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羲早已不在那個(gè)熟悉的地方了，她不能再聽見雕刻聲，不能再看見他手握刻刀專注雕刻的模樣，除了井旁邊些許木屑透露了他曾經(jīng)存在過，否則，她幾乎要懷疑遇見孫玄羲只是一場夢。
那一夜，他還來了錦被和玉簪，溫柔且深情地吻了她。直到現(xiàn)在，她仍然相信在他心中確有一塊屬于她的位置。只是，他為何不肯接受她？為何悄悄地離開？為什么？
她仰頭看天，看天上的浮云糾纏、追逐、牽絆、奔逃。呵，真像她跟孫玄羲之間的關(guān)系，捉摸不定。
她沉醉在觀看流云的變幻莫測中，看得恍然失神，沒有聽見空宅中發(fā)出的細(xì)微聲響。
「喲，姑娘，妳怎坐在墻上��？太危險(xiǎn)了，快下來、快下來！」一個(gè)帶有歲月滄桑卻中氣十足的喊聲嚇了蘇合香好大一跳。
她低下頭，看見一個(gè)身穿粗布花衣裳的老太太，就站在孫玄羲慣坐的位置旁，咧開嘴笑看著她。
「姑娘，妳漂亮得像朵花兒似的，坐在墻上太危險(xiǎn)了，快下來吧！」
「您、您是……」她怔愕地看著頭上包著碎花布巾的老太太，不解她為何會忽然出現(xiàn)在那里。
「噢，我從鄉(xiāng)下來找親戚的，沒找著，聽說這兒有間空屋，那『合春號』老板說暫時(shí)借我住幾天不收錢，所以我就暫時(shí)先在這兒住下，等找著了親戚再走。」老太太笑咪咪地說。
「可是……那屋很臟很舊，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喔！」她看老太太年紀(jì)頗大，有些擔(dān)心地說。
「哎唷，我是村野莊稼人，生來就受苦的，哪年哪日不是風(fēng)里雪里地種地種菜？這屋已是極好，比我鄉(xiāng)下那破屋好幾萬倍了。這兒也就是臟了點(diǎn)，沒事兒，打掃干凈了便成！」老太太樂觀又開朗地笑說。
「可是婆婆年歲大了，那廂房里的木床上一件被子也沒有�！顾酒鹆嗣��！钙牌派磉呌袔е蛔訂幔俊�
老太太聽了呵呵大笑。
「姑娘真愛說笑話，誰出門帶被子的呀？就算沒被子蓋也不打緊，我包袱里有幾件棉衣，湊和著蓋蓋就行了，反正只住個(gè)幾日，不必弄床被子來找麻煩！」
蘇合香一聽她說話的語氣竟和孫玄羲那么像，眼眶不自覺地一紅，一滴淚便滾了下來。
「我說什么了？竟惹姑娘哭起來！」老太太嚇一跳。
「沒事，風(fēng)大，吹得我眼睛酸才流淚�！顾鹨滦洳亮瞬裂�。
風(fēng)大嗎？老太太奇怪地四下張望，可分明一絲風(fēng)也沒有呀！
「對了，婆婆，我那兒有床被子，我給您搬過來�！顾趬ι限D(zhuǎn)了個(gè)身，伶俐地爬下木梯。
「噯噯噯，姑娘，甭費(fèi)事了，我不用被子！」老太太在墻那頭喊道。
蘇合香聽見了并沒理會，照樣搬了被子過來。
「婆婆，您年紀(jì)大了，受不得寒�！顾е蛔訌膲ι闲⌒牡貟佅蚶咸！缚傊劝驯蛔邮障�，等您要走的時(shí)候再還我�！�
「姑娘心腸真好，觀音菩薩保佑妳諸事順心。」老太太抱著被子千恩萬謝。
蘇合香苦笑�！肝乙稽c(diǎn)兒也不順心�！顾蛧@。
她的這聲嘆息老太太并沒聽見，老太太的注意力全讓被上的雀鳥吸引了去。
「這被面上繡的鳥真好看，什么花色都有，真是漂亮！」
「是我繡的。」她得意地笑了笑。這床被子雖不是原先給孫玄羲蓋的那一床，但被面上的雀鳥還是她親繡的。
「姑娘手真巧，繡得可真是好呀！」老太太由衷贊嘆。
「婆婆，您要喜歡，我繡個(gè)被面送給您帶回去，您回去以后可以用來縫一床棉被�！顾矚g這個(gè)爽朗的老太太，仿佛在她身上嗅到了青綠禾田的清新氣息。
「姑娘又說笑了，妳這繡得精巧的被面用的是鮮亮的絲緞，我家那土里土氣的粗布被如何去配它呀！」
蘇合香的眼神黯然了下來。她的善意被回絕了，理由竟是不相配？
「姑娘，妳住的那屋好大呀！我剛剛從外頭轉(zhuǎn)進(jìn)來，好像看見妳住的屋叫『長樂坊』是嗎？」
蘇合香淡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
「妳住在茶坊里頭呀？」
「我是茶坊的舞伶�！�
「舞伶？是什么？」老太太長年在鄉(xiāng)下，沒有多少見識�！笂吿鑶�？」
「是�！顾χc(diǎn)頭。
「妳跳舞服侍男人嗎？」老太太的大嗓門忽然變小了�！腹媚�，妳是不是賣身的呀？」
「我只跳舞，不賣身�！固K合香沉下臉，有些惱怒�！浮洪L樂坊』是茶坊，也是酒坊，但不是妓院�！�
「姑娘別惱，我是鄉(xiāng)下老婆子，不懂這些�！估咸Φ脩M愧。
「不要緊�！固K合香自嘲地冷笑�！笇ξ矣姓`解的人不是只有婆婆而已，我現(xiàn)在才知道，其實(shí)很多人打從心底都是這么看我的吧。」
「姑娘可千萬別這么說，妳生得如花似玉，嬌滴滴的花花姑娘，本來就該穿漂亮的衣裳跳舞，難不成要妳下田種地種菜呀？我瞧妳那腰肢細(xì)得怕連水都挑不起來吶！呵呵……」
蘇合香不禁被老太太的話逗笑了。
「姑娘，我先把被子搬進(jìn)屋去。妳瘦得像根扁豆似的，別老在墻頭坐著，當(dāng)心被風(fēng)吹下來打破頭。」
蘇合香又被逗笑了。這是她這半個(gè)多月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笑出來。
她沒聽老太太的話，仍在墻上坐著，有趣地看著老太太把被子搬進(jìn)屋去，沒多久又見她出來打水。
「這屋真臟，等我拿布抹干凈了�！估咸话殉断掳^的花布巾就要下水。
蘇合香看老太太競要拿花布巾當(dāng)抹布使，便急著叫嚷起來。
「婆婆！您等會兒，我去拿撢子和抹布給您，別用那頭巾擦灰！」她喊完，便匆匆地又爬回去，拿了撢子和幾塊抹布�？匆娮郎系狞c(diǎn)心，她順手用手絹包了一盤子各色甜咸糕點(diǎn)，忙碌地又爬回來。
「讓姑娘受累了�！估咸粗Я艘欢褨|西回來，甚至還干脆搬過木梯，整個(gè)人爬下她這邊來，因此一徑地朝著蘇合香客客氣氣地直道謝。
「甭客氣，這屋很臟，我來幫您打掃�！固K合香難得有了點(diǎn)輕松的好心情。
「不好不好！」老太太忙搖單目�！腹媚锏囊律迅筛蓛魞�、漂漂亮亮的，別弄臟了才好。」
「弄臟了再洗就好了。先前我病了好一陣子，這會兒剛好有機(jī)會活動活動筋骨。」她來了興致。
「姑娘叫什么名字呀？」老太太笑容滿面地打量著她。
「婆婆叫我細(xì)細(xì)吧�！�
老太太笑起來�！笂叺氖旨�(xì)、腰細(xì)、身子細(xì)，難怪會叫細(xì)細(xì)這名兒，倒不知妳的腿是不是也細(xì)？」
「婆婆真厲害，知道我名字的來由�！顾χ讶棺永吡�，露出雪白修長的兩條腿�！钙牌徘啤！�
「果然細(xì)！」老太太咧嘴笑開。
蘇合香也忍不住笑起來。
「妳太瘦了，將來不容易生孩子。瞧瞧，妳的屁股不夠大�！估咸p拍了拍她渾圓微翹的臀。
「是嗎？」蘇合香眨了眨眼，陪著老太太走進(jìn)屋。反正她已經(jīng)決心繼承「長樂坊」，此生不嫁人了，所以對能不能生孩子倒不以為意。
走進(jìn)內(nèi)庭，她的心口驀地一緊，孫玄羲的影子又鬼魂似地糾纏上來。她甩甩頭，硬是把他的影子甩掉。
「姑娘，這里先前住過人嗎？」老太太指著不知被何人掃到角落去的落葉和木屑，那上頭還有燒過的痕跡。
「有�！顾蛔叩綗龤埖穆淙~和木屑堆前�！赴雮�(gè)多月以前，這里曾經(jīng)住過一個(gè)人。」燒過的木屑，仍散發(fā)出令她心痛的檜木香。
老太太來到她身邊，仔細(xì)瞅著她臉上的表情。「那個(gè)人叫什么名字？姑娘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顾鸬蔑w快，匆匆堆起笑臉說：「婆婆，我?guī)Я诵c(diǎn)心給您吃�！拐f著，一面打開抱在懷中的手絹。
老太太忽然彎下身來，從燒殘的碎屑中拾起一張燒了近半的黃紙。
「這上頭有字，姑娘瞧瞧，紙上頭寫了些什么？」老太太眼睛昏花看不清，把黃紙轉(zhuǎn)給了她看。
蘇合香看見了「安興坊祟義里水」七個(gè)字，其余的寫在另一半，已燒毀了。
「好像是某個(gè)地方的位置�！顾徽f完，腦中便忽然閃過一個(gè)念頭。會不會……這是孫玄羲搬離這里之后去的地方？
明知道不該再對他癡心，也不該再妄想見他，可是眼前這七個(gè)字完全占據(jù)了她的思緒，猛烈地捶擂著她的心，所有的「明知道」和「不應(yīng)該」全都被「想見他」的唯一念頭給徹底驅(qū)離了。
攤放在她手中的點(diǎn)心忽然跌傾了，一一掉落在地，她在老太太愕訝的呼聲中倏然回神。
「哎呀，都掉了，真可惜了！」老太太拾起一塊糕小心拍掉上頭的灰。
「婆婆，我、我要去一個(gè)地方！」她一刻也停不住，立即往外奔。
「姑娘！細(xì)細(xì)！妳要去哪兒？」老太太在后面追她。
「我想找一個(gè)人。」她有點(diǎn)急，神色有點(diǎn)兒慌。
「妳一個(gè)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拋頭露臉地走在街上不好呀！」老太太擔(dān)心地說。
「嗯�！顾c(diǎn)頭，想起上一回在街上被調(diào)戲的情景，心里也不免膽怯�！赴才d坊有點(diǎn)遠(yuǎn)，要雇頂轎子去，可是……」她不能回去茶坊拿錢，因?yàn)樽罱璺焕飶纳系较露⑺⒌镁o，根本不會有人肯給她錢的。
「雇轎子要錢對嗎？婆婆這兒有�！估咸珡暮茈[密的腰袋里取出一串銅錢來�！腹娃I子用這些就夠了吧？」
「婆婆……」蘇合香感動得握了握她的手�！改判�，我一定會還給您的。」
「好，妳比較有錢，當(dāng)然得還我。」老太太笑了笑，陪著她一塊兒來到熱鬧的街上雇轎子。
雇好了轎，老太太索性跟著蘇合香一塊兒上轎。
「婆婆？」蘇合香微訝地看著她。
「不要緊，我跟妳一道兒去。」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笂呉粋�(gè)大姑娘家萬一出了事可不得了。別看我老婆子老了，力氣肯定比妳大，遇著歹人也趕得跑。」
「婆婆，謝謝您。」雖然非親非故，但這位老婆婆卻如此關(guān)心她，讓她心中油然生起一陣感動。
轎子將她們帶到了安興坊崇義里，在那附近繞了大半天，終于找到有間矮小的宅門前寫有一個(gè)水字的，那上面寫著「水影居」。
「轎子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問問是不是這戶人家，萬一不是還得走�！估咸募�(xì)地交代著轎夫。
蘇合香早已迫不及待地走到木門前，深深吸一口氣，不安地輕叩了兩下門，整顆心虛懸著。
門開了。她的呼吸倏地停住。果真是他！那個(gè)害她病得死去活來的罪魁禍?zhǔn)祝?br />
「妳……」孫玄羲沒想到來人竟是蘇合香，他震撼地盯著她，愕傻了。
一看見他，蘇合香幾乎無法思考，渾身血液都沸騰了，她不顧一切地?fù)溥M(jìn)他懷里，深深吸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木香。本來已經(jīng)決定不再想他、不再念他、不再愛他了，可是一看見他俊朗的眉目、深邃的黑眸，那一張熟悉得令她心痛的臉，她便什么也忘卻了。
孫玄羲好半晌才從震驚的情緒中慢慢回過神來，感覺到懷中柔軟的身軀似乎更瘦、更單薄了。思念真是磨人，這陣子心口那一份不知名的痛楚，在這一刻消散了，他忘情地輕輕擁住她，深伯把她捏碎。
「玄羲�！估咸鋈婚_口輕喚。
孫玄羲猛然受到更大的震撼，他驀地抬眼，驚訝得瞠目結(jié)舌。
「姥姥！您怎么也來了？！」
聽到孫玄羲的驚喊聲，蘇合香也大吃了一驚。
什么？姥姥？她呆愕地回頭，無法置信地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望著他們，滿是皺紋的臉上有著柔亮和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