不想談他的恥辱，只問：“你知道他們?nèi)ツ睦锪藛�？�?br />
“向南？向北？誰曉得呢？這個地方，撈寶容易，找人難啰！吧臺老板頗有經(jīng)驗地說。連這兒見多識廣的老頭都說不出荷西和艾薇的下落，可見他們計畫之周詳，智威氣得搶過一杯啤酒就喝。
“你還亂喝？不怕又被人下藥嗎？”吧臺老板說。
“下什么藥？”他呆呆地問。
“也是聽說的。荷西放藥在啤酒中，讓你失了本性，再去動他妹妹，『強暴』案就成立啦！”吧臺老板說。
他以為沒有事能再打擊他了，原來……原來……難怪那日他會控制不了自己，欲望是錯覺、美好是錯覺，他才會糊涂到分不清楚純真或邪惡。艾薇并不特別，她只是眾多女人之一，而且是最最可怕、差勁的，或許連處女之說都是假的，害他白白損失了三十萬美金！
有軟軟的身體靠過來，香香的味道塞滿鼻子，他斜眼一看，是亞馬遜女王安娜什么的，賽馬會那日還當(dāng)選冠軍美女。
“安東尼，你又精力充沛，可以出來大展身手了嗎？”甜甜膩膩的聲音令人起雞皮疙瘩。
“妳還來，不怕我強暴妳嗎？”智威沒好氣地說。
“哎呀！想和你上床的女人多得排不完，我們才不相信你會去強暴人，她來強暴你還差不多�！卑材壤蚩ǹò咽稚烊胨囊骂I(lǐng)說：“瞧瞧，你身上多了這些傷疤，看起來好像英雄，更性感迷人了呢！”
如果是以前，智威會乘機(jī)和她調(diào)笑一番，反正大家都快樂嘛！但他現(xiàn)在只覺得厭惡，那些滑膩的肉體和妖媚的姿態(tài)，彷佛附在體內(nèi)體外的膠黏物，一沾染就去不掉。
他推開美女，推開誘惑，一言不發(fā)地走到停車處。他以為他會再橫沖直撞地開快車，但引擎發(fā)動后，一切都沉淀下來，那種酸楚悲哀又浮現(xiàn)心頭。艾薇不特別，一點都不，他被勒索也是老掉牙的故事。他不必太急，他們一定會再作案，到時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激動的情緒至此完全平復(fù)，智威相信他又能掌控生命，回到原來的自己了。
＊＊＊
在旅館那一頭踱步的是俞家老二信威。他一臉怒容，像隨時要跳起來抓人似的。教他怎能不生氣呢？他和敏敏在瑞士度蜜月，美麗的湖畔小屋，綿延的翠綠青山，在遠(yuǎn)離塵囂中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沒想到一通電話就毀了一切。
“老三出事了，他需要三十萬美金救急。”母親玫鳳在電話中哭訴。
等問清楚是“強暴”一個教會學(xué)校女孩后，他怒火沖天，先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他早知道以智威的脾氣，遲早會惹出桃花劫的。
“我曉得你在度蜜月，我也不想找你的�！泵跌P說，“可是這種事找你大哥又不太好……”
信威很明白，德威一向做人嚴(yán)謹(jǐn)，不抽煙、不喝酒、不玩女人，連對老婆都客客氣氣的，是道德倫理的楷模，是俞氏家風(fēng)的典范。他那人完美到達(dá)老爸老媽都怕他，所以類似這些“小事”都偷偷交由信威處理，免得泰山崩于前，所有活路都堵死了。
事實上，信威也是“崩”了。首先，他必須先安撫高血壓發(fā)作的父親，再避免把大哥牽扯進(jìn)來，最后是躲開那吸血鬼般的新聞界和社交界。但令他最揪心的是敏敏，他說要寵她、疼她，補償她曾受過的一切委屈，結(jié)果現(xiàn)在連個蜜月都一波三折。這些帳都要算到智威身上，這次非狠狠給他一個教訓(xùn)不可，相信把兒子寵過頭的老媽也不敢反對了。
門開了，是慌慌張張的克里歐�！叭诉�是沒找到嗎？”信威捺著性子用英語說。
“我聽人說他到酒店，我趕去，又晚一步了�！笨死餁W說。
“什么？這時候他還有心情跑去喝酒？”信威震怒。
“不！不是喝酒，他是去找荷西算帳，就是勒索他的那個哥哥……”克里歐趕忙解釋。
信威一來，克里歐就把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他是深信自己的弟弟絕不會做這種齷齪事，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可是無風(fēng)不起浪，智威要不是那么自命風(fēng)流，也不會教人抓住小辮子，惡意勒索。
這時門又開了，男主角回來了。信威張口要罵，看見智威臉上青了幾塊，額頭瘀血，手纏紗布，整個人蒼日憔悴，顯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落魄病態(tài)，他只能先說：“克里歐，快叫醫(yī)生，他不是還在大廳等嗎？”克里歐出去，現(xiàn)場沒有外人后，信威就發(fā)作了。“你這次樓子真是捅大了，創(chuàng)了我們俞家的新紀(jì)錄。你不會玩女人就不要玩，勒索也罷，一千萬美金也罷，但『強暴』兩個字，你教大家怎么做人？”
他本來以為好辯的智威會提出一大堆名目來為自己脫罪，他們兄弟就常玩這種你來我往的斗智游戲，但此刻智威卻一反常態(tài)，任由他罵，一張臉沒有表情，害他愈罵愈沒趣，聲音也小了許多。醫(yī)生來了，智威隨他檢查上藥，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連痛也不吭一聲。
這也是一奇，智威向來愛起哄當(dāng)小丑，看病也不肯安靜，記得以前他最怕痛，小學(xué)時有一次生病，母親替他刮痧，用捏一下兩百元臺幣的代價才令他就范，這還成為家族里的一大笑話�？稍趺此F(xiàn)在又那么有英雄氣概了呢？
信威仔細(xì)看他的臉，受了傷，人瘦些，不再那樣英俊帥氣，但同時男孩子的味道少了，倒像個十足的男人，而且是帶著點滄桑的。滄桑？智威怎么會有滄桑呢？
“請你把十字架銀煉拿下來，我好檢查。”醫(yī)生說。
智威這才想起他脖子上的東西，這幾日的遭遇讓他忘記煉子的存在。那是艾薇的，祝他幸運的……鬼扯！戴上它，竟是他一生中最倒楣的時刻。一股憤怒又爆起，他推開醫(yī)生，扯下煉子丟到地上，用鞋子踩了又踩，口里失控地吼叫著。
屋內(nèi)幾個男人壓住他，想制住他突來的惡劣情緒。這樣狂怒的智威也是前所未見的，信威再也說不出任何指責(zé)的話，他想，這件事給智威的打擊一定不小，足夠讓他收斂一陣子了。但愿那三十萬美金不是白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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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家洛杉機(jī)的豪宅，門戶深鎖，里頭卻燈火通明。俞振謙和玫鳳坐在壁爐前的大沙發(fā)上，幾個子女、媳婦、女婿，除了德威和云朋外，全都到齊了。智威站在地毯中間，低著頭默然聽訓(xùn)著。俞振謙由祖德祖訓(xùn)、論語孟子、四維八 德……一連串講下來，臉愈來愈紅。脖子也愈來愈粗；大家都等著智威發(fā)揮他巧言令色、幽默風(fēng)趣的功夫去逗老人家開心，好化解這一場飛來橫禍，但智威竟只是安靜，像是一心一意的懺悔。
“……你要當(dāng)游俠，要玩世不恭，要笑傲江湖，也要有些智慧吧？”俞振謙演講講上了癮，“能像你大哥，一切以事業(yè)為重心是最好一，若要學(xué)你二哥，也得學(xué)學(xué)他的機(jī)靈，看看他，花心花了一輩子，最后還不是聰明地娶了敏敏這樣好的妻子？”
這下罵到信威，令信威滿臉通紅，很不自在看了敏敏一下；敏敏則一本正經(jīng)，端坐得像個公主，心里卻忍不住偷笑。
“好啦！智威都傷成那樣，你就讓他休息吧！”玫鳳勸丈夫說。
“休息！他都休息三十年啦！每天吃喝玩樂，看看他為家族做了什么？有沒有承擔(dān)一些責(zé)任？”俞振謙仍罵不夠，“風(fēng)流也好，我最不能忍受下流了，想我俞振謙怎么會生出這種不肖子孫？只怪你媽太放縱你了�！�
“怎能怪我？他都是遺傳你的，遺傳你的慷慨多金、自命瀟灑、到處留情，這和我放不放縱，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玫鳳不服氣的反駁。
“胡說！我哪有背個『強暴』罪名，又付三十萬美金遮羞的？”俞振謙反問。
“怎么沒有？那追來的香港女明星怎么說？你花在她身上的錢，換成今天的幣值，也不只三十萬了……”玫鳳繼續(xù)翻舊帳。
佳清看二老幾乎要反目成仇，忙打圓場說：“爸，媽，你們別生氣了，我看智威也是真心認(rèn)錯，你們就原諒他吧！”
“原不原諒，端看他以后的表現(xiàn)�！庇嵴裰t乘機(jī)找臺階下，說：“他就跟著老二，每天累他個二十小時，等他賺足了三十萬美金加利息，我才會考慮！”
俞振謙一離開客廳，玫鳳就上前探視智威，心疼他的傷口�！疤靿蹎�！竟把你折磨成這樣，你老爸還忍心罰你、罵你�！泵跌P嘆氣說。
“媽，我可以回 房了嗎？”智威只是淡淡的說。
“當(dāng)然，當(dāng)然，你一定很累了�！泵跌P拍拍兒子說：“你先去睡一覺，待會起來吃豬腳面線，可以去霉氣�！�
智威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對信威說：“二哥，你不是說要到俄國開發(fā)市場嗎？我愿意去。”
“那是和你開玩笑的，俞慶還沒有那個計畫�！毙磐f。
“計畫不如行動，我現(xiàn)在正需要冰天雪地的地方。”他半自言自語地說。那神情，彷佛眼前已是一片荒涼蕭索的西伯利亞。
玫鳳陪著智威上樓后，佳洛伸伸舌頭說：“哇！你們有沒有讓醫(yī)生給他檢查詳細(xì)呀？智威是不是連頭腦都關(guān)壞了？他的表現(xiàn)實在太怪異了�！�
“他有一半時間是我?guī)Т蟮模疫�沒見過他那么『乖巧』的一面呢！”佳清搖搖頭，一臉的不解。
“這件事給他的沖擊相當(dāng)大呢！”德威的太太雪子說。
“是呀！正好讓他收收心，認(rèn)真去經(jīng)營事業(yè)。等跟我一陣子，再去跟大哥，之后就可以熬出頭了�！毙磐f。
“你那關(guān)好過，大哥那關(guān)可要命了�！奔亚逭f�！拔铱此鞘裁搓P(guān)都不會過，沒兩天一定又會故態(tài)復(fù)萌，跑去參加那些舞會、賽車、賽馬的，這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佳洛下結(jié)論說。這是最可能的。他們倒希望那個永遠(yuǎn)帶著笑的智威回來，雖然狂放不羈些，卻也活力十足。這個智威，憂郁深沉，令人看不透，像陽光消失了一樣，缺乏生氣。他們開始懷念那個常常逗人歡笑的金色太陽了。
回到臥房，智威看著鏡中的自己，傷疤已漸漸復(fù)元，體格也回復(fù)先前的挺拔健壯，只是那眼中的陰冷仍牢牢附著著，而他已經(jīng)習(xí)慣新的自己，就像他習(xí)慣頸上的十字架項煉一樣。他留著它，當(dāng)作一種印記，艾薇的印記。
鏡中也照出房內(nèi)的部分設(shè)施，喧鬧的顏色，滿柜的衣服，女朋友的紀(jì)念品……全是俗麗的、奢侈的……他拿出垃圾筒，丟的丟、撕的撕，最后是墻上的海報，有他賽車的，有他穿皮衣戴墨鏡的，有他和黑發(fā)女郎跳西班牙舞的……全是荒唐可笑，全都可以毀了。
一陣大清理，他流了滿身汗，也熱得幾乎要窒息，他推開陽臺的落地窗，舒爽的涼風(fēng)立刻吹來。滿天星斗，明滅地閃著，眨呀眨的，像飲醉的眸子。
他呆望半晌，突然有一陣極端錐心刺骨的感覺。對了！是艾克絲泰珀的故事，艾薇說的，用她柔美的聲音，輕訴那藍(lán)色的星辰。而他說：我也會射星星，但我要找的是一顆紫色的星星。
他的眼睛開始梭巡，想尋出那淡紫的顏色。是的，我的紫色星辰，我會拿長弓射妳，但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復(fù)仇，我的箭，沾滿淬煉的毒汁，直到穿透妳的心為止！他對著幽冥長空發(fā)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