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嶺兒只記得那一陣子一到天黑就戒嚴(yán)，規(guī)定熄掉燈光，窗簾拉得密密，不讓透光，小孩都得提早上床睡覺。
“為什么？”她問大人。
“飛機(jī)看到光，要扔炸彈�！薄罢l家的飛機(jī)，誰打我們，贏了怎么樣，輸了又怎么樣？”
大人面面相覷，作不得聲。
然后在一個早上，他們把嶺兒叫出來，囑她坐下。
嶺兒記得很清楚，程太太取過圓圓的香煙罐，打開蓋，取出一支姻，點(diǎn)上，吸一口，笑笑說：“嶺兒，你知道你為什么叫嶺兒？”
嶺兒據(jù)實(shí)答；“我是領(lǐng)養(yǎng)兒�！�
程太太松口氣，“是，你并非我親生，領(lǐng)你回來之后，我才生了大弟小妹兩個，見你腳頭如此之好，故在領(lǐng)字上頭加一山字，名字文雅多了�！�
嶺兒看著程太太，忐忑不安，知道一定有下文�！皟蓺q半領(lǐng)回來，在我家生活已有十年，現(xiàn)在快要讀完小學(xué)，你覺得媽媽對你怎么樣？”
“爸爸媽媽對我很好�！�
“嶺兒，我們要離開上海了。”程太太語氣無限惆悵。
“啊，去哪里？”
程太太黯然答：“去香港�！�
嶺兒沒聽說過這個地方，“我們一起去嗎，幾時(shí)動身？”
“嶺兒，你還有親戚在杭州�！�
“是。我舅舅�！薄拔彝麄冋f過，你若不愿意同我們走呢，可以恢復(fù)本姓，跟舅舅舅母生活，否則的話──”
嶺兒記得她立刻說：“我跟著爸爸媽媽。”
程太太七分為難，三分寬慰，“那個地方由外國人管轄，我們都不熟悉也許要吃苫，你想清楚沒有�！�
嶺兒恐懼，“我跟爸媽走�！�
她對舅父舅母并不陌生，他們一年總來串好幾次門，問要錢，拿到鈔票，卷起塞在襪筒里，眼睛骨碌碌轉(zhuǎn)，發(fā)出綠油油的光，四處貪婪地打量，十二歲的她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跟他們生活。
嶺兒走向前，拉住程太太旗袍角，“媽媽，請帶我一起走。”
她記得很清楚，程太太那日穿一件雪青色團(tuán)花緞子旗袍，上海人口中的雪青，即是淺紫色。
程太太握住養(yǎng)女的手，相當(dāng)為難，“可是，嶺兒，你并非我親生，將來有什么事，只怕你怪我，”
她落下淚來，“媽媽，我不會，請帶我一起走�！�
程太太嘆口氣。
這時(shí)，背著她們站在窗前的程先生轉(zhuǎn)過頭來說：“嶺兒一直是個小大人，很懂事，她這樣說，心里一定很明白，我們一家五口一起走吧，”
程太太沉思半晌，“也好，我心已亂，已不懂計(jì)算，走了再說，”
程太太按熄了香煙，“什么該帶，什么不帶呢？”
程先生笑道：“性堯先生說，其實(shí)無事，庸人自擾，叫我們?nèi)ヒ粫䞍汉没貋砹耍粠Ы鹱优c孩子足夠。”
“我不會講廣東話�！�
“慢慢學(xué)。”
“又得重頭給孩子們找學(xué)校�！�
“我有朋友，他們會幫忙。”
“唉好端端換啥個朝代，這一陣子我真心驚肉跳�！�
程先生看著嶺兒，“沒你的事了，去。上學(xué)吧�！�
就這樣，程嶺兒決定了自己的命運(yùn)。
她永遠(yuǎn)感激養(yǎng)父母給她一個選擇。
以致后來，她心甘情愿感恩圖報(bào)，再大的犧牲在所不計(jì)。
從那天開始，程嶺兒提心吊膽，非常害怕放學(xué)或睡醒之后程家已經(jīng)人去樓空。
不止一次，半夜做夢，發(fā)覺養(yǎng)父母已經(jīng)棄她而去，家具搬得光光，只剩她睡的一張床，她大聲叫“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無人應(yīng)她，她一個人赤腳站在木板地上，空蕩蕩的客堂間激起回聲，猛地驚醒，一頭一腦是冷汗。
動身那日，她才定下神來。
程家將衣物大批贈予傭人廚子。
程先生慷慨地說：“到了香港再買，香港貨什么都有�！�
新來的江北傭人說：“太太，菜刀斬板留給我。”
程太太大奇，“你要那個干什么，家里原先沒有嗎？”
傭人訕笑，“太太真是，我們家里有飯吃已經(jīng)夠好，還切魚切肉呢，平時(shí)不過醬菜豆干送飯�！�
程太太呆半晌，“你拿去吧�！�
就那樣，每人帶幾套隨身衣裳，就出發(fā)乘船到香港。
站在甲板上看風(fēng)景，嶺兒覺得海闊天空。
她與弟妹一直穿洋裝，上海永安公司買的英國貨，
程太太特別喜歡水手裝：“清爽相，樣子書里的小孩統(tǒng)穿這個樣式”，樣子書是時(shí)裝雜志。
程嶺兒在船上照顧弟妹，十歲的大弟叫程霄，七歲的小妹喚程斐，名字筆劃太多，一直寫不好，他們都有英文名字，大弟叫卻爾斯，妹妹叫薇薇恩，好聽得要命。
差點(diǎn)忘了，程太太待嶺兒是公平的，她叫她馬利，可是嶺兒不喜歡它，一直要待很久以后，她才曉得馬利是傳統(tǒng)美麗的一個英文名，她沿用到老。
船頭激起白色海浪，一層一層倒退，嶺兒心情暢快蕩漾，呵再也看不見那些綠油油的眼光了。
船上吃西式大菜，有電影院與跳舞廳，程先生有許多朋友在同一只船上，時(shí)常坐在一起笑談時(shí)事，最要緊的是，到了香港，如何重新投資。
“老程，你是做搪瓷的，應(yīng)該沒問題�！�
“哪里，周翁，做紡織才發(fā)財(cái)呢�！薄罢缦壬詈茫k出入口，只要眼光準(zhǔn)，三下五除二，立刻發(fā)財(cái)，哈哈哈哈哈�！�
到了晚上，回到船艙，一樣談笑風(fēng)生，可見樂觀并非強(qiáng)裝出來。
嶺兒教弟妹：“爸爸媽媽叫什么名字要記得，爸爸叫程乃生，媽媽叫阮哲君，我們是浙江省上海人，上海，簡稱滬。”
船上的三日三夜過得不失愉快，到了碼頭，有朋友的汽車車夫來接，直駛到旅館去，程氏夫婦晚上應(yīng)酬多，往往到半夜才回來，嶺兒待弟妹睡了，扭開無線電聽，有人絮絮不休地在話盒子里講英文，說一會兒，放一只唱片，有一首歌叫玫瑰玫瑰我愛你，被翻譯成英語唱，又有一首，叫七個寂寞的日子，嶺兒特別喜歡。
自夜總會回來，程太太一定帶些好東西，有汽球有小喇叭，還有一種外國爆竹，拉會膨一聲，彩色紙屑飛出來。
嶺兒第一遭看到玻璃絲襪，程太太笑道：“比起香港人，我還真算鄉(xiāng)里鄉(xiāng)氣，你看這尼龍襪子多好多貼腳�！�
過一會兒，嶺兒陪笑道：“弟弟說，不知道香港的功課跟不跟得上�！�
弟弟哪會講這樣的話。
可是這一說提醒了程太太，“對，到涉已有十天八天，該替他們找學(xué)校了�！�
程乃生說；“我早已打聽過，天主教學(xué)校好，不過要送筆禮，男女生分開學(xué)校上課，先得雇車夫�！�
“房子找得如何？”“山上交通不便，也比較貴，有個地方叫九龍?zhí)粒倚U喜歡，可是飛機(jī)就在頭頂擦過，嚇煞人�！�
程太太也談起觀感來，“我從未見過山，香港這山也就在眼前，”她忽然笑了，“不過粟子蛋糕做得真好。”
程乃生說：“找想先租后買�！�
“買了干什么，三兩年就要回去的�！�
“陸某張某都說會漲價(jià)�！�
“陸先生不是說妥去美國嗎？”
“是，他到舊金山去落腳�！�
“張先生去臺灣可是？”
“不，到新加坡�！�
程太太說：“我喜歡香港，近些，避過鋒頭就可以回去，”
“你老是想回去�！薄芭夷菐准ね嗲锾m大衣全留在上海的衣柜里，不回去穿什么？”
嶺兒小心翼翼地接上去：“我可是升中學(xué)？”
程乃生頷首：“那自然，那么高大，自然是個中學(xué)生了�！�
他帶嶺兒去見過校長，做了次測驗(yàn)，程度不夠，嶺兒在發(fā)愁，忽然又沒有問題了，程乃生捐了筆款子，嶺兒同妹妹順利入學(xué)。
家搬到利園山上一幢公寓房子，全新粉刷過，家具由房東處頂讓過來，又另外添置一些，傭人，車夫統(tǒng)統(tǒng)來上工，這個家只有比從前的家更有氣派。
學(xué)校由美國教會主辦，一班修女用美國口音教授英文，十分突兀，據(jù)說是香港最著名的女校。
妹妹程斐自然認(rèn)為一切是理所當(dāng)然，讀小學(xué)一年級的她放了學(xué)與姐姐一起等車子來接，已會得苦澀地抱怨：“我做夢看到外婆，我想念外婆，你呢？”
嶺兒微笑答：“我也是�！�
“我們什么時(shí)候回上海？”
“我不知道。”“我通共聽不懂老師與同學(xué)說些什么，天天都忘了帶這個忘記帶那個，又不愛背書。”
“慢慢會習(xí)慣，我來教你�！�
程雯氣餒，“我一個人回上海去。”
嶺兒只得笑。
這大抵也是一種水土不服吧，弟弟程霄一直患扁桃腺發(fā)炎，喉嚨痛，發(fā)熱，時(shí)常告假在家，一星期也上不了三日課，程先生太太對孩子們功課并不十分操心。一日放學(xué)，傭人阿笑已在車上，吩咐司機(jī)到北角一轉(zhuǎn)，說要去買菜，車子駛到一半，銅鑼當(dāng)當(dāng)響，車子都停下來，嶺兒警惕地問：“什么事？”
“爆山石�！�
話還沒說完，只聽得悶郁地一聲轟隆隆，一個戴著寬邊帽子，帽沿上還鑲有一圈打褶黑布的女人手持紅旗出來揮動，司機(jī)立刻把車子駛走。
小小程雯問：“為什么爆山石？”
司機(jī)解釋：“開辟平地蓋房子。”
車子經(jīng)過工地，嶺兒看到與先頭那個同樣打扮的女子用長藤條柄制的槌子在敲石子，小小粒碎石堆成小山那么高。
小程雯又問：“那么多石子用來干什么？”
“制混凝士�！�
“混凝士何用？”
連嶺兒都知道了，“蓋房子�！�
女傭阿笑笑起來。
嶺兒想，難怪要戴那種寬邊布巾帽，那么毒烈的陽光，會把人曬成焦炭。
程太太上街，一定帶把傘，即使是兩步路，也不甘心，上海人一向認(rèn)為白皙即美麗。
阿笑下車，已有姐妹淘在等她，一人還背著個嬰兒，那幼兒已睡著，胖頭兩邊晃。
只見阿笑談了兩句，交一包東西給其中一人，并無買菜，隨即上車。
她吩咐司機(jī)：“前面，前面樓梯口有個補(bǔ)絲襪檔口，停一停�！�
程雯立刻說：“我也要看補(bǔ)絲襪�！�
阿笑無奈，“好好好，快下車�！�
嶺兒握緊妹妹的手。
每一幢房子的樓梯入口處一側(cè)都有小小一個店，那簡直是一間間小型百貨公司，出售貨色包括頭飾，拖鞋，內(nèi)衣，襪子，童裝……店主很可能是香港第一批實(shí)業(yè)家。
一個女子坐在一張小竹凳上，正用支特別的鉤針補(bǔ)尼龍絲襪，手藝高超，破洞用一只架子繃起，飛快修補(bǔ)好，阿笑放下襪子，那女子審視過說：“五角”。
阿笑在鄰店小食店買浸在大玻璃缸內(nèi)的木瓜與椰子條給程雯，程雯雀躍，嶺兒輕聲勸：“媽媽說臟”。
可是那些土制零食的確難以抗拒，味道不比巧克力冰淇淋遜色，程雯吃得津津入味。
嶺兒心想，妹妹很快會成為小廣東。
阿笑又遇上熟人，這次嶺兒聽到她同人說：“細(xì)呢個系親生，大個晤系�！�
嶺兒假裝沒聽見，拉妹妹上車。
總有人會這樣講吧，阿笑不說，阿月，阿二也會說，不是程嶺兒不介意，而是根本無從介意起。
車子往回程駛，程雯讀出街上招牌：“麗——池——夜——總——會，噫，媽媽常來這里跳舞�！�
嶺兒微笑，“是�！�
真沒想到跳舞廳會有那樣漂亮的一個名字，還有，電影院叫璇宮，可是座位破舊，空氣污濁懊熱，程太太一邊看戲一邊打檀香扇子，一套戲下來扇子都煽爛，程太太抱怨：“人家美國都有空氣調(diào)節(jié)了�！币荒_踢開滿地的花生殼與甘蔗渣。
對程嶺兒來說都是新鮮刺激的事。
嬰兒背在背上，不是抱在胸前，旗袍到了臀部便截短，配一條長褲穿，吵架時(shí)動輒聽到有人說：“斬死你”，馬路上開滿金飾店，海與山都那么近，這里的中國人又那么愛講英文……
晚上程雯做功課時(shí)發(fā)脾氣，“我真笨！”
嶺兒笑說：“此話何來，你才不笨�！薄案舯谖餮笈⒁粱丝匆姲职�，會得講程先生，你早，好嗎，今年天氣真是熱得早……她一樣七歲，爸爸便說我笨�！�
“不，程雯我覺得你十分聰明伶俐�！�
程雯略為好過，“將來我要比廣東人與西洋人聰明。”
“現(xiàn)在先讓我們來讀英文課本�！�
“姐姐你昨夜很晚才睡�！薄皼]辦法，我要補(bǔ)讀英文，我在上海都不知道有甘六個方塊字母�！�
程雯老氣橫秋地說：“我也是。”
正在這時(shí)候，程太太推開門：“嶺兒，你出來一下�！�
嶺兒立刻答：“是�！�
一切都是恩賜，她需額外服從感恩。
程太太已經(jīng)打扮好預(yù)備出去，她穿著雪白縷空麻紗旗袍里邊配同色襯裙，腳上是同色露趾半高跟鞋，頭發(fā)熨過了，一圈一圈的流海，據(jù)說是最流行的式樣。
她真漂亮，嶺兒由衷地想。“嶺兒，下禮拜英女皇加冕，我們?nèi)タ从涡�，女皇叫伊利沙伯，才得甘四歲�！�
“是，媽媽�！�
程太太忽然嘆口氣，“嶺兒，你親生母親也在香港。”
嶺兒整個人僵住。
“她很想見你一面�！�
嶺兒搖頭，“我不要見她�！�
“依我說呢，你見她一次也是好的�！�
“不，我不要見她。”
程太太看著嶺兒，“在這件事上，你真是倔得毫無商量余地，也罷，我同她說你不愿意好了�！�
嶺兒氣得落下淚來�！捌鋵�(shí)你母親此刻十分得法，家住在山頂，露臺看出去，整個海港在眼底，那處叫列提頓道……見見也無妨�！�
嶺兒別轉(zhuǎn)了頭，答道：“給了程家就是給了程家，見什么�！�
程太太溫和地說：“你知道我不會勉強(qiáng)你，”
她把手按在養(yǎng)女肩膀上一會兒，取過手袋外套出去了。
程雯在門邊張望。
嶺兒默默落淚。
程雯懂事地問：“可是要討還了？”
“我才不回去�！�
程雯問：“可因?yàn)樗莻�舞女？”
嶺兒放下手帕，“誰告訴你？”
“一日阿笑與車夫說起，給我聽到，他們說那個舞女要將孩子要回去，我就想，那孩子一定是你�！�
嶺兒木然道：“是，是我，”
“舞女是什么？”
“我也是剛自你嘴里知道她是舞女。”
“那么她很會跳舞羅？”
“大概是�！�
程雯問：“媽媽也喜歡跳華爾滋，她是舞女嗎？”
這時(shí)姐妹聽到喇叭聲，知是程霄喚人，患喉痛的他開不了口，程太太給他一個橡皮球，按下去有喇叭聲，只見阿笑念念有詞地趕進(jìn)去。
程雯頓時(shí)忘記舞女一事，“醫(yī)生說，程霄要開刀才會徹底治好。”
“啊�！薄翱墒撬辉敢�，治好就得天天上學(xué)，而且不能再用那只喇叭。”
嶺兒說：“我是決不回去的�！�
“回去哪里？”程雯已經(jīng)忘記前因后果。
倒是程乃生，在車子里問妻子：“她愿意回去嗎？”
“她不肯�！�
“方詠音怎么說？”
“她說只想見一見嶺兒�！�
程乃生說：“已經(jīng)那么大了，跟回母親也很應(yīng)該，方現(xiàn)在這個男人很得體很明理，不會介意多一個十三歲的女兒�！�
“她不愿意�！�
“那也不妨，不過是多雙筷子，就留在我們家好了。”
程太太同意，“是，隨她去好了，對了，我那筆金子——”
程乃生忽然笑，“已經(jīng)對本對利，翻了一番，香港機(jī)會這樣多，此地樂，不思蜀矣�！�
程太太看著車窗外，“我媽在信中說，開始三反五反斗地主運(yùn)動，我怕大舅舅他們兇險(xiǎn)。”
程乃生詫異，“不是搞抗美援朝嗎？老翁那間小出入口公司生意忽然膨脹三四倍不止，朝鮮需要大量物資，老翁要發(fā)財(cái)了�！�
程太太靜了下來。
程乃生勸道：“運(yùn)動這種事一下子會過去，你我也見多識廣了，什么打老虎結(jié)果變成打蒼蠅……管它呢，噯，今夜我們?nèi)セ嗜蕰嚎淳⿷��！?br />
“京戲怎么會在學(xué)校演出�！�
“借他們的禮堂呀。”
“什么戲？”“白蛇傳，飾小青的是一個新進(jìn)電影明星，一雙眼睛十分活潑，叫葛蘭�！�
程太太說：“名字倒十分俏麗�！�
在家里，嶺兒猶自苦苦背誦英語課本。
弟妹早就睡了。
過兩日，程乃生帶嶺兒去領(lǐng)身分證明文件，文件上姓名一欄，寫著程嶺二字。
程乃生解釋：“人大了，不再是小兒了，替你去掉一個字�！�
嶺兒不住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