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她還當(dāng)過他的藥人。
原來,兩人之間的因緣牽扯并不是開始于百年之前,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時候。
原來,他曾帶給她的傷痛比自己所想像的還更多、更深……
他心弦震撼著,將那正吵鬧不休要喝酒的女人攬入懷里!肝沂遣皇窃撆c你說對不起?」
「說對不起有什么用!」她抬起濕漉漉的雙眸,不悅地瞪他!改闱肺业,只是一句對不起嗎?」
確實沒用。他澀澀地揚唇,可他又該做些什么呢?
「我燉羊肉湯給你喝,為你當(dāng)這個家,厘清了王府里這一筆亂帳,還讓人去南方買糧、倒賣貨物,賺了好多銀兩……作為王府的長媳,作為你玉懷瑾的妻子,你說,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嗎?」
他搖頭!改氵替我安撫調(diào)教了弟弟妹妹,盡到了一個長嫂的責(zé)任,你做得很好!
「還是我在當(dāng)鎮(zhèn)北王妃時,做得不夠多?」
「夠多了。」
「那你說說,你身為王爺,身為我的夫君,你又為我做了什么?哼,我連過生辰時想求你陪我吃一頓晚膳,看一場煙花,都求不得……」
「嗯,都是我不好!
「自然是你不好,最不好的人就是你!」
她滿腔憤惱與哀怨,都借著這回醉酒發(fā)泄了出來,這約莫是他們兩世夫妻以來,最坦率的一次交流。
如此,也挺好的。
玉懷瑾又笑了,這回的笑里除了苦澀之外,還多了難以言喻的寵溺與憐惜。
金于飛并不知曉,當(dāng)她再一次在夫君懷里醉倒時,他沒有立刻抱她上床,反倒是一直摟著她倚在窗邊的羅漢榻上,不時輕輕地吻她發(fā)梢、吻她的眉眼,甚至趁她昏睡不醒時,在她發(fā)間插上了一對發(fā)簪——
隔日,金于飛再醒轉(zhuǎn)時,已是巳時三刻,她只覺得頭昏昏的,難受得緊。
元寶替她端來一碗醒酒湯,一邊埋怨著。「少夫人,你以后可莫要再多喝酒了,尤其是秋露白,奴婢這可曉得了,你是每喝一次便醉一次,非得弄到自己頭痛晏起才甘愿似的!
「得了,你別念了!菇鹩陲w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接過醒酒湯,喝了一口。「大爺呢?」
「大爺一早便起了,先去練武場練了一陣子,后來有個東宮的黃門來宣,大爺便進宮了!
金于飛一愣!甘翘拥钕抡偎P見嗎?」
元寶點頭。「大爺還回來梳洗換了件衣裳,吩咐我們莫要吵醒少夫人,讓你多睡一會兒!
金于飛有些出神。
太子殿下宣她的夫君進宮,論理,她這個做妻子的起碼得起來替他打理衣裳,送上一送,她卻睡到渾然不覺,這可不像是個賢慧娘子該有的作為。
「少夫人,其實大爺對你也算體貼。」也不知是否看出了金于飛悵惘的思緒,元寶低聲說道:「他不僅不讓奴婢們喚你起來,這碗醒酒湯也是他吩咐小廚房做的!
一碗醒酒湯就算得上體貼了?金于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順便賞了貼身大丫鬟一個白眼。
「我不喝了,喚珍珠進來伺候我梳洗吧!
「是!乖獙毥踊販,正欲退下時,驀地瞥見金于飛微微散亂的發(fā)髻間有金光閃爍!干俜蛉耍氵@頭上……」
「怎么了?」金于飛見元寶好奇地盯著自己,下意識地伸手摸往頭頂,在松散的發(fā)髻間取下了一支發(fā)簪,定睛一瞧,頓時整個人怔忡。
這是一支金鑲玉的珠釵,工藝十分精巧,釵頭是一只展翅高飛的含珠燕,一對羽翼輕盈地舒展開來,薄得近乎透明,釵尾則綴著珍珠流蘇,悠然搖曳。
「這兒還有一支!乖獙毺,主動在金于飛發(fā)間又取下另一支,與金于飛握在手心的珠釵一比對,忍不住驚呼!干俜蛉,這兩支珠釵是一對的!你瞧這兩只燕子擺在一起,像不像人家說的那什么……比翼雙飛?」
「是『燕燕于飛』。」金于飛喃喃地糾正,心口止不住一陣陣的震蕩。
「燕燕于飛?」元寶歪了歪頭!钙婀至,這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聽過?」
她正疑惑著,珍珠領(lǐng)著兩個捧著臉盆與巾帕的小丫鬟進來,見狀,忙揮手命小丫鬟們先退下,上前接口。
「你忘了?那日我們在『花好月圓』的那場拍賣會親眼見大爺拍下的,就是這對珠釵!
「對。 乖獙毣腥淮笪。「就是這個,那掌事說是第一任鎮(zhèn)北王妃戴過的珠釵,我們當(dāng)時還急呢,本以為大爺是為了討好那個叫紫蘇的花娘才特意喊價的,卻原來這對發(fā)簪,是大爺買下來要送給少夫人的!
兩個大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將當(dāng)時的事態(tài)給厘清了,金于飛聽著,卻是心情越發(fā)激蕩,腦海一片凌亂。
元寶與珍珠都讓那主持拍賣會的掌事給糊弄了,以為這對珠釵真是第一任鎮(zhèn)北王妃曾經(jīng)戴過的,她自己卻心知肚明,她從來不曾擁有過這樣的首飾,因為那時候,她只是畫了設(shè)計的圖紙,并未請工匠打造。
而這對「燕燕于飛」的發(fā)簪能夠存在,并且流傳到百年之后,說明了是有人照著圖紙做出來的。
會是誰呢?
答案呼之欲出,金于飛卻有些怯于去猜測。
她細細撫弄著發(fā)簪,果然在簪尾發(fā)現(xiàn)了兩個刻字,一支刻著J,一支刻著 Y。
金于飛低低念著這兩個字母,這絕非大齊的文字,而是來自遙遠的西洋,而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會念,甚至知道這兩個字母代表的涵義。
J & Y,金玉盟。
這對珠釵,這兩個刻字,隱喻了她對那男人的滿腔情意。
他能懂得嗎?是因為懂了,才讓工匠照著圖紙造出了這樣的發(fā)簪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驀地襲上金于飛的心頭,她忍著那奇異的酸楚,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床,連軟鞋都來不及穿。
「快!替我梳洗更衣,大爺有說他何時會回來嗎?」
東宮庭院,當(dāng)今太子與玉懷瑾正坐在一株松樹下對弈,棋盤上布局嚴密,看似廝殺得相當(dāng)激烈,兩人心思卻都不在于此,一邊落子,一邊卻是討論著某個隱居在宮外的女子。
「如此說來,石如蘭的經(jīng)歷的確非凡,是孤小看了她。」太子話中雖是感嘆,清俊的眉宇卻是淡淡的,難尋一絲波動。
玉懷瑾趁落子時瞥了太子一眼,很快地又收回視線!赶鹿僖彩桥c那耶律誠往來之后,才知北遼的幾個王子都和西涼王廷那邊或多或少有所牽扯。」
「西涼這是想介入北遼的奪嫡之爭吧?就不知他們真正想捧的是哪個王子?」
「無論哪個,只要是他們扶起來的,將來他們于兩國邦交就有了說話的余地!
「這百年來,大齊與北遼相爭,最后卻是養(yǎng)大了西涼這頭野狼嗎?」太子語聲鏗鏘,一枚白子啪地落下,提取了三枚黑子。
玉懷瑾掃了一眼盤勢,很明顯,他的黑子已經(jīng)死了一大片了,左上角的地盤相爭勝負已定,右下角倒還有可為,只是……
「下官輸了!
太子俊眉一挑,似笑非笑!改悴皇禽斄耍皇遣幌肱c孤爭而已!
「下官倒是想爭,這十幾年來,下官的名聲在京城可不好聽,多謝殿下日前在蹴鞠場上當(dāng)眾給了我揚名的機會!
「原是你該得的,你既是個人才,就該得到應(yīng)有的禮遇!
玉懷瑾微微一笑!赶鹿俑兄x殿下的賞識!
太子擺擺手,要他不必多禮!阜讲拍闼嶙h的,大齊與北遼互市、建立商道一事,孤會尋個機會向父皇進言!
玉懷瑾聞言欣喜,正欲說話,驀地感到眉間濕潤,原來是天空飄雨了,雨絲細密如針,只是微有涼意,太子身邊伺候的太監(jiān)卻頗有些緊張,立刻就撐開一把大傘。
太子嘆息!冈肱c卿再手談一局,看來只得作罷了!
玉懷瑾聞弦歌知雅意!赶鹿俑嫱。」
他躬身行禮,太子目送著他轉(zhuǎn)身欲離,總是溫潤平和的眼潭終于起了些微波瀾,輕聲揚嗓。
「懷瑾。」
玉懷瑾一凜,回過頭來!傅钕逻有何吩咐?」
太子難得的竟有些欲言又止。「石如蘭的事……」
玉懷瑾瞬間會意!甘媚锱c內(nèi)人曾有淵源,下官也是在調(diào)查那徐非凡時,才偶然探得石姑娘的過往。」他頓了頓,有意強調(diào)!竷(nèi)人素來機敏靈慧,她既對石姑娘印象極好,想必石姑娘心性并不差!
太子默然不語,靜靜地盯著玉懷瑾,彷佛想看透他的思緒,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細雨紛飛,如針刺著金于飛的臉頰,她卻仍堅持撐著把傘,等在松濤院的院門口,元寶與珍珠兩個大丫鬟勸不回她,只能隔著一段距離焦急地守候著。
終于,院外的石板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跫音,金于飛瞥見那穿著藏青色長袍的身影,心跳陡然加速,原是想在原地等著的,卻怎么也抑制不住滿腔傾溢的濃烈情緒,提足輕快地迎上前。
她執(zhí)著一柄玫紅色的紙傘,一身同色系的衣裙,彷佛浴火的鳳凰,翩然展翅朝他奔來,灼亮了他的眼。
而他,握著一把石青色的傘,與那團熱烈的火紅相遇,周遭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霧,襯得兩人的身影越發(fā)鮮明,是這天地間最美麗的色彩。
她仰著清麗的臉蛋望他,雨水濕潤了她的眉眼,教他不由得眩目,又有些難以言喻的心疼。
「你怎么出來了?」他稍稍側(cè)過身子,替她擋住了風(fēng)雨飄來的方向!杆麄冋f你一直在這院門口等我。」
面對他溫柔似水的眸光,她之前原還不免感到膽怯,此刻卻不避不閃,輕輕地、如吟歌似的揚嗓!肝揖褪窍雴柲悖鞘裁磿r候?」
劍眉訝異一挑,起先,他并未捉摸到她話中含意,但一轉(zhuǎn)瞬,他瞥見了在她發(fā)間輕盈躍動著的那對雙飛燕,頓時有所領(lǐng)悟,微微一笑。
「就在你約我看煙花前幾日,我請工匠特別打造的,原想著作為你生辰賀禮!
她不懂,近乎急切地追問,「你既有這番心意,為何那日……遲遲不歸?」
「因為我接到了密報!闺m然是那么遙遠之前的回憶,但此刻想起來,他依然能感覺到一股明晰的心痛!肝业膶傧聰r截了一封你王兄快馬予你的傳書,信里對你下了指示!
「什么樣的指示?」
「要你盡快對我投毒,毀了我的身子!
她聞言驚駭,下意識地手一松,紅色的傘花墜落,令他無端就聯(lián)想起那曾經(jīng)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渲染開的那一大朵一大朵的鮮血。
玉懷瑾打了個寒噤,幾乎是出自本能地迅速摟住佳人的纖腰,將她拉進自己傘下,密密地護著。
她看著他,臉色慘澹,身子彷佛遭逢風(fēng)霜刺骨,一陣陣地發(fā)顫。「我沒有……真的,我絕不可能那樣對你……」
他心口一揪,將她摟得更緊了,幾乎是貼著她頰畔低語!肝蚁嘈拍悴粫也荒芤驗樽约阂粠樵福涂v容自己去相信,我是鎮(zhèn)北王,是守護大齊北境的大將軍!
他肩上扛的不只是他一人之功業(yè),也不僅僅是王府一府的興衰,而是整個大齊的和平與安定,是所有平頭百姓卑微的希望。
怎能因兒女私情,壞了家國大事?
她能理解他的為難,揚起被雨沾濕的墨睫,深深地凝睇他!改慵炔荒苄盼,為何不干脆處置了我?」
他默然,片刻,才幽幽吐息!肝易霾坏!
做不到將她當(dāng)成一般的細作,百般折磨,只好將她供著,偶爾實在克制不住想見她的渴望時,才允許自己接近她一回。
一句做不到,說得輕輕淡淡的,卻猶如千斤之重,沉沉地壓在了金于飛的心頭。
她動容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心緒紛亂如麻,希冀中又隱隱帶著些許忐忑。
「玉凌風(fēng)!顾y以自持地喊出了他前世的名!鸽y道你是……你其實是……」
其實是在乎她的,其實是心悅她的,其實是不愿失去她的。
他彷佛聽出了她想問什么,慎重?zé)o比地頷首。「你相信嗎?」
一滴透明的珠淚滑落,融進春雨綿綿里,成了最令他心痛的珍寶,他低頭想看清她眼里的思緒,她卻是陡然踮起腳尖,仰頭迎向了他——
恰到好處的一個親吻,是她給予他,最美妙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