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北王府的練武場上又傳來熟悉的金戈鏗鏘聲，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嚴厲的喝叱，以及另外兩道此起彼落的哀嚎。
「再來一遍！」
「哎��！」
「長槍突刺……一、二、三，殺！」
「殺——」
「殺！」
「殺——哎呀呀，痛痛痛！兔崽子，你打到老子我了！」
「刀槍不長眼，誰讓您靠我這么近呢？」
「老子是你的誰？誰允許你這么與我說話的？」
「爹、爹、爹！小心點，咱們可別又轉(zhuǎn)錯方向撞上了……」
熱鬧的清晨，熱鬧的父子倆，以及一個在一旁陰著臉，宛如戰(zhàn)神一般透出全身煞氣的偉岸男子。
這幾乎已經(jīng)是鎮(zhèn)北王府上上下下習以為常的日常風景，但金于飛還是初次在現(xiàn)場親眼瞧見，看得她可樂了，笑容如花燦爛，還不時在一旁拍手叫喊。
「夫君，加油�。 �
她這么一喊，玉長天和玉望舒就驚覺不妙，那活閻羅近日與自己的娘子好得蜜里調(diào)油，得愛妻這么一鼓勵，豈不是更加起勁了？
果然，玉懷瑾嘴上的呼喝聲更清朗了，一把長槍耍得虎虎生風，如臂使指，將陪他操練的兩父子被折磨得暈頭轉(zhuǎn)向，只想趴地求饒。
金于飛見練武場上三個人影相互交纏，即便她不是專業(yè)的，也看得出公爹與小叔遭到夫君完全壓制，她本以為以兩人平日的懶勁，怕是沒過幾招就哀嚎認輸了，豈料這父子倆哀嚎歸哀嚎，卻是誰也沒有退縮一步，依然努力咬牙硬撐著。
不對啊，這不像公爹與小叔素來的畫風啊，莫不是這段時日的操練下來，真將兩人磨練成器了？
又過了一刻鐘，眼見父子倆的腿都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了，玉懷瑾終于大發(fā)慈悲，一揮手�！附袢盏酱藶橹梗 �
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反倒一怔。
就這么結(jié)束了？他們還都挺著呢，平常不是得把他們訓到整個人都趴下了，這活閻羅才甘愿嗎？
玉懷瑾將父子倆略顯忐忑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改銈兘袢毡憩F(xiàn)得很好�！�
嗄？兩父子傻眼。
玉懷瑾還是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tài)，清銳的眸光凝定玉望舒�！竿�，你的基本功夫算是有點樣子了，接下來隨我特訓騎射吧，今年你怕是要上戰(zhàn)場了�！�
什么！
玉長天震驚，玉望舒更是不由得有些慌�！父�，就我這樣，能上戰(zhàn)場嗎？」
「我說能就能�！�
不要��！玉望舒想裝死�！冈蹅冞@幾年跟北遼相處得挺好的，邊疆無戰(zhàn)事，哪里需要上戰(zhàn)場�。扛�，對吧？」
玉懷瑾沒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玉望舒一眼，接著便轉(zhuǎn)向在一旁等候的金于飛�！改镒�，讓你久等了�！�
金于飛嫣然一笑，早就準備好了手巾，上前替自家夫君擦汗。「我看得挺開心的，原來你們的日常操練如此有趣�！�
你在邊上看戲，當然有趣啦，苦的又不是你。
玉長天父子倆齊齊瞪向金于飛，眼神明顯流露哀怨。
金于飛不僅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得更樂了。
「娘子，你換了騎馬裝？」玉懷瑾打量著金于飛一身帥氣俐落的打扮，眼里滿是贊賞。
金于飛俏皮地眨眨眼�！改悴皇钦f要與我賽馬嗎？今日天氣好，擇日不如撞日？」
「行�！褂駪谚敛华q豫地點頭，很自然地牽起金于飛的手�！缸甙伞！�
夫妻倆手牽著手，十指交扣，親密相偎的身影看得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倆眼角直抽抽。
這當眾曬恩愛也曬得太過火了吧？都不怕府里下人看了會指指點點嗎？
但顯然沒有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敢在玉懷瑾背后作怪，甚至看了他們夫妻倆當眾甜蜜的模樣，也只有暗自羨慕欣喜的。
「對了，夫君�！菇鹩陲w忽地軟軟地喚了一聲，明眸閃爍著璀璨流光�！冈蹅兣扇ツ戏降纳剃牷貋砹耍嵒夭簧俳疸y財寶，你要瞧瞧嗎？」
「別說我松濤院的私庫了，這整個王府的錢財都由你來掌管，你看過就行了，我無所謂�！�
「真無所謂？」
玉懷瑾笑得相當識相�！改袃褐驹谒姆�，這錢財瑣事，自然就得勞煩我親愛的娘子來替我打點了�！�
金于飛仰臉，嬌嗔地橫身旁的男人一眼�！甘裁磿r候?qū)W會這么說好聽話了？」
玉懷瑾低頭一笑，伸手逗了下她挺翹的鼻尖�！肝以捳f得好聽，你還不樂意了？」
「哼，油嘴滑舌，不知你在那『花好月圓』是不是也這般哄人家花娘的？」
「這是在與我翻舊帳了？要不我舉手發(fā)誓，保證我的甜言蜜語只對娘子你一人？」玉懷瑾笑得有些痞，狐貍似的帶著幾許調(diào)戲之意。
金于飛剎時瞠圓眼，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這一日比一日還放飛的男人。
「瞧你這痞樣！哪還像是當年那個威震北境的玉面戰(zhàn)神啊？玉凌風才不是你這樣的。」
金于飛沒好氣地嗔道，玉懷瑾聽了卻是毫不在乎。
「所以玉凌風才會活得那么郁悶啊，我還是當玉懷瑾好�！挂娊鹩陲w整個人愣住了，玉懷瑾笑得越發(fā)恣意，手指輕輕地搔了搔她瑩潤的下頷，逗弄著�！改前銦o趣的男人，也不曉得你看上他哪一點？」
她愕然�！改且彩悄阕约�，你說他無趣？」
「是無趣�！褂駪谚敛涣羟榈乩^續(xù)戳上輩子的自己一刀。「他心里只念著家國，念著戰(zhàn)場上那些刀光劍影，一身的鐵血，卻忽略了有那一股最纏綿的柔情早已融入自己的骨肉里�！�
話說到后來，他語氣轉(zhuǎn)柔，分明就是對她的告白。
金于飛聽得臉頰發(fā)燒，耳朵發(fā)燙�！改氵@人真的很痞耶，說這什么話�。磕阕约郝犃硕疾挥X得害臊嗎？」
她細聲細氣地嘟噥著，嗓音如弦，撩撥著他的心。
玉懷瑾胸臆震顫，越看她越愛，忍不住低頭咬住了那甜美的櫻唇，溫柔地吮著。
剎那間，天地無聲，朝陽彷佛都羞澀了，躲回一朵胖胖的云后頭，幾個偶然經(jīng)過的下人更是陡然僵在原地，宛如被定魂術(shù)鎖住的傀儡娃娃。
沒有人敢打擾這對沉浸于濃情密意里的有情人，也沒有人舍得打擾，只除了一個特別特別不識時務(wù)的——
「姊姊，我來了！」
稚嫩的童嗓如洪鐘般響亮，頓時敲破了周遭靜謐的空氣，以及一對倉皇分開的年輕夫妻。
金于飛訝異地回頭，不敢相信地盯著那個雙手叉腰，以一種唯我獨尊的氣勢叉腿而立的小男孩。
「光哥兒！你怎么來了？」
金若光坐在羅漢榻上，一雙小腿兒擱在榻邊晃蕩著，手上捧著一杯調(diào)了蜂蜜的金桔茶，喝得小臉頰鼓鼓的，煞是可愛。
玉嬌嬌與玉望舒可喜歡他了，姊弟倆一個捏捏他小手，一個揉揉他小腳，將他當娃娃似的逗著玩。
金若光也不怕生，一口一個哥哥姊姊，撒嬌撒得理直氣壯。
金于飛許久不見這個胖弟弟，自然也是喜悅的，只有玉懷瑾，面對這個年幼的小舅子，臉上表情略顯不自在。
「方才姊姊已經(jīng)送信給爹娘了，他們可擔心你呢�！菇鹩陲w拍拍胖弟弟的頭，溫聲叮囑著�！敢院蟛辉S這樣一個人悄悄溜出來了，萬一走丟了或遇上拍花子可怎么好？」
「不會啦，有叔帶著我呢�！�
金若光口中的「叔」是金家的三管事，天生是個啞巴，卻十分能干，他一家老小都是金若光有次隨爹娘出游，大發(fā)善心撿回來的，因此他對這個小少爺可謂是死心塌地，相當盡忠。
這回金若光與爹娘吵架，賭氣要離家出走，嚷著要去找姊姊，就是他親自護送過來的。
「而且我才不是離家出走呢�！菇鹑艄鈿夂艉舻爻吻��！肝沂莵碚益⒎蛴憘摹！�
討債？
在場諸人視線紛紛往玉懷瑾身上投去，玉懷瑾越發(fā)不自在了，金于飛則是狐疑地瞇了瞇眼。
「你姊夫欠了你什么？」
「姊姊回門的那日，姊夫答應(yīng)過我，我隨時可以來王府這里找姊姊玩的，還有啊，我用姊姊送我的那幅畫換了姊夫一個秘密�！�
「哪幅畫？什么秘密？」
「就是小燕子那幅畫��！秘密就是……」
金若光話語未落，就見玉懷瑾猛然伸手，堵住了他的嘴，順勢將小人兒一把抱起。
「夫人，光哥兒還是第一次來王府玩呢，我?guī)鋈プ咦��！?br />
玉懷瑾抱著金若光就走，留下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倆面面相覷，以及若有所思的金于飛。
白雪，紅梅，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燕子孤伶伶地站在枯枝上，微微仰著毛茸茸的頭顱，遙望著遠方，黑豆般的兩個小眼珠像是蘊藏著無限哀思。
一只從北國飛來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的小燕子。
金于飛望著掛在墻上的畫，雖是自己親手點墨繪就，如今看起來卻是如此陌生。
這幅畫被掛在玉懷瑾的書房里間，其實和屋內(nèi)其他擺設(shè)有些格格不入，一看就知不是名家手筆，但主人不但將畫裱了框，還在畫的左下方題了兩句短詩。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金于飛低低地念著這兩句詩，咀嚼著其中難以言喻的深意。
據(jù)光哥兒所說，這幅畫是在她回門那日，玉懷瑾悄悄向他交換得來的，如此說來，他確實在那時候就猜到了她很可能就是前世他的王妃，是那只從北國飛來的小金燕。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
所以，他的確是從上一世就喜歡上她了的，她并非只是一廂情愿，不是單相思。
思及此，金于飛不禁嘴角揚起，噙著甜甜的笑意。
她在書房里獨自品味著男人對自己暗藏的心意，卻不知她的男人在送走古靈精怪又麻煩的小舅子后，就迎來了一個令他震撼的消息——
西涼境內(nèi)正悄悄籌集糧草，準備趁北遼王室奪嫡政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大肆舉兵進犯！
這夜，玉懷瑾陪金于飛吃過晚飯，便拉著她來到王府花園一座臨著池塘的涼亭下，兩人一邊把酒賞月，氣氛正好時，玉懷瑾卻是煞風景地宣布了一個教金于飛心驚的決定。
皇上下旨，命他速離京城，前往大齊北境，整軍備戰(zhàn)。
「為何西涼欲舉兵犯北遼，卻要你去出征？」
「西涼狼子野心，這一戰(zhàn)怕是籌謀多年，犯北遼是借口，我懷疑他們是想趁機侵擾大齊邊境�！�
「可是……」
「你那石姊姊，怕就是西涼養(yǎng)出來的細作�！�
「你說什么！」金于飛難以置信。
玉懷瑾娓娓道來，將石如蘭從小輾轉(zhuǎn)于大齊、西涼、北遼的經(jīng)歷都告訴金于飛，也坦誠告知自己刻意與北遼六王子耶律誠相交，也是想探聽北遼與西涼之間究竟有何勾結(jié)。
「耶律誠雖不受寵，終究也是出身北遼王室，自然有他的情報人脈，那日我協(xié)助他在花好月圓拍下那組兵馬俑，也是為了討好他那個熱愛古文物的父王�！�
金于飛聽著這一切來龍去脈，越聽越覺得玉懷瑾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一直在調(diào)查著關(guān)于北遼與西涼之間往來的蛛絲馬跡。
「你是不是早就懷疑他們兩國有勾結(jié)了？」
玉懷瑾默不作聲，良久，方悠悠嘆息。「我只是覺得奇怪，百年前那場于雪地發(fā)生的刺殺，來得那么突然，而我其實一直暗中防備你王兄那邊有異動，卻仍是不慎中了計……」
金于飛一凜�！杆阅銘岩蛇@幕后還有別的黑手？」
玉懷瑾肅然頷首�！盖笆赖奈乙蚰菆龃虤⑷ナ篮�，大齊與北遼兩國大動干戈，幾乎可說是兩敗俱傷，而當時弱小的西涼便趁此機會逐漸壯大，到如今能與我們成三國鼎立之勢，再加上他們似乎有意無意地扶持一直蟄伏于西南方的南楚，我以為，不可不防�！�
金于飛驚異地睜大眼，心跳有一瞬間失速。
莫非這竟是一樁算計了百年的陰謀嗎？從兩人的前世延續(xù)到今生，終究必須有個結(jié)局。
她凝視著眼前的男人，無須多問，便能懂得他那一腔亟欲與幕后敵人一決勝負的熱血。
「你是自請出征的，對吧？」
玉懷瑾一凜，片刻，唇角自嘲地一勾�！缚磥砦疫�是瞞不過你�！�
「你明明說了，玉凌風那人無趣，今生只想做玉懷瑾的，到頭來，你畢竟還是玉凌風。」金于飛悵然地笑笑，內(nèi)心百轉(zhuǎn)千回，盡是無奈與糾結(jié)。
她又得送他上戰(zhàn)場了，原以為此生此世不可能再面臨那樣的離別，原以為那樣苦苦的盼君早歸，不會再經(jīng)歷一回。
彷佛看透了她胸臆間酸楚的情緒，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帶著歉意，語聲滿是溫柔�！笇Σ黄稹！�
他想起了前世，每回自己上戰(zhàn)場，她總是用笑容來送他，祝福他旗開得勝，其實眼里都蘊藏著無限哀愁。
「干么說對不起？俗話有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的夫君既是大齊最勇猛的戰(zhàn)神，我這個做妻子的自然也不能墮了他的顏面�！顾焓謸崦橗�，情意纏綿。「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戰(zhàn)勝歸來�！�
他微微一笑，將她嬌柔的身子攬入自己懷里，輕輕地吻了吻她玲瓏的耳朵�！改愕任�，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嗯�！�
這回前往北境，玉懷瑾并不是一個人去的，而是將玉望舒也一并帶走。
玉懷瑾是這么對金于飛解釋的�！杆擎�(zhèn)北王世子，將來整個家族的興衰遲早都得擔在他肩上，我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爵位與榮耀，教不肖子孫給敗得精光！」
「可他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四歲啊。」長嫂如母，金于飛這完全就是老母親的操心。
玉懷瑾冷哼一聲，見金于飛竟為另一個男人說話，不由得有幾分吃味�！甘脑趺戳�？我當年才十歲就上戰(zhàn)場了，從傳令小兵做起，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金于飛聽出這話里滿滿的醋意，橫睨他一眼。「一百年前的老黃歷了，你還翻得挺起勁的�！�
「你可是我的娘子，不許你心疼旁的男人�！�
「好好好，我不心疼，連自家弟弟的醋也吃，你��！」
怪不得有人說大男人鬧起別扭來，比孩子都難纏。
金于飛拿這幼稚的夫君沒轍，原本有些憂心年輕愛玩的小叔會反抗，不料玉望舒本人倒沒有很不情愿，想著如果要在老父和自己中間選一個，那還是他去吃這個苦吧，爹爹老了，又不怎么中用，勉強跟著去上戰(zhàn)場，怕是只會連累大哥。