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yàn)�，她總是見不到他�?br />
「王妃，王爺派人來傳話，他今日大營有事，就不回府了�！�
她一凜，執(zhí)著玉管羊毫的素手落下，心下不免有些許惆悵。「今日是我生辰，王爺分明應(yīng)了我的�！�
「這個(gè)……」她的大丫鬟一時(shí)不知該如何回話，只能極力安慰道：「或許是因?yàn)樘炖淞耍鯛敁?dān)心戰(zhàn)事又起，所以才……」
「罷了，你不必說了，我明白的。」
那日，他大戰(zhàn)得勝，凱旋歸來，全城的富商合力替他慶功，約好在月圓之夜同時(shí)燃放煙花，她為他欣喜雀躍，忐忑著以自己的生辰作為借口，邀他回府共進(jìn)晚膳，其實(shí)只是盼望著能與他共賞那片刻的煙花燦爛。
豈料連那么短暫的一刻光陰，他都吝惜給她。
「稟王妃，王爺今日應(yīng)了酒宴，不回府了�！�
「王爺與屬下議事，恐怕得到深夜，命人來傳話讓王妃先行就寢，不必等他了。」
「王爺出城巡視大營去了�！�
「王爺酒醉，不忍叨擾王妃，在書房睡下了�！�
「王爺……」
日復(fù)一日，她總是癡癡等待著他，日復(fù)一日，她等到的只有他的冷落，他的躲避，即便偶爾來她屋里，好似也是極為勉強(qiáng)，巴不得睡過一夜就立刻離開。
漸漸地，她學(xué)會不再去等，不再對他抱持任何期待，不承想……
「這滿天煙花，就是我送你的禮物�！�
金于飛怔忡著，男人醇厚的嗓音彷佛還在她耳畔撩撥著，她卻不知如何是好。
「還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這樣的月圓之夜，邀請我一同賞煙花。」
她當(dāng)然記得，怎么可能會忘？只是她沒想到他不但就是前世那個(gè)人，也未曾遺忘那教她心傷的往事。
她有點(diǎn)生氣……不對，是近乎狂怒，熊熊烈火在心口焚燒著，恨不得咬下一口他的心頭肉來泄憤！
玉懷瑾就是玉凌風(fēng)，他果真就是她最討厭的那個(gè)人，她恨他！
她幾乎是匆匆逃離那家酒樓，也不管他在后面追趕，上了馬車就命令家仆立刻趕回府里，一個(gè)人來到了那在闇夜當(dāng)中顯得格外陰森沉重，教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玉氏宗祠。
她不知自己為何來到這里，只覺得這滿堂的祖先牌位彷佛都在肆意嘲笑著自己，尤其是屬于自己的那一面。
玉門金氏之位……她曾經(jīng)心心念念能坐穩(wěn)鎮(zhèn)北王妃之位，卻一直求而不得，直到死后，才得了一面小小的、卑微的牌位。
簡直可笑！
一股怒氣噎在胸口，她驀地沖上前，伸手就想拿起自己那面牌位。
一旁看守宗祠的仆役見到她魯莽的舉動，嚇得臉色慘白，手腳冰冷，慌忙過來阻攔�！干俜蛉�，你不能亂動！」
為何不能？今日，她就要砸了這面牌位，砸了自己所有的癡心妄想！
「你閃開，別擋著爺?shù)穆罚 ?br />
爺？仆役整個(gè)人愣住，只覺得這情景以及少夫人這自稱十分荒唐，腦子都不夠用了。
趁他分神之際，金于飛上手就拿起牌位，高高舉起，正想用力往地上砸，仆役剎時(shí)醒過神來，雙腿一軟，跪了地。
「少夫人不可啊！這牌位還是大爺特別命人訂做的，您要是真把它給砸了，小的這顆人頭就保不住了……」仆役哀哀哭求，又重重磕起頭來。
金于飛卻是陡然愣住，不敢置信地望向仆役�！改惴讲耪f什么？這牌位是大爺命人訂做的？」
「是啊�！�
「什么時(shí)候的事？」
「就少夫人您嫁進(jìn)府里前幾日。」
「那之前呢？難道這鎮(zhèn)北王妃的牌位……之前都沒有嗎？」
仆役顫抖地?fù)u頭，金于飛驀地胸口一冷，一顆心沉下。
所以并不是她去世后，玉凌風(fēng)便給她設(shè)了牌位，而是直到百年之后，他轉(zhuǎn)世重生，才特意做了這件事。
「為什么？」她茫然不解。
「因?yàn)槲蚁霃浹a(bǔ)你。」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響起，她一震，愣愣地回頭望向那個(gè)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你先下去吧�！�
玉懷瑾轉(zhuǎn)頭吩咐看守的仆役，那仆役如蒙大赦，連連磕了幾個(gè)頭后，起身踉蹌著腳步離去。
偌大的祠堂內(nèi)，只留玉懷瑾與金于飛相對而立，以及數(shù)十位再也無法開口的玉氏祖先，沉默地見證這一幕。
玉懷瑾停定在金于飛面前，深深地凝視她�！覆皇俏夷菚r(shí)候不想給你設(shè)牌位，而是你離世后不久，我也跟著走了�！�
微啞的聲嗓帶著幾分嘆息的意味，她聽著，驚駭難抑。
「我以為……你是死在戰(zhàn)場？」她查過史書的，史書分明記載著他死于一場與北遼的戰(zhàn)事，跟那日雪地的刺殺無關(guān)。
他澀澀地苦笑。「我也很意外史書如此記載，或許是因?yàn)楫?dāng)時(shí)的皇帝有安定人心的考量吧，鎮(zhèn)北王死在戰(zhàn)場，總比死于一樁刺殺陰謀來得好。」
「那你……不恨我嗎？」
「我為何要恨你？」
「你難道就不懷疑那場刺殺與我北遼有關(guān)？就沒有想過，我嫁予你做王妃，表面是為著兩國和平，其實(shí)是埋伏在你身邊當(dāng)細(xì)作？」
「我一直這么懷疑，從你嫁進(jìn)我鎮(zhèn)北王府的頭一日，就不曾松懈過對你的戒心。」
呵，她就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她，從來就沒真心把她當(dāng)成他的妻。
她只是一個(gè)他不得不與之周旋的政治棋子而已。
金于飛笑了，或者是她自以為在笑，其實(shí)眼里閃爍著瑩瑩淚光�！改阍缇筒碌轿沂悄闱笆赖耐蹂藛幔磕悄銥楹卧谶@一世還要娶我？」
他語帶悵然�！冈臼窍胫�，既然失去了你，我這一世再娶哪個(gè)女子都無所謂了，誰知迎你入府之后，我卻在洞房花燭夜那晚，察覺了你很有可能就是小燕子——」
「別那樣叫我！」她激動地打斷他，心口強(qiáng)烈地痛著、絞擰著，幾乎透不過氣�！改鞘俏业募胰�，與我最親的人才能喊的小名�！�
「我就是你的家人，也是你最親的人……」
「住口！」她顫聲低語�！改銊e再說了，你怎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欺騙于我？都是謊言，是假的……」
她淚眼蒙朧地瞪著他，字字句句皆是沉痛的控訴，他覺得自己的胸臆也跟著絞痛起來。
「我沒說謊�！顾J(rèn)真地盯著她�！笩o論你信或不信，即便我曾經(jīng)對你百般懷疑，我也從來沒厭棄過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王妃，是我唯一的妻。」
怎么可能？金于飛緊緊掐握著手心，全身如遭冰火兩重天，冷熱反覆煎熬著。
「你不怪我引來那場雪地的刺殺？」
「我仔細(xì)想過了，那場刺殺如果真與你有關(guān)，你又何必為我擋箭，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也許我就是豁出去了呢，反正你死了，我也難逃大齊皇帝的追究，不如與你同歸于盡�！�
玉懷瑾聞言，面色一沉，默不作聲。
金于飛看得出來，他心里其實(shí)并非毫無動搖的，只是固執(zhí)地堅(jiān)持自己的推論，但他沒有證據(jù)證明她的清白，同樣的，她自己也無法舉證。
她冷冷一笑。「你其實(shí)并不完全相信我，對嗎？」
是的，他覺得自己不該相信她，但腦海里總有個(gè)聲音蠱惑著他去相信，而當(dāng)他想不顧一切去相信時(shí)，卻又有一道奇異的藩籬在他與她之間畫下界線。
他常常想不明白，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怎樣一段糾纏不休的孽緣？
「那你呢？」他安撫不了自己躁動的內(nèi)心，只能反問她�！改阍敢庀嘈盼覇�？」
她一窒，同樣無言以對。
她能相信他嗎？
相信他主動為她立牌位，是為了彌補(bǔ)她前世所受的委屈，相信他今生當(dāng)眾在蹴鞠場上將她抱起，高調(diào)地對眾人宣示她身為他妻子的地位，是對她的一番情意。
自古多情容易傷，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糊里糊涂地過日子，何必一定要深究？關(guān)于愛情，誰又能真正爭到一個(gè)明明白白的答案？
「我想喝酒�！顾嚨貑÷暷剜�。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顾⑽⒁恍�，深沉的眼里潛藏著她看不懂的思緒�！肝遗隳愫��！�
又是秋露白，又是一場夫妻之間的斗酒。
在這個(gè)月色清朗的深夜，玉懷瑾看著自己喝到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的娘子，胸臆不免起了股莫可奈何的感覺。
這樣的莫可奈何，已不是第一回了，他竟也逐漸習(xí)慣。
「娘子，這秋露白，你到底從娘家?guī)砹藥讐�？�?br />
怎么喝完了一壇，又有一壇？彷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指使她的大丫鬟源源不絕地從地窖里搬來她私藏的酒。
「我年年秋天，只要待在家里，都會釀的……怎么？你有意見？」氤氳著霧氣的水眸瞪得圓圓的，像極了一只正準(zhǔn)備對人齜牙咧嘴的野貓。
他哪能有意見�。烤褪恰�
他微微一笑�！该炕嘏c我斗酒，你總要喝這秋露白，偏偏每斗必輸，你都不覺得自己冤枉嗎？」
「冤枉�。≡跄懿辉┩�？」她一拍大腿，酒氣上身，又開始帶出幾分爺們的豪邁。「尤其我一想到明明自己發(fā)誓要躲著你的，偏偏這一世還是與你有了糾纏，我胸口這口悶氣就怎么也吞不下……」
「有多悶�。俊�
「悶到我都想魂穿回前世，把那個(gè)替你擋箭的傻女人抓過來打上幾個(gè)耳光，看她能不能清醒點(diǎn)？」
「所以，你是后悔了？」他淡淡地問她，淡淡地看她緋紅的臉蛋陡然淡去了顏色，像是整個(gè)人愣住似的，目光都發(fā)直了。
他趁機(jī)起身，推開了羅漢榻上的桌幾，與她坐在同一側(cè)，因飲酒而躁熱的兩具身子彼此相蹭著。
她神智有些昏昏的，一時(shí)也未察覺身旁的男人正悄悄地占著她的便宜，只是用一只纖纖素手歪歪捧著自己的腦袋瓜，也不知是否正認(rèn)真思索著。
他舉起酒壺，為兩人斟滿了酒杯，哄著她喝了一杯，嗓音低低暖暖的。「小燕子，你是不是后悔了？」
「嗯，后悔了�！顾舸舻貞�(yīng)�！肝矣X得自己真傻，為了一個(gè)男人，白白丟了自己一條命。」
也是奇怪，玉懷瑾聽聞她此番「坦承」，并沒有生氣，反倒心口隱隱一揪，有些許疼痛。
他沒想到，當(dāng)她多喝了一杯酒，接下來再說的話，又令他更心疼了。
「我覺得自己應(yīng)當(dāng)后悔的，可我，好像又不后悔……」
「為什么？」
「因?yàn)椤亲⒍ǖ摹！?br />
他驀地一震，不可思議地望向她，扣著她臂膀，將她嬌軟的身體轉(zhuǎn)過來與自己相對�！负沃^注定？因何注定？」
「我也不曉得。」她咕噥地低語，嗓音含含糊糊的，就像嘴里多了顆鹵蛋。「只不過不是第一次了，還有一次，我當(dāng)了你的藥人……」
「藥人？」他驚愕�！甘裁匆馑�？」
「就是為了替你解毒啊，你身上的毒拔干凈了，能站起來了，我就只能離開了，一個(gè)人孤伶伶地到了深山里……最后，是死在哪里了呢？」
她想不起來，只得敲了敲自己的頭，記憶偏偏依然破碎著，她又急又氣，索性提起酒壺，直接就著壺口將那還有大半壺的穿腸毒藥灌進(jìn)自己嘴里。
「別喝了！」見她喝得太急，他伸手就將那酒壺奪走。
「你把酒還我，還我呀！」她抓住他的手，像孩子般吵鬧著。
他不僅不還她，還將酒壺往身后一拋，殘余的酒水溢流一地。
「玉懷瑾！那是我釀的酒，你憑什么丟掉��？我還要喝！元寶、珍珠，再給爺拿一壇秋露白過來！」
她氣憤地嚷嚷著，在外間守候的元寶與珍珠分明都聽到了主子的傳喚，卻在接收到大爺那分外凌厲的一瞥后，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主子發(fā)酒瘋，大爺心情不爽，她們做下人的還是知情識趣，閃遠(yuǎn)點(diǎn)為妙。
「把門帶上！」玉懷瑾揚(yáng)聲下令。
「是�！�
兩個(gè)大丫鬟躬身領(lǐng)命，退到了屋外，將門帶上，偌大的屋里便只剩下夫妻兩人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