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shù)室的外頭，卓夫穿著綠色的病人服躺在病床上，等候進入其間。
卓夫的母親、弟妹、葉蕓、龔?fù)⑸郊瓣P(guān)正杰都站在病床的外邊。
卓夫環(huán)視著每一個人，伸出手去碰觸每一個人，紅著眼眶，卻沒有讓眼淚掉落，傅醫(yī)生告訴他手術(shù)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但是，如果他的意志力夠堅定，他會成功地撐過，開始他的新人生。
“別哭啊�！弊糠蚰贻p而清秀的臉龐注視著母親。“手術(shù)會成功的�！�
“我知道，只是……”卓夫的母親捏住兒子的手，眼淚還是直淌。
“媽，會成功的�！弊糠驁詮姷叵蚰赣H微笑，而后轉(zhuǎn)頭望向因緊張而蒼白了臉的葉蕓。“姊，謝謝你，真的謝謝�！�
葉蕓伸手捏住了自己的手心，避免自己難過的哭出聲來。要上手術(shù)臺的人卻是最鎮(zhèn)定的一個，而他竟能一點恨都沒有。“別說謝謝，你是我的好弟弟，是嗎？”
“你是個最好的姊姊。”卓夫握著她的手向身旁的弟妹說，“我最近常想，如果沒有被子彈打到，我現(xiàn)在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沒有什么能力幫助家里的經(jīng)濟。一顆子彈雖然給我很大的痛苦，可是起碼這些家里的經(jīng)濟狀況好多了，姊甚至幫我們買了一間公寓。今天不管我手術(shù)成功或者失敗，你們要幫我孝順?gòu)�，還有葉蕓姊。知道嗎？”
“知道。”兩個紅著眼眶的孩子點著頭。
葉蕓吞咽下喉頭那酸楚的感覺，努力地讓自己微笑。
這一刻，她再沒有怨恨。卓夫都能寬宏地原諒了，她如何能不驅(qū)走心中那最后一絲對父親的失望呢？
龔?fù)⑸綌堊×巳~蕓的腰，支撐她一夜未眠的身子。他與所有人相同地為卓夫的話而感動。她的愛、她的付出，沒有白費。
“龔大哥，也謝謝你幫我們找到傅醫(yī)生�！�
“手術(shù)完后，再好好謝我�！饼�?fù)⑸脚呐淖糠虻募纭?br />
“關(guān)大哥，也謝謝你�！弊糠虺蹭佄捕说年P(guān)正杰揮揮手。
“謝我什么？”關(guān)正杰聳聳肩，一副不甚了解的模樣。
“謝謝你失戀還來看我啊�！弊糠蚝芴孤仕f�！版⒏彺蟾缭谝黄鹆耍悴痪褪倭藛�？”
“我跟葉蕓一直只是朋友，否則你以為龔?fù)⑸阶返蒙纤龁�？”關(guān)正杰刻意慵懶地笑了笑。
大家都笑了，有些苦中作樂的意味。
“看到大家都在，真好�！弊糠蛏焓植寥チ送蝗坏舫龅难蹨I。
“幾個小時后，我們都會在這個地方等你成功的出來�！比~蕓保證地承諾。
“可以進去了嗎？”掛著膠邊眼鏡、有些瘦削的傅熙元走到這一群人身旁�！白糠�，這么多人陪你，待會可要加油嘍�！�
“我會的。”卓夫很認真他說，
“傅醫(yī)生，一切拜托了�！饼�?fù)⑸阶呱锨昂透滴踉樟耸帧?br />
傅熙元笑著點了點頭。“我該進去準備了，卓夫也該送進去麻醉了�！彼甘局砗笞o士走到卓夫的床頭。
“加油，要堅強�！�
“哥，加油�！�
“手術(shù)一定會成功的。”
在卓夫即將被推入手術(shù)室門內(nèi)的銀灰色鋼制電動門時，所有的眼淚、所有的祝福、所有的叮嚀之下都是顆顆焦急的心。
“我進去了�！弊糠蛟跍I眼中迅速地掃看每一個人，勇敢地伸手朝大家比著勝利的V字。
葉蕓看著病床消失在電動門之后，張惶地向前走了幾步，像是徒勞無功地想挽回什么。她張開口，想出聲呼喊，想讓手術(shù)停止，然而她卻什么也沒做，只能呆愣地望著已合上的電動門，一任浮動的焦慮與不安開始爬升。
“他會沒事的�！饼�?fù)⑸秸驹谒砗�，環(huán)住了她的腰。
“請家屬過來填一些文件。”一名護士走了過來。卓夫的母親與弟妹尾隨護士而去。
“他……手術(shù)……”葉蕓站在電動門前執(zhí)意不肯離去。堅決的心動搖了，只覺胸口的悶慌得幾乎讓人窒息。她怎么會決定讓卓夫動手術(shù)？畢竟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但是卻有百分之八十的死亡可能�。�
“不！”她恐懼地低喊出聲。旋過身，直覺想叫住卓夫的母親“陳太——”
“鎮(zhèn)定點�！饼�?fù)⑸綔厝岬匕醋∷拇剑瑖烂C地看著她。“動手術(shù)是卓夫的心愿，也是他唯一獲救的機會�！�
“我怎能讓他冒那么大的險！”葉蕓看著手術(shù)室的門，又望向已走至轉(zhuǎn)角的陳太太，搖擺不定地做不出決定。
龔?fù)⑸桨霃娪驳胤鲎×怂�，將她帶到窗口等候的椅子，摟著她坐下�！吧詈粑��！?br />
他和關(guān)正杰交換了了解而擔(dān)心的一眼。葉蕓，慌亂了。
她以拳頭捶著自己的頭，嘗試讓自己睡眠不足的腦袋更清醒一些。怎么會又猶豫起來了呢？當初下決心讓卓夫動手術(shù)時，就應(yīng)該充分的思考過每一種情況——生、死亦然——為什么現(xiàn)在的心情會如此不穩(wěn)定？心中的“不祥感”是原來就如此強烈地存在心中嗎？她緊鼓著臉部，挫敗地發(fā)出痛苦的短嘶：“不要動手術(shù)�！�
“葉蕓，聽我說�！饼�?fù)⑸轿胀鶝鰢樔说碾p手。“卓夫的情況你最清楚不過，如果不動手術(shù)解決問題，他遲早也會被嗎啡的副作用打垮的，傅醫(yī)生不是告訴過你，嗎啡已經(jīng)侵蝕了他的部分腦神經(jīng)了嗎？你不讓他動手術(shù)，是打算讓他一直注射嗎啡，染上毒癮，既憔悴痛苦、又恍惚沒有意識地走完他的后半生嗎？”
“起碼那樣我可以多留他一會�！比~蕓使勁地咬住了唇，已無所謂的痛覺�！拔矣胁缓玫念A(yù)感！”
龔?fù)⑸侥笞∷南掳�，讓她咬得泛血的雙唇暫時解脫。“很好，阻止開刀后，你打算怎么辦？！讓卓夫經(jīng)歷那種知道自己將逐漸變成廢人的痛苦嗎？你打算讓他知道他接下來的日子除了是個腦性病人，還是個毒犯，最后還會變成植物人嗎？這是你的打算嗎？守著一個植物人一輩子！”
“不要！”葉蕓震驚地想撥打開他的手。“你閉嘴！不會那樣的！”
“不會嗎？你比誰都還清楚，葉蕓——”龔?fù)⑸捷p柔地喚著她的名字，將她攬在自己的胸口。“放心吧。他會沒事的，這么多人的念力、這么多的祈求會感動天的。”她泄氣地癱倚在他身上，無力地閉上眼。
始終站在一旁的關(guān)正杰用一貫的斯文聲音道：“我們知道你有多愛他、知道你用了多少心，也知道你多在乎他。但龔?fù)⑸秸f的對，你不會想看到他那種模樣，你不會想看到一個單純快樂的孩子，因為自己陷入毒品，渴望解脫，但又沒有辦法逃離的那種痛苦。而當毒己侵蝕到他腦部時，他不會再是那個原來的卓夫——他只是一個無法自拔的廢人，你忍心在他的痛苦上再加一層嗎？當初讓我支持你的，就是你的堅強和勇往直前的傲骨。不要讓我失望，葉蕓�！�
葉蕓開了眼，從龔?fù)⑸降男厍疤痤^來，望了他又望了望關(guān)正杰。“我讓你們很失望，對不對？葉蕓應(yīng)該是堅強的，對不對？”
龔?fù)⑸侥曋��！叭魏稳硕加写嗳醯囊幻�，沒有人是永遠堅強的。你愛卓夫，所以你的害怕比我們來得多，這很正常。而我沒有好好去體會、分擔(dān)你的痛苦，是我的疏忽�；蛟S我仍不習(xí)慣分享感情，但你也是一樣，不是嗎？你壓抑到最后一刻，才把自己的緊張表現(xiàn)出來——但能說出口總是好事，比你放在心頭健康多了。我們剛才只是想試著告訴你——緊張是一回事，痛苦是一回事，但動手術(shù)卻是對卓夫最好的一件事�！彼〕鲆荒ㄐΓ词谷跃o張，但他的話多少化解了害怕。
“提醒我，下回有案件時找你幫忙�！标P(guān)正杰開了口。
“我只辦不違背自己良心的案件�！彼羝鹆嗣�，不置可否。
“我總會有一、兩件有良心的案件可以讓你接的�！卑戳税慈~蕓的肩頭，關(guān)正杰轉(zhuǎn)過身�！拔业街型サ哪莻�涼亭去抽煙。”
“他是個煙槍。”葉蕓對著龔?fù)⑸秸f。
龔?fù)⑸街皇菍﹃P(guān)正杰的背影挑了挑眉�！耙灰菹⒁幌�？你昨晚幾乎沒睡�！彼P(guān)心地撫摩著她的臉頰。
她搖搖頭�！拔宜恢�。和我說話，什么都好�！�
此時的心情是比期待還多的焦急��！如何入睡？
“你怎么沒為關(guān)正杰動心？”他問了第一個浮現(xiàn)心頭的問題。
“不知道。也許是一直把他當恩人看吧。”她閉著眼，回憶起往事的點滴，心緒的亂讓她慢慢、慢慢他說著話：“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他一直很溫柔，但是我們兩個人仿佛都沒有感受到什么激情。也許是因為我太緊張，也許是因為他也對我沒興趣吧？知道嗎？關(guān)正杰會要我，是因為我的堅持——如果我的身體注定在未來某一個時機給某個高價買我的人，那我寧愿把它給他。只是，我沒想到的是他和我發(fā)生關(guān)系后，反而更加地處處用他
的名字保護我——因為沒有人敢碰他的女人。其實，我一直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從第一次見到他，就是這樣了。關(guān)正杰幾乎是冷眼旁觀所有的事情發(fā)生，對于不熟的人，他甚至不會出現(xiàn)所謂的情緒。好像……從頭到尾，他都戴了個很美的面具一樣�！�
“你比自己想像的還了解他�！饼�?fù)⑸綋崦陌l(fā)，口氣帶著些微乎其微的不是滋味，聽她談?wù)撘粋�男人如此多、如此深入，總不愉快。
“吃醋？”她微張開眼，輕吻了他的下巴，又滿足地靠回他身旁。“因為愛你，所以才敢這樣告訴你。關(guān)正杰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個朋友，而你卻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用著最深的感動吻了下她的唇，又讓她的頭靠回他肩上安棲著，聽著她的呼吸逐漸的平穩(wěn)。
在一陣平靜之中，手術(shù)房上方“手術(shù)中”的紅燈突地熄滅。
龔?fù)⑸浇┳×松碜�，直覺地抬起了手表，還不到兩個鐘頭！不好的預(yù)感讓他心頭發(fā)涼。
“廷山？”因為他身子的緊繃，她張開了眼，跟著他的視線往前看。
通往手術(shù)房的電動門緩緩地滑開來。
葉蕓跳起了身，朝一臉灰色的傅醫(yī)生沖了過去。
“他怎么了？”
“對不起�！备滴踉林厮f。
世界，粉碎成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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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蕓？”龔?fù)⑸秸驹陂T外，輕輕喚著她。
陪了她幾夜，她沒有流任何一滴眼淚，只是安安靜靜的坐著，望著窗外——沒有哭喊、沒有哀慟，甚至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坐著。但，空洞的眼神卻比哭泣更令人來得心酸。
卓夫死了。在手術(shù)后兩個鐘頭，在麻醉之中過世，結(jié)束了他年輕的十八歲生命。
原本就知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卻沒有人愿意去想可能的百分之八十不幸，總是存著最大的希望，希望卓夫會順利，平安地度過一切。然而悲劇卻還是發(fā)生了。
葉蕓會深切地責(zé)備她自己，他知道。
聽到卓夫死去的消息，葉蕓朝卓夫的母親雙膝落地跪下，用最重的禮節(jié)表達她心中的內(nèi)疚。之后，她便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只是抱著哭泣至聲嘶力竭的卓夫母親，只是盯著那扇電動門。
她堅持守在卓夫的遺體旁，沒有人拉得走她。沒有為卓夫蓋上白布，她盯著那平靜得一如入睡般的臉，沒有人知道她心中的哀痛到什么程度，只曉得當死者身上的白布掉落時，她急忙為卓夫整治鋪蓋的樣子，而她肩上不足以抵御冰涼空調(diào)的外套滑至地上時，她卻仿若無知覺一般的不去理會。
直到卓夫被放置入冰凍柜后，她再也沒有法子看見卓夫時，才抬起失神落魄的眼睛尋找著他，才在他的擁抱下回到了家。
而她依舊是沉默的。
“葉蕓�！饼�?fù)⑸接謫玖寺暋?br />
她睡著了嗎？直至早晨他出門上法庭時，她都仍是原來的姿勢——抱著雙膝，望著窗外。而現(xiàn)在已傍晚了，她曾休息過嗎？
焦急的心讓他輕手地扭開門把，推開門。床鋪仍平整，而房內(nèi)卻沒有她的人影。不安的感覺開始擴大，他沖撞地推開套房內(nèi)的每一扇門，她卻不在任何一個角落！砰地甩上門，他跑向每一個樓層，走向每一個房間，去尋找她。
她千萬、千萬不能離開�。∫运F(xiàn)在恍惚的狀態(tài)。走到哪都是危險。龔?fù)⑸骄局�，驚恐的想起她可能會有的輕生念頭，葉蕓一向把所有的責(zé)任都往肩上攬。而卓夫的死，她必然會認為是自己做了不對的決定。
龔?fù)⑸脚芟聵翘�，倉皇地在一樓大廳尋找著家中的人。任何一個都好，只要有人能告訴他葉蕓到哪去了。在快速地走過沙發(fā)時，他險些將自己及那個小小的身影絆倒。
“小謙，”他彎下了身子，與一雙靜態(tài)得不似孩子的眼相望。“叔叔有沒有撞痛你？”
小謙微乎其微地搖搖頭，往后退了一些。
“小謙，葉蕓阿姨在家嗎？”他盯著小謙連眨了數(shù)下的眼睛問道。
孩子緩慢地搖頭。
“噢！該死！”龔?fù)⑸街淞R出聲，這讓眼前的男孩用手肘撐著自己往后挪移幾步，眼睛中的神色是受傷的。
“小謙，對不起，叔叔不是罵你，我是在罵我自己�！弊⒁獾叫≈t的退縮，他擠出了一個笑容，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卻發(fā)現(xiàn)這個少言、俊秀的孩子幾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你中午在幼稚園有吃飯嗎？”他拉起孩子到廚房。
小謙沒有說話。
自冰箱中倒出牛奶與一盒餅干擺在小謙的面前，他摸摸小謙的頭�！笆迨逯滥闶莻�乖孩子，所以把這些吃完好嗎？叔叔要去找葉蕓阿姨，所以不能陪你。你會生叔叔的氣嗎？”
小謙低著頭搖搖頭。
“那叔叔出去了。”他把餅干放入小孩手中，轉(zhuǎn)身離開。
小謙拉住了他的襯衫�！耙�，去公園�！�
龔?fù)⑸窖壑芯`出了光芒，他用力地在孩子額上親吻，看著小謙不好意思地紅起了臉，他的心卻難過了起來。這孩子缺乏愛��！
“等叔叔找到阿姨，我們再一起帶你去兒童樂園！”他邊跑出大門邊喊著。沖到車庫發(fā)動了車，他用力的踩下油門，車子火速一般地駛出門口。
公園。
小謙說葉蕓在公園，而附近只有一個社區(qū)的植物公園，她必然是到那里去了。
呼嘯一般地超過幾輛車子，他整顆心七上八下，擔(dān)心她此時的心情、現(xiàn)在的狀況. 卓夫的死，會改變什么嗎？
對于卓夫，她一向抱著贖罪的心情，雖然錯誤并非由她所造成的，但她依舊不斷的付出。而對于他們兩人之間，她原本就是比較悲觀的一方，落落大方的處事態(tài)度下，她有著一個自卑的心。她甚至以為自己是不配得到幸福的，她近來的快樂有部分是因為卓大找到傅大夫為他開刀，否則，她不會允許只有她自己一人得到幸福。
她會為此離開他嗎？
在公園旁快速地停下了車，他沖進公園，內(nèi)心的激動讓他的雙眼顯得狂亂。
走過松柏、經(jīng)過涼亭、繞過花叢，卻不曾見到她的人影。
他的臉色愈來愈鐵青，內(nèi)心的憤怒也愈來愈火爆。
葉蕓怎能如此絕裂？！在他如此摯愛著她之時，怎能這樣殘酷地把他推開、把她自己封閉起來？！他知道她的痛苦比他們都來得深，但他該是她最親近的人啊！為什么不發(fā)一語地離去！
她回南部了嗎？
龔?fù)⑸嚼渲拇┻^一座種植蘭花的暖房，乍然停住了腳步。葉蕓在那！
屈著身子獨坐在池塘邊的大石頭上，她的背影是孤單而可憐的。
他頓下匆促的腳步，緩慢地走向她，該死——他在心底詛咒了聲，十二月底的天氣，她竟然只穿一件毛衣在公園吹風(fēng)！
靠近了她，發(fā)現(xiàn)她的手保護似地放在小腹之上。他又憤然地想起她可能懷有身孕一事，狂飆而起的怒火將他整個籠罩。從兩人相愛的那一刻起，即使她是個再獨立的個體，也應(yīng)該在原有的思考模式之中加入他的存在。
龔?fù)⑸秸驹谒砼�，等她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出聲，是怕自己過度的情緒會演變成火爆。
終于，她抬起了頭望向他，卻立刻抱住了他。那一雙清艷眼眸已不復(fù)昨日的毫無反應(yīng)，而是漾著淺淺的水光。
“我該拿你怎么辦？”他回摟著她瑟縮的身子，將下頷靠在她的頭頂上。
“他……走了。”她硬咽而沙啞的聲音，是哭泣過的證明。
他將外套脫下覆到她身上，與她并肩坐在石上。擦去她眼邊的淚水，哭泣對她來說是件好事，只是才碰上她的臉，卻發(fā)現(xiàn)她的臉頰完全的冰涼，“你在這坐多久了？”不待回答，他倏地抱起了她，往出口處走去。他不在意其他人側(cè)目的眼光，只在乎她于寒風(fēng)中凍僵的身子。
“你生氣了�！彼乐�，從他懷里看著他剛毅而繃緊的下巴。
“對�！彼喍痰鼗卮�，走到車子旁把她放下�！斑M去�！�
她站在車門旁，望著他板著臉孔走到另一旁的車門；她環(huán)著自己的雙臂，在冬日的風(fēng)間顫抖著。她知道自己的不說話、不表達情緒是很任性的做法；也知道對一個早上還要出庭的人來說，一晚沒睡是多累的折磨。但看到他對自己僵著一張臉，她的心還是不停抽痛著。
她十分自私！只顧慮到自己，而沒體會到別人的感受。然而在此時，她卻開不了口說一聲抱歉，只因為她認為他也該體會她的痛苦。葉蕓無聲地打開門，坐入他身旁，交握著緊張的雙手。
他偏轉(zhuǎn)過頭，望著她蒼白的臉，直視著她紅腫的眼�！吧碜舆�好嗎？”
一句問候的話又讓她紅了眼眶。孕婦的情緒是易感的吧？她搖搖頭，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
“我買了驗孕劑。”她咬著唇，看著他專注的臉龐�！拔矣泻⒆恿恕！�
龔?fù)⑸介]上了眼，大喘了口氣，在喜悅躍上他的眉尖時，他卻張開眼瞪視著她�！爸雷约河辛松碓�，還在外頭吹風(fēng)！”
她偏過臉，不看他，內(nèi)心嘔著氣。
“看著我�！彼麖娹D(zhuǎn)過她的臉，拉住她的手�！澳阒牢覟槭裁瓷鷼�？我以為我可以幫你分擔(dān)痛苦，我以為你心里有事會找我商量，我以為‘愛’不是一句掛在口頭上的話而是一種分享喜怒哀樂的過程，我知道你難過，對卓夫的感情讓你沒法子承受失去，所以你選擇了推開一切情緒，把自己封閉起來。因此，你推開了我，又或者你根本沒想到我。”他苦澀地干笑兩聲。
她抽回了自己的雙手捂住了臉。“我甚至不敢讓自己真的去面對卓夫不會再微笑、不會再說話、不會再有生命的日子。我怎么能把自己的痛苦加到你身上！”
她用力地呼吸著，胸腔有著震裂的疼痛，那些壓抑在心口的悲傷像把利刀一樣地刺著她。
“我只要你知道——你不是從前那個一個人奮斗的葉蕓，你身旁有我。”他傾身向前，心疼地抱住了她，從她不穩(wěn)定的哽咽中知道了她的心酸�！拔也辉撨@樣逼你的，我只是急了，我怕你……想不開�！�
“我想過，我真的想過跟他一道過去�！彼饻I眼汪汪的眸，幾近低號地悲泣出聲。
龔?fù)⑸降钩榱艘豢跉猓踝∷哪橆a�！拔也辉S你再有那種想法，對于卓夫，你已經(jīng)盡力了，從今以后。你必須為自己而活。”
“都是因為我……卓夫才會死在手術(shù)中的，我不要看到他冰冷的躺在白布之下，我要他活過來啊。”她喃喃地自語。“卓夫的媽媽哭得那么凄愴，我卻只能抱著她——我沒有辦法還她一個兒子啊，我恨我自己為什么要做那個決定。我不是不難過，不是不想哭，而是不敢啊，我努力地讓自己的腦中保持空白，因為那樣才不會想起卓夫。只是我還是沒有自己想像中堅強。我今天坐在公園，看到十七、八歲的孩子，我都會想起卓夫，想起他永遠無法度過的二十歲生日，我不要他死�！彼o揪住自己的胸口，所有流不出的淚水在此時盡情地奔流而出。
“換個角度想，卓夫也許正開始著他的另一場新生命，對不對？三年來，他并不快樂，離開這個痛苦的環(huán)境，也是另一種解脫�！彼麚碇p拍著抽噎的她的背。能哭泣，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我……知道，只是還是難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極力讓自己不要那么悲傷。
“那就把自己照顧好，也幫卓夫照顧他的家人，讓他在另一個世界少些牽掛。”他鼓勵著她。
“你后悔遇見我嗎？”
“為什么這么問？”他愛憐地撥著她頰邊的發(fā)到耳后。
“我有一段并不光采的過去，而潛意識的悲觀常讓我悶悶不樂。你，該值得另一個更好的人�！彼J真地凝視著他。
“你希望我放開你嗎？”
“不要。”她抱住了他的頸項，看出他眼中的揶揄�！昂苌档膯栴}，對不對？我只是覺得我未曾制造過快樂，我就沒有權(quán)利享用快樂�！�
“誰說你未曾制造過快樂？你給我的快樂在這里。”他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親吻著她的眼，“而你給卓夫的快樂在他的心里，卓夫是微笑而平靜地離開這個世界的，對不對？因為他知道所有人給予他的祝福。你一點也不傻，只是你的未來一定會需要我在身旁補足你的不安全感。我希望你把所有的問題都問完，因為這樣我才能認真地回答你——我愛你�！�
“我是個快樂的傻瓜媽媽�！彼氖址旁诟共�，注視著他眼中的感動。
他輕揉著她的腹部微笑他說：“而我，是個愛你的快樂傻瓜爸爸。”
誰，不談愛？
只是——未找到相屬的那一個半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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